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暖尘

3、第三章 夜晚的碧蓝

　　夜晚的碧蓝酒吧依然喧嚣震天，蒹葭坐在舞池边，左手握着一杯红酒，淡淡地望着舞池中央。夕佑坐在她对面，连续一个月，他每天都来听她唱歌。她唱完，他便走，也不打招呼，似乎只是为了来看看她，其他都无所谓。蒹葭着实觉着奇怪，趁休息的时候干脆坐到他对面，他礼貌地微笑了下，再不言语。
　　Scar大哥在不远的吧台处朝她举了举酒杯，她笑了笑，拿起酒小啜了一口作为回应。小雪站在他旁边，贼兮兮地瞧着她，一分钟后，终于忍不住，兴冲冲地跑了过来。蒹葭，你也太不够意思了，什么时候认识的小帅哥呀，都不介绍给我。
　　夕佑一口酒刚喝到一半，听到这句话，忽然猛烈咳嗽起来。
　　小雪，正经点，蒹葭瞪她一眼，别把人吓坏了。
　　小雪撇撇嘴，然后向夕佑伸出手，小雪，蒹葭的好朋友，很高兴认识你。然后将头转向蒹葭，道，这样总够正经了吧？哎哟，天知道我几年没这样跟帅哥搭讪了……小雪做出一脸的神往的样子，我开始怀念那段青葱岁月了……
　　你可以叫我夕佑。夕佑无视小雪不正常行为，稍微碰了碰小雪指尖回应了个握手的动作，就缩了回来。
　　小雪又撇撇嘴，这一直是她的习惯动作，不屑道，搞什么嘛，这么没诚意。
　　于是夕佑从路过的服务生手里拿了一只空玻璃杯，倒了满满一杯酒递给她，微笑道，小姐，这样是否算有诚意？
　　小雪哈哈大笑起来，油嘴滑舌，有意思，我喜欢！然后一把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蒹葭笑道，是谁前几天还在我面前大喊大叫什么“Scar大哥好帅啊”的？这么快就要移情别恋了？
　　蒹葭你好坏，尽揭穿我，人家现在改眼光了不行嘛？
　　行行行，你尽管改。蒹葭捋了捋后脑的头发，懒懒一起身，你们先聊，我去台上玩会儿。
　　嗯嗯嗯，你这个小妖精快点走，不要在这里妨碍我和小帅哥套近乎。小雪嘻笑着注视着蒹葭走上舞台以后才转过头来，望着夕佑，郑夕佑，你当真没认出我？
　　夕佑一惊，眯起眼观察，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地面容抽搐了一下，不可置信地问道，米雪？
　　真难为你还记得我。小雪侧头看着他，啧啧，你真是一点都没变，还是那种要人命的贵族气息。瞧我，一眼就认出你。
　　你倒是变化挺大。夕佑想起以前那个穿着白裙子温婉微笑着或是总是捧着一本书安静地读着的女孩子，他实在有些无法把那个样子和面前这个穿着时尚表情成熟的女子联系起来。
　　还好吧，人总是要变的。小雪撇撇嘴。
　　夕佑沉默了一阵，仿佛下了好大的决心，才开口道，那之后，你究竟去了哪里？为什么不跟任何人说？
　　我去艾加的老家看海了，他曾说过那儿的海很漂亮，我想，替他去看看。我真的不是故意不打招呼就走的，我有留信，我让方梓转交给你们的，她是那天我出校门之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我找不到别人了，她答应我会交给你们……
　　方梓那种人你都会信？！夕佑气的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猪脑子啊！
　　我就是猪脑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小雪嘟哝。
　　算了，艾加也去了那么久了，再提当时的事，也没什么意思。提到艾加，夕佑的眼底一片黯然。
　　你还记得他，我以为你们都会忘记，我以为我也会忘记，可是我没有。
　　没有人会忘记，夕佑定定地望着她。
　　小雪忽然就哭起来，她低下头去趴在桌上，将头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良久，她才缓缓抬起头来，泪水已止住，我想念他，这三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在想念他，他怎么就会死了呢？小雪自顾自地喃喃道。
　　别说了。夕佑止住她，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都有我们新的生活。
　　你也仅仅是说说而已，你不要安慰我，那没有用，你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小雪有些怜悯地看着他。
　　他别过头去，不看她。
　　其实这个世界上永远会有人比你不幸福，我想通啦，夕佑，我早想通啦。看看那个女孩子，她比我苦多了，我现在，除了想念艾加之外，只想好好照顾她。小雪望着蒹葭的方向，嘴角弯出一丝弧度。
　　夕佑注视着蒹葭的方向，眼带温意，隐藏着一丝不易为人察觉的担忧，然后他转头对小雪问道，这两年一直是你在照顾她吗？
　　从她在酒吧唱歌开始我就是她的专用化妆师兼好姐妹，有饭一起吃有钱一起用有好玩的东西一起玩，这样不知算不算照顾？我跟这个小妹妹有缘，没办法。你又是怎么认识她的？
　　他就把昨天蒹葭是怎么撞到他，他又是怎么跟到她家的经过简单叙述了一遍，有意隐瞒之前种种盘根错节的旧事。
　　小雪听后哈哈大笑道，就知道你小子对我们蒹葭有意思，所以我刚才才装出不认识你的样子来，这样子才好顺顺当当帮你呀。怎么样，米雪我够哥们够义气吧？
　　夕佑面色微窘，无力地辩解道，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他如何才能说，她只是我名义上的妹妹，我只是觉得我有必要照顾她，才故意接近她？
　　那还能怎样，小雪摆一摆手，行了行了，你别说了，你的事米雪我替你包了。
　　他无奈地一笑，算了，随她去，如果这样能好好照顾她，那也算不错。
　　他静下心来，听到熟悉的乐声传来，活泼的节奏，歌词却有一点点小忧伤。
　　跳脱你跳脱
　　你跳脱了我的爱
　　这段时间
　　你不在我的生活圈
　　我走路开始打转
　　唱歌开始绕圈圈
　　一首歌
　　唱了十多遍
　　还是绕不到
　　结尾的那端
　　唱来唱去
　　又回到那个首段
　　那个你为我谱写的
　　亲爱再亲爱
　　哦 我是否应该悲哀
　　如今的如今的我
　　因为你的离开
　　连思考都变得困难
　　歌词想不出来
　　脑袋思路混乱
　　走路不停打转
　　唱歌一定绕圈
　　我明明没有请你走开
　　你却学会像星星一眨眼
　　忘记那些
　　然后跳脱开跳脱开跳脱开
　　和《西柚》是一样的曲调，但是《跳脱》唱起来却是完全不同的味道。前者是清新的小甜蜜，后者却是甜蜜的小忧伤。夕佑不由地在心中暗自感叹。这实在是个不同寻常的女子。她能将一首曲调唱出两种味道，肆意地转换情绪，将每首歌演绎出不同的风情，赋予它们以最适合的灵魂，或许，她天生，便该是个歌唱的女子。

