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泓波依旧言》风中之絮

12、番外一

　　做花时，我觉得池外很好。做人时我觉得门外很好。现在却好想好想回到水池里去，只是可惜再不能了。我要把恩怨一笔一笔算清楚。

　　曾经以为修炼就好了，曾经以为一切都会终有回音。曾经以为到了上仙就好了，曾经以为到了上神就好了，曾经以为位列九帝就好了。曾经以为一片冰心就好了，曾经以为赤胆忠心就好了。

　　泓依的眼神渐渐沉下去，缓缓怪异了起来，“哪有什么正，什么邪？现在我终于明白，只有恩恩怨怨罢了。”

　　那作舞的纯白飘带，宫宴上惊鸿一瞥。好像正是那同一条带子，现在这长长又长长的缎带上，被鲜血一寸寸浸透了，染透了。泓依还嫌不够似的，手上是愈来愈快。

　　泓依看着那道贴着木雕花门设置的壁障，收回手，眼睛却还是粘在上面，死死的。
　　她有一个师父。
　　天宫九帝八十一君。遵从祖制的封号，不知从什么时候出现，一直维持到如今。
　　也有没有封号的散仙，但是一旦封帝，必然是上神修为。君，则定位至上仙了。她的师父文帝擎言，身份尊贵。她身为他唯一的徒弟，这么多年，却与他见面寥寥。
　　究竟是他在这启文宫里少，还是来去匆匆，亦或者是缘分薄，未曾碰面？
　　擎言告诉她典籍在后院书房里，只要她修为到火候了，随着她的修行，自然会一点点打开，这个壁障也同样。
　　冷汗涔涔，她已经尽了全力。脱力倒在地上。
　　今日又未曾打开。

　　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泓依附耳连同整个人紧紧贴在青砖白墙上，待听得墙外模模糊糊传过来一些声音。泓依眼睛骤然一亮，整个紧绷的脸色瞬间松弛下来。
　　只听得外头的人说，“上神今日受封呢，你不去吗？”
　　另一个声音道，“算了，不去了。上神受天池仙露与众位尊神的祝福才是正经事，去不去有什么打紧？”
　　“是该改口了。按照惯例，是都要到场呢……”
　　“这儿是启文宫吧？”
　　“是呢。”
　　再没有声音，泓依垂首摇头，在原地吐息打坐起来。

　　一枝桂花旁逸斜出，砸在她发心。
　　满鼻都是桂花香，如同身处于桂花云海中。
　　她伸出手，想去接一束正落下的桂花，明明看似会落入掌心，却未接到，两手空空。
　　是风吗？她想，一定是风的缘故吧。

　　泓依抬手抚摸她光洁的额头，知道那之下有一个结印。那是收徒时师父留下的。
　　记得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声音温柔而缥缈，像是一双温暖安稳的手包围着她，“幽昙花，赐徒名泓依。”

　　这一刻，他感到一阵轻松，可又不知怎的，心又有些沉重。
　　其实他不止这一种处理办法罢。更加不落人口实的，更加能让自己落得一身干净。那个时候很多人劝过他收徒，可他没有接受一个。擎言抬头看看云海霞光，突然听见自己发出的一声讥笑，轻轻的，有些疯狂的，很像她，那么像她。
　　可能自己心里，是宁愿她并不会背叛吧？可是这种希望又有多少呢？
　　他一向以为自己清醒，是一个局外人。却还是入了这戏，入了这局。

　　可是泓依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待她身量渐高，能将所有白玉简取下的时候，她也未曾遇到过师父。

　　师父的模样已变得模糊，只空余下记忆里一袭雪白的衣襟，与那温柔的声音。记得她想他会是世上最好看的人的那一种感觉，却不再记得那张脸是生成怎样。

　　天劫又来了，这一次，比往常凶了些。
　　泓依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鼻尖是青草地的气味，使不出疗伤法术，她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她只好看着自己身上白色的布衣被鲜血浸透，变为她所并不待见的另一种色彩。

　　师父说过，她体质有异，这样更合适她修炼。
　　泓依想她身躯或许不能承受结界外的浊气，待到有朝一日本领高强，自然就能承受得住了。到了那个时候，她一定侍奉他左右，跟在他身侧才好，尽徒弟应尽的本分。师父的武器会是什么呢？突然勾勒出于他身后亦步亦趋，怀着手里为师父持些什么的情景，泓依深呼吸，忽觉身体轻盈，周围空气清新都了许多。
　　她一定会打起十二分精神来，绝不能犯错，才不枉师父多年关照她脆弱的体质才好，才对。
　　师父若在书桌前，便为他研磨。师父如游历天下，自同他一起踏遍万水千山。

　　她生长在花海粉浪中，也未曾闻过他袖间……那样好闻到不可描述的香气。
　　泓依动了动鼻子，却从擎言身上什么气味也没嗅到。

　　“力量，我要力量。”
　　“……你想走出去么？不想知道为什么会被这样对待么？”
　　“我先要出去，我要出去。”

　　泓依踮起脚，去勾上层檀木柜上的玉简。
　　不知怎的，柜子全翻了，白玉简落了一地。
　　一片狼藉，她呆呆站着一旁。
　　许久许久，也不见去拾捡。

　　一次次的回想，一次次的描摹。
　　但是还是在渐渐遗忘。
　　泓依抬起手，遮住眉骨，望向天空。
　　她冲过去的话，会被结界……最终遍体鳞伤。
　　那种感觉不好受。
　　但是她冲了过去。
　　泓依瘫倒在地上，看见旁边的草木，轻轻一笑。
　　“又长高了不少呢。”
　　火烧一样的灼痛，在她全身皮肤血肉下挥之不去。
　　泓依疼得整个人都在颤抖，她的眼睛死死看向一个地方。
　　那是那扇檀木门。

　　“姐姐今日怎么还没来？”
　　“数万年，一日不拉，可能放弃了，累了吧。”
　　“姐姐上神修为都冲不破吗？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做到啊？”
　　“你想姐姐离开吗？”
　　“怎么会想呢。可她化了形，得了道的。又不像我们没有脚。”
　　“我曾经，也是没有四肢的。”
　　“……”
　　“姐姐你听得见我们说话？”
　　“你们真的存在吗？你们是谁？是来接我出去的仙使吗？”
　　“……”

　　有一天，那扇门开了。从外面推开。
　　泓依瞪大眼睛，根本不敢相信，却又不敢稍微眨一下眼。
　　如果这是个梦境，该有多好。
　　如果是，她可以把它永远保留在心里，反反复复回想，回想多少次也不会担心半分褪色。
　　泓依在原地，一步也不敢动，全身不住僵硬。
　　擎言向她伸手，“过来。”
　　她站在原地看那白衣的身影，膝盖弯曲，跪在地上行礼，“徒弟泓依见过师父，师父在上，安康。”

　　泓依看着下面云海霞光。九重天，白玉阶，瑞气千条，清都紫微，钧天广乐。
　　紫气东来，远处青鸟翩然飞舞，池鱼竞跃。

　　白玉阶，望不到尽头的白玉阶。
　　宝殿。
　　宝座。
　　“去吧。”
　　泓依望着面前站立的那背影。
　　擎言行了礼，告退后，泓依跟在他身后，轻言问，“师父，我们去哪？”
　　“身为天界子民，歹人若是来犯，你当如何？”
　　泓依沉吟半晌，小心翼翼道，“打回去？”
　　擎言不语，似有笑意。
　　“你爱这片土地么？”
　　泓依不解，爱又怎样，不爱又如何？
　　“……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