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暖尘

1、第一章 昏暗的洗手

　　彼时蒹葭只是个在酒吧驻唱的歌手，心灵残破，眼观沧桑。
　　十七八岁的年纪，却抹着二十七八的妆容，外表上的她看起来妖艳、成熟，美到不可方物。谁又知道抹掉那厚厚的粉和浓浓眼影下的面容是那样的苍白与青涩？
　　那天她只记得被一个面容猥琐的男人灌了许多酒，醉到不省人事，醒来时才发现自己衣衫不整地躺倒在酒吧最隐蔽角落的沙发上，那一刻孤独感汹涌而来，攻破她的心理防线。她害怕了，她开始害怕这种生活,这种无休止的光怪陆离与颓靡使她彻底忘掉了生活的本来面目，她几乎记不清她开始这种生活前的自己是什么样。
　　记忆是一片蒙蒙的白。
　　周围是震耳欲聋的金属音乐，吵闹烦躁，她有瞬间耳鸣的错觉，然后茫然地掉下泪，一滴、两滴，滴在她看似优雅的丝质吊带群上，那两个溶在一起的深色斑点，突兀到刺目。她伸出手，又直直地定住，然后才往眼角边带了带，象征性地抹去泪，像没事人似的起身离开。
　　昏暗的洗手间里，她愣愣地望着镜中那略微被哭花的妆容，皱了皱眉，伸手去抹，化妆棉上厚重的粉混合着泪水显得黏腻而湿重。然后真实面容就缓缓凸显出来，长期的睡眠不足日夜颠倒的生活使她的脸显得苍白而浮肿，她无力地向镜中的女子扯了一个笑，仿佛是一个大大的嘲讽。
　　耳边有隐约的嘈杂声，她还有几首歌要唱，她记起来。她好累，就打算那样闭着眼睛走出去，极不情愿地，仿若奔赴一场死亡盛宴。洗手间门口的通道窄而狭小，然后她就莫名其妙地撞入他怀里。
　　她慌忙退开几步，低着头，没有听到意料之中的谩骂，于是她极轻地说了句，对不起。，她以为他没听到她的道歉，又抬头重复了一遍。这时才听到他说，你没事吧？声音是低哑而稳沉的，眼神却是分外的明亮而澄澈。
　　她意外，拥有这样眼神的人，又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她兀自沉浸在讶异中，却忘了回答。
　　看她丝毫不掩饰眼中的惊诧，他却温和地笑了，你是昨天唱《褪淡银》的那个女孩子吧？唱得不错，只是今天怎么没听你唱？
　　她更惊讶了，他竟然会认出卸妆后的她，她唱了那么多首歌，他却偏偏记得那首《褪淡银》。是，是我，她答道，谢谢你，记得这首歌。最后半句她是低着头讲的，声音是极轻的，她想他一定听不到。
　　正在这时，酒吧的Scar从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Jane，你在这里？Lisa喉咙不舒服，你先去顶一下。你怎么把妆卸了？算了，你先上去，呆会我让小雪来帮你。她望了望那灯光迷离的大厅，朝西柚微微一点头，脚步虚浮地跟着Scar向那喧闹中心走去。
　　她上台，一束柔和的灯光打在她身上，台下的人都看清了她素淡无妆的脸，不由地嗡嗡一片骚动。她伸出手压一压，四周便安静下来。褪淡银，她说完这三个字，柔缓的音乐响起。她浅浅地吸了一口气，用她惯常的疏散而慵懒的嗓音开始唱。
　　记忆中的密封木盒
　　拥有鲜亮的银色
　　盒面是银色的蜜蜡雕刻
　　打开它会有亮闪闪的金属小人
　　它会边旋转边唱出我最爱的歌
　　如今的木盒是褪淡的银色
　　用生了锈的钥匙
　　也再也打不开呀
　　旧旧的木盒
　　躺在衣橱的最上边儿
　　寂寞地被时间遗忘
　　寂寞地被时间封尘
　　褪淡银褪淡银
　　是你褪淡的笑意是我褪淡的眼影
　　是天使跌落时翅膀褪淡的光晕
　　褪淡银褪淡银
　　时间的魔术
　　绕着天花板
　　旋转不歇停
　　木盒褪淡一切都开始褪淡
　　天色变暗一切都开始变暗
　　你在疏远 一切都开始疏远
　　褪淡银褪淡银
　　拥有你的夏天终于过去了
　　温暖过去了银河看不见了
　　……
　　一曲唱毕，台下是意料之中的安静，蒹葭满意地弯了弯嘴角，她喜欢这种效果。视线正在游移，她忽然瞥到刚才的那个男子此刻也正定定地看着她，眼神是纯澈的透明。她想起那个怀抱，笑了，那味道像极了她喜欢的某种水果，清冽、微苦。
　　下一首歌，《西柚》，她看着他，我的新歌，为我刚才的冒失致歉。乐队，请用《跳脱》的伴奏。
　　活泼跳脱的音乐响起，蒹葭开口唱。
　　微微微微的苦
　　淡淡淡淡的香
　　清清清清的味道
　　是你凉凉的怀抱
　　浅浅浅浅的弧度
　　弯弯弯弯的嘴角
　　微微扬起的眉梢
　　是你暖暖的笑
　　呀 你离开那么一会
　　我就开始想念
　　想念你的怀抱有西柚的味道
　　想念你的微笑和可爱的皱眉样
　　想念你任我趴在你的肩膀 不叫也不跳
　　想念你放纵我的任性和我的胡闹
　　可是现在的你
　　为什么不给我清凉的怀抱
　　为什么不再朝我暖暖地笑
　　我的身上 再没有西柚清冽的味道
　　有点难过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
　　没有你我一样跳一样叫一样笑
　　除了有点想念你
　　世界依然围着我绕
　　呀 其实想念就是这样的吧
　　酸酸甜甜 苦苦涩涩清清西柚的味道~
　　是纯白绵软的嗓音，不同于以往的疏散慵懒。尾音轻悠，终至曲毕，灯光逐渐暗下，蒹葭悄悄退到后场，小雪上来便给她一个拥抱，蒹葭，太棒了。
　　蒹葭拍拍她的背，回抱了一下，好了啦，没你说的那么好。给我补下妆，我再去顶一会，等后半场的人来了我就走，今天有点累，想早点回家。蒹葭揉揉脖颈，一脸倦色。
　　Scar走上前来按住她的肩膀，状态那么好不多唱会真可惜了，不过看你的脸色真够吓人的，嗯，我想你现在就可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