《最是人间辞镜》菩提三子

16、第 16 章 一路行来，

　　一路行来，和尚们都是形色安详，不疾不迟，一副悠然景色，不愧为大宁朝第一寺庙，哪儿哪儿都衬托出高深大气。
　　两人跟在知客僧身后，少说多看，熟记路径，明天清早就得过来做早课，可不能因为迷路耽误了时辰。进了斋堂才发现法源寺僧众众多，济济一堂。人虽多，但大家都井然有序，也不多话，偶尔有几个交流的，也是小声交谈着。居士就餐的地点在东北角，大家穿着不一样，很容易区分。
　　两人端着食盒走过去，找了个靠边的位子坐下。香客们有专门的饭堂，不在此处。斋堂第一次出现女子，哪怕是师傅们淡定，也难免有人朝顾眉这边张望。杨曦看着投射过来的视线，突然心生不爽，仿佛自己的东西被人觊觎了一般，他阴沉的看了顾眉一眼，突然有点想毁去这张脸，小小年纪就长得这般娇媚，狐狸精似的。
　　顾眉没有注意到杨曦的眼神，她正暗自尴尬，尽量低头用餐，有些后悔没提前做好准备，把自己打扮成男子模样。晚餐过后她一回到禅房便立即拆了发饰，把头发扎成书生髻，又连夜把衣物改了改，虽说弄得有点不伦不类，但至少不再那么显眼。
　　第二日清晨，杨曦见到顾眉脂粉未施的模样表情稍稍好了些。顾眉服侍杨曦走后便只能独自呆在禅院。顾眉在宫里忙了两年，突然闲下来还真是非常不适应，只得把昨日侍卫送来的医书翻来覆去的好好研读。这一读还真让她读出了不少心得。以前在宫里被杨曦吓到了，为了能尽快上手，她看得有些囫囵吞枣，就怕哪日会用上，力求尽早学完，很多书都是靠死记硬背学会的，从未认真深想。如今静下心来细细领会，很多曾经不理解的症状药方似乎都豁然开朗了。当然，即便偶有所得，她的医术还是非常粗浅，毕竟没有实际病例，她甚至摸不出脉，认不准穴位。
　　顾眉看书时隔壁常常会传来石塘居士的诵经声，朗润温婉，不迟不缓，十分的好听，每日听到这声音顾眉觉得自己的心境都升华了。
　　顾眉发现这石塘居士是个很有趣的人，他三十来岁，年华正好，举手投足间收放自如，整个人充满了高贵雍容的气度。他基本不去斋堂用餐，每天都让小厮阿晋自己做，并且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菜品虽少，但荤素搭配伙食堪比宫廷御膳。每日闻到那香味都令顾眉直吞口水，也不知道寺里怎么就这般放任他。但要说他心不诚吧，对方念经还念得特好。只是苦了他的小厮，每天一做饭就苦着个脸，总要多多的念几声“阿弥陀佛”才肯动手。而且石塘居士的宾朋还不少，有些人上门还会拎来一些饭食，什么八宝斋的香樟鸭子百味鸡，全聚楼的翅参鲍肚佛跳墙，令顾眉都不知道寺里的和尚们是怎么忍耐下来的。
　　偶尔遇上了，居士也会很客气的招呼他们吃，顾眉每到这时都眼冒绿光，实在是太馋了……但她不敢啊！触犯寺里的规矩万一被抓到怎么办？只得兜了几个新鲜瓜果，道过谢后匆忙走了，真怕自己会忍不住扑上去。她做梦都在想着对方送来的东坡肘子，她能一口气吃个干净，满嘴油乎。
　　石塘居士就是这么个矛盾体，他声音温润，风姿卓越，行走坐卧都带着一股子贵气。看到这样的人你首先想到的是诗，是画，是茶，绝对不会想到东坡肘子。所以每次闻到肉香，顾眉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送了几次吃食后，顾眉实在受不了了，那香味闻得她直流口水。她摸出自己的钱袋数了数，只够吃上几顿。她一边念叨着两人正在长个子需要肉食，一边偷偷摸摸的朝右边厢房摸去。石塘居士去做早课了，只有阿晋在洗衣服。两人相处这段日子，有些熟了。阿晋放下洗衣盆，擦干净手后起身问顾眉何事，顾眉张了张嘴，实在有些张不开口。直到阿晋等得不耐烦了后才道明来意。
