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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一朋友 我听到你那 ...

  •   这回的例假跟去陈老板那儿的日子碰上了。他之前说过这种时候推不得。本来以为请一星期的假就搞定,可这次大姨妈格外眷恋我,一直拖到下个星期周末还没有结束。那天正好赶上我生日,我就又跟老板通了话,他果断批准,又开始嘱咐我这不要那不要,吃这个不吃那个。
      我在这头听得笑到肚子疼:“老板您怎么比我妈还妈妈呢?上周您都说过一遍了!”
      “你也知道啊,”我压根都看不到他,可我就是知道他正在挑着眉笑,像古装小说里那种聪明英凛的男主角,“依依才和我说,你前几天跟她去哈跟达斯专卖店挥霍一番,据说吃的不少。”
      我难免有一丝尴尬。他很快原谅了我,“注意着点,最近三伏天,忍着点别吃冰的……就当为了减肥,你还真以为来我这推一推就一劳永逸了?”
      我连忙大笑说不不不,“谁娶了老板您谁才一劳永逸呢,哈哈哈!”然后迅速挂了电话,领上我妈,两人衣服发型鞋子啥都同款地高调庆生去了。
      中途我妈说起我最近那部电影,一向不热衷于我作品的她这回可乐呵了,“那电影一上去,我那些同事啊去看完回来说可感人了,系里好几个小姑娘都在博客上写影评,把你夸得一溜一溜的,说你年轻有才啊怎么怎么滴。”
      我嘿哟一声,然后眨眨眼,“那您告诉她们作者其实是您女儿不?”
      “那哪儿行!以后你一来学校看我办公室不得被堵死!”
      我乐不可支了,夸张地笑:“哎妈呀我那么大面子啊!”接着迅速质问她,“妈,您其实又没看吧?”然后在她假装四处看风景的时候猛力抨击她,“什么意思啊?干嘛不看啊?这可是您女儿的作品,别人都看了就你不看多没意思啊?”
      她过了一会,就说:“那成,今天咱们俩去看吧——我知道你看过好几遍了了,那就当陪妈妈再重新看一遍,我也正好了解了解你们现在年轻人的爱情故事。”
      我想说其实这不是年轻人的爱情故事。但我及时闭了嘴,我觉得还是让她自己看到才好。我记得自己去年为了这部电影,先是跑去那个边缘的海城,然后又在丽江和青岛之间奔波,接近了夜以继日的六个月完成。虽然收到了那么多意料之内或之外的鲜花和好评,可其实,我所有的日夜不休,都仅仅是希望她一人能看到这部电影。
      我是说——除了我爸以外——我妈是唯一的那个人。可我不知道那边的实时更新够不够快捷,他最好不要等到下架了才在网上下载来看,那样效果可不好。
      在西饼店吃饭的时候,我妈想买冷饮,我没头没脑地就来了一句:“最近三伏天,忍着点别吃冰的。”说完我自己都吓到了,我妈也吓到了,说你这丫头怎么突然养起生来了,然后听话地点了两杯热茶,母女俩坐在落地窗边吃提拉米苏,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很悠闲。
      我喝下最后一口茶的时候往窗外瞟,眯了眯眼睛,嘿嘿一笑,伸手问我妈:“妈妈,有带眼镜吗?”可惜我戴上之后,人已经不见了。我遗憾地叹口气。又领着我妈上三楼影城去了,远远看见我那电影的巨幅海报,明艳的女主角在右,目向远空,宁静妍丽;文艺的男主角在左,低眉微笑,英俊优雅。
      我妈笑了说:“现在的小演员长得都真好看。”
      我指着女主角放的巨大的脸,也笑:“妈,您没觉得她有点像你吗?”