　　蒹葭最后以一首《褪淡银》终场，她直接将话筒扔给一旁的键盘手，然后直接从舞台上跳下来，朝小雪和夕佑走过来，淡银色的眼影因为光线的缘故在睫毛上方一闪一闪的。
　　就像是某种不知名的小飞虫，轻巧地扑闪翅膀，在明明暗暗的彩色灯光下氤氲出一种迷离的美。
　　唱歌还是不唱歌，其实都是一样的，有某种难以言说的独特气质，将人群与她自动分隔开。
　　你哭过了？她开口问她，然后又向夕佑偏了偏头，怎么回事。这句话明明是问句，她却说得像陈述句。
　　夕佑耸耸肩。
　　咳，是我刚才酒喝得太急，结果呛到气管里去了，咳嗽了几下掉了点眼泪而已啦。小雪连忙解释道。
　　蒹葭说，哦，是这样，那下次喝酒的时候要慢一点，你总是把酒当水喝。
　　小雪有点心虚地看了眼一点都没少下去的红酒瓶，尴尬地“嗯”了一声，然后说，你们聊，我去看看Scar大哥那边看看。
　　台上的一个头发染成金黄色的男歌手在唱一首摇滚歌，声嘶力竭，他弹吉他的样子很卖力，吉他弦似是要被他的手指弹断。沙哑的嗓音和金属的敲击声似乎永远是酒吧的主旋律。有一种强烈的颓废感。而夕佑看她的眼神是很淡很幽静的，他说，这个酒吧只有你唱歌的时候是安静的。
　　蒹葭报以微微一笑，如果真的是那样，那就说明我与众不同啊。诶，我这样说，是不是很自恋？她有点紧张兮兮地问他。
　　夕佑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就好，她有点轻松地偏头一笑。然后，再没有言语，任周围喧嚣，整个世界就这样奇妙地安静下去。
　　那晚，他坚持送她回家，天气寒凉，他帮她灌好热水袋，掖好被角，然后慢慢拉上灯。从头至尾，他很小心努力地控制着不让自己的行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无微不至。这不是一个只认识两天的人所能为朋友做的，蒹葭闭着眼睛装睡时想，他为何要对她如此好，然后她就想到了一个很意外的词，喜欢。如果是喜欢，她也实在想不出他喜欢她的理由。认识了不过一天而已，她如果不化妆，只是还算清秀的一张脸，或许从外貌来说实在肤浅了些，那么她身上，又有什么值得人喜欢的？
　　黑暗中，她叫住将欲转身离去的男子。
　　他转头，惊诧，你还没睡？
　　嗯。她将头侧转过去，望着黑洞洞的窗外。他希望他能对她说什么，就算是只言片语的解释，就算是漫不经心的敷衍，这样也能让她心安一些。他对她好，那样的好，不是她一时半会所能接受的，所以一直惶恐，惶恐这份好的表皮会在某天悄然剥离，然后看到一些她所不想看到的。她有那样的预感。
　　然而他只是说，夜深了，你要让自己睡着。接着他走过来，犹豫着，在她额角留下一个晚安吻。
　　他俯下身的时候，蒹葭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狠狠地抽了一小下，她又再次闻到他身上清苦的西柚香味。她一直无可救药地迷恋这种水果的味道，不是市面上那种果汁的香精味道，更不是恶俗的男士香水，而是自自然然的微苦里透着清甜的水果香。一个男子身上会散发出这样的味道，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可思议吧。
　　恍惚中，她向他伸出手，他握住了，紧紧地捏了捏，然后他说，早点睡，明天晚上我带你去游乐园。便渐渐松开手，向门口退去。他转身，用最小的声音关好门。然后她听到客厅的门锁阖上的咔嗒声，整个世界便开始沉入一种微妙的寂静中。
　　他如何得知，她最想去的地方，是她从未去过的游乐园？疑惑和不安涌上来，或许，这只是巧合，她安慰自己，这阵疑惑和不安也逐渐沉寂在不断涌上的睡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