　　“你竟然也想偷吃！”阿晋的模样就跟顾眉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似的叫了起来。
　　“嘘嘘嘘，你小声点。你还不是也吃。”
　　“我……我那是没有办法。”这是阿晋的死穴，想不心虚都难，他其实不想吃荤的，每日做饭对他而言都是一次修行——他心里苦啊。
　　“你看看我和我家公子，我们还年幼，每日茹素是长不高的。”顾眉立即垮下脸来，小模样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阿晋闻言立即纠结了，好半响才一边念着“阿弥陀佛”一边从屋里拿出一大块排骨交给顾眉道：“今天只有这个了，你先拿着，莫要告诉别人。”
　　顾眉不接：“你给我了，你家公子吃什么？”
　　“没关系的，我等下就去镇里买。”
　　“这样啊，那好吧，阿晋谢谢你。”顾眉一边道谢一边掏钱。
　　阿晋看着顾眉薄薄的钱袋子，说什么也不接，只道大家邻里邻居的，一点小东西怎么好意思收钱。“并且我家公子要是知道了，还不得训我啊。”
　　顾眉不想占邻居便宜，却推脱不过，只得道：“那下次若是我还要，阿晋一定要收啊。”
　　阿晋愁眉苦脸的应了，连道“佛祖莫怪佛祖莫怪。”
　　顾眉才不去管佛祖怪不怪，兴高采烈的把排骨炖了，同杨曦心满意足的饱餐了一顿。
　　日子这般平静的过了三月，杨曦每日去寺里诵经念佛，参加早晚课，顾眉在房里研习医术。这三月里既未得到静海大师召见，宫里未曾来人，甚至无人给他们送来一件御寒衣物。两人十二三岁的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尤其是杨曦，个子窜得快，眼看着去年的衣服已经穿不下了。
　　顾眉心无杂念了三月，又被眼前的境况难住了。杨曦未提，睿王爷也没关注这些小事，但她却不得不考虑，她的银子同阿晋买过几次肉后就已经捉襟见肘了，如今缺衣少食，得想个法子才是。
　　顾眉心中其实是有主意的，她也算是浸淫医术好几年，虽比不上坐堂大夫，跟赤脚医生相比她还是很有自信的。只是自己年纪太小，又是个女子，大宁朝除了产婆就只有太医院有部分医女，所以要让伏口镇的居民接受自己并不容易。
　　该怎么办呢？
　　其实办法也有，法源寺是大宁国寺，若能借用法源寺的名头事情便迎刃而解。但顾眉不敢，生怕惹怒寺里的师傅们。不管怎么说，先去镇里看看吧，说不定能想到什么法子。
　　伏口镇离法源寺不到五里，两人很快就到了。因为挨着皇城根儿，伏口镇算得上是一个繁华大镇，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比起偏远地区的县城也不差了，甚至居民生活还要富裕很多。
　　但同样因为挨着京城，乞丐流民也不少。镇中心设置了一个施粥的大棚，棚里支着善心人士捐赠的米粮熬粥的大锅，几个法源寺的和尚一边施粥一边低声吟唱，连空气中都透出浓浓的慈悲味儿。饥肠辘辘的乞丐们拿着碗盆排出很长的两队，眼巴巴的望着那两口大锅。领完了粥的人自觉的站到大棚四周，大口大口吃完，等着再去领一碗，毕竟粥水有限，去晚了可就没得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