      我好像还没告诉我妈。拍戏之前,我就跟导演频繁发生冲突,就为这选角的事。争到最后我哭了,那老头一时就没了话,心一软才长叹着顺了我的意。上映后那老头专门来找我,拍着我的肩膀嘿嘿笑着说:“秦小丫头,老子我了服了你咯。”那老头叫姜胜,是我爸当年的铁哥们,年轻时候两人还为了争夺性格火爆的法学系系花干过相当酣畅淋漓的一架。然后系花拿着个事嘲笑了姜胜大半辈子。
      这样想来,亏得我没嘴贱跟我妈提这事,不然以她的脾气得把姜老头的大门踹一个大窟窿。
      进场前我尿急。怕影院里的厕所满位,让我妈先进去,我到商场里找厕所。好不容易解决完毕,刚出去消防门,跟一个高个子的男人撞了个满怀,差点把人家都扑倒了。
      我抬头刚欲道歉,就傻了一瞬,然后很直接地笑出声来:“老板。巧啊。”
      他一点也不惊讶,“是巧,”他说,“刚刚在楼下看到你在吃东西,你当时扫了我一眼,头就转过去了。”
      我第一反应就是举起双手,“老板,我今天没点生冷的东西。”
      “我知道。”他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我也懒得问,跟他说我要和我妈妈一起看电影来着,要先走了。他问我,“你开车来了吗?”我说没,走路来的。
      他接着就说,“我弟弟在商场里的餐厅打工,我来监视他,你们出来我要还在的话,就顺便送你们回去。”我哑然,他都不等反应就风一样地离去了,留下一句,“记住来找一下我。”

      这场电影真的不是年轻人的爱情故事。我妈马上就意识到了这个事实,途中频频伸手向深谋远虑的我讨纸巾,我就跟她说您就可劲发泄吧,我带了一斤呢。然后在看到剧终,屏幕上蹦出来的一行姜老头专门给我弄的题字“谨献给我的爸爸妈妈。——秦”的时候,我妈终于成功用光了那一斤的“心相印”。
      可她出了场就翻脸不认人了,“你这死丫头,谁让你把爸妈的事儿给写出来的,啊?还有,姜胜哪有那么帅,啊?你不知道我很喜欢那个男演员的吗,怎么能让他来演那挫老头!”
      我有点懵,“哦,”我犹豫了一下,“妈妈,我刚刚遇到了一个朋友,他说如果我们出来他还在的话,就送我们回去。”
      我自从认识了老板就开始在他那儿各种厚颜无耻,但今天我总觉得,怎么说呢,不太好意思,或者觉得不是很对劲。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难道是因为我和老板的见面太过频繁了?
      我妈哦了一声,很直接很果断地问:“是男的吧?”以至于我认为这根本就是个陈述句。我点头说是,她说行,那就麻烦人家了,于是又开始说我找那个她喜欢的男演员演年轻的姜胜这事这样那样不妥,这般那般没有脑子。
      我在见到餐厅里正在看手机陈老板的那一瞬间,认为我一定要让我妈就此住嘴,我就拍了拍我妈的屁股对她说:“我帮你要了他的签名照了,本来想等您生日再送您的,”为了加强镇定剂的力度,我又加了句,“我下次又机会顺便带您去见见他,真人更帅。”她果然心满意足地闭嘴了。
      我松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松口气。我很紧张吗?我紧张什么,有什么好紧张的。
      向陈老板打招呼的前一刻,我很神经质地认为自己应该拖着我妈在商场里逛几圈,以制造“我们看完电影出来后老板已经走了”的假象。说真的,我得再问自己一遍,你紧张什么?别说我有病,上一次我有这种症状是在四年多前,那段时间我最常拜访的就是我的心理医生。我可不想再去拜访她一遍。
      但我还是走过去了,“陈老板。”我说,有点不自然。
      他抬起头对我笑了,一边脸颊上出现了一小点可爱的阴影。他拿起靠背上的风衣站起来说:“走吧,你妈妈呢?”我指了指身后。我妈看到他,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精光——或者是“惊光”——然后对我俩都分别笑了一下,很和蔼。我好像有点接触到那个问题的答案了,可惜只有一瞬间,我还来不及捕捉它。
      我想向我妈靠过去,她推了我一把是时候悄悄对我说:“他很帅啊。”然后她对我们说,等我一会,我要上去跟某个店主拿一样东西,很快下来。然后就风风火火地去了。留下我和老板两个。
      我心里有根弦,烧灼着它所穿过的心室壁的伤口,忽松忽紧。我好像感冒了呢。
      还好老板很愿意主动和我说话:“电影不好看吗?我看你精神不大好。”
      “没有啊,还可以。”我说,努力忽视头晕的症状。
      “看的什么电影?”
      “《海城之花》。”
      “那部挺不错的啊,我几个星期前看了。”
      我的弦渐渐放松了,“是吧,谢谢你。”
      他不解,“你谢什么?”
      我笑了,“老板你不知道吗?我是《海城之花》的原著作者和编剧,这回还有幸参与了导演。你这么夸我,我当然要谢谢你了。”
      陈老板好像沉默了一秒,“我还真没注意到。你每本书风格好像都不太一样。”然后他突然说,“你妈妈真的很漂亮,你长得也很像她。”
      我一愣,“哈哈,你是在间接夸我是美女吧!”
      我由衷地笑了,并且知道这个笑容能有多么灿烂阳光。老板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心里有多么感激他和我开玩笑。要是当时那个医生懂得和我多开开玩笑的话,或许我的并不会花上九个月才痊愈。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妈果然问起了陈老板,“今天下午那个帅哥,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陈易,人可好了——妈你不知道吧,我还没跟你说过呢,他还是依依的表哥。”
      我妈妈果然不是普通的女人,她竟没有拉着我婆婆妈妈地打听户口那样打听陈老板,只是淡淡地一声“哦”。然后很客观公正地评价,“是个好孩子,长得那么高那么帅,还很懂礼貌,也懂得照顾人,笑起来的时候也是很诚实懂事的样子。”
      我说妈我先回房了,她走过来亲了一口的嘴角,说生日快乐宝宝。
      我只要走进房间,就会本能地打开笔记本,可我刚刚已经结束了我的那本新小说,现在对着整个空空如也的文档,也开始跟着空虚。这样空虚的内心,连血液也不流过,只是格外清晰地感觉到今天下午的那根弦,柔软下来悬在心室中央,也不再发烫,余温就像洗澡的水那样,还算舒适。
      我又开始怀疑,我的心理疾病其实一直没有彻底好全。天啊,那要是不找点东西填上的话,是不是会恶化?有没有可能到最后变成祥林嫂?不行我得写点什么……
      然后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我一看,依依发过来三条微信,一条是一张照片,是件裙子,第二条是“恭喜二十八,生日快乐老女人”,第三条是“送你条裙子,我设计的,连夜赶制,感谢我吧老女人”。我气笑了,回她一句“欧巴桑我谢谢你这个大了我十三个月的青春少女”。其实心里蛮感动的,有劳她她工作那么忙还亲自做手工了。
      我刚放下手机继续冥思苦想,手机居然又开始放声歌唱,这回是个电话。
      我一看,接了,“喂?”
      “秦小姐,是我,陈易。”
      我扒着转椅的后背转圈,突然就笑了,“老板你那么大老晚还不睡觉啊,是谁说早睡早起身体好来着?”
      他很淡定地接招,“你训得对,是我的错,”他说,“我才知道今天是你生日,该给你弄个礼物的,抱歉。”
      “别说抱歉。别人生日的时候该说些什么,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很明显,他又被逗笑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绝对想不到他是那么容易笑的人。
      “生日快乐,年轻有才的美女作家秦好好。”
      “哇塞,定语好长!”我浮夸地惊叹,又想起薛依依那死家伙说我是老女人,就借机自怜自哀,“不过年轻就算啦!我都二十八岁了,马上就是‘老女人’啦。我真是可怜。”
      “你别听我妹胡说,她可嫉妒你了,老说你跟大学生似的怎么也长不大。”
      他明明是安慰我,还说得那么认真。奇怪。那我能说什么呢?好吧我承认有感动了一把,“谢谢你,陈老板。”
      “不谢,我连礼物都没送。”
      我打开阳台的门,走出去,“那你现在送好了。我要新开一篇小说,挺想写写你的,你要是能答应的话,那就是一份超级大礼了——有那么帅的男主角,我又能挣不少钱了。”
      “好。”
      这下电话的两头都安静了,可我们都没提出挂电话。
      我上学的时候物理就很差劲,所以一直都理解不了手机和电话这之类的东西,为什么能够隔那么那么远地把两个人或者几个人都连起来。我把这归结于手机的两头一定都有那么一根看不见摸不着的线,把对方那边的声音给传过来。我真喜欢听话外音。那失真和美妙的话外音。
      让人禁不住开始信任什么。
      “老板,你现在在哪里啊。我现在在阳台。”
      “我也在阳台。”
      “嗯,我猜就是。我听到你那边的风声了,很好听。我这边一点风也没有。”
      他的声音有一种冷静的暖意,“看来朝向不同呢,”他很大方地说,“你要是想听,就多听听吧,看风能不能吹到你那边去。”
      我为陈老板突如其来的幽默所折服。我安安静静地听那头的风,那声音非常像极其遥远的山头传来的狐鸣,而不是狼嚎。狼嚎没有那么阴柔媚人。
      我这时候还不知道,过会儿,我的头发会随着七月的一阵风声,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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