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本是同根生 奴才有奴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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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图二年的这个新年，是惠帝登基之后的第一个新年，这一年不说国泰民安，四海升平，就冲往年时时威胁大梁的几大边患都来朝参拜，也是值得史官们大书特书一笔，可惜的是当时的人们议论最多的，却是宫中的一连串流血事件，史称“己卯血案”。
其实一直到腊月二十九祭天祭祖，一切都还宁静祥和，三十那天，就连一直卧病在床的卫淑妃竟然也破天荒来乾安宫给惠帝请安。她是入侍时间最长的妃子，又病了多时，惠帝特别赐座，特许她挨着自己的御座，这等恩宠其他人倒还罢了，皇后崔绮脸上就开始不自在，她被在软禁清宁宫的当天，父亲便进宫劝解，对她讲明利害，崔绮面上应了几句，心里还是憋屈。在东宫时，自己虽是太子妃，但卫吟荷经常倚老卖老压着自己也就算了，如今当了皇后，还是一样要看人脸色！最重要的是母亲和温姨的冤死，几次私下对惠帝谏言，查明真相，严惩任太妃，惠帝一听脸色淡淡地，总是用“时机不到”搪塞过去，逼得急了，就不耐烦地说“你若是有这个心，有本事自己去报！这是你的仇，不是朕的仇！”噎得崔绮脸色发青，哭骂道：“这是我的仇？谁不知道敬宣皇后是被任鹂几个活活气死的，你这个做儿子的，非但不为母后报仇，反而认仇作母……”话没说完，惠帝便拂袖而去，当夜即召幸了崔绾崔缇姐妹，此后接连几日不是弘华宫，就是钟韵宫的妃子们承宠，弄得杨韫秀几个受不了挤兑，借请安时向自己抱怨，偏生听说萧女史出宫之后病倒，那探望请安的排场比自个儿还大，崔绮一肚子气，正没发泄处，这边索萦原就与萧雨馨有些过节，此时火上浇油地抱怨：“她每个月都能出宫两次，咱们连把家里人接进来小聚都不行，就是娘娘您，要宣太师进宫还要先请旨，内务府再备案，进来了说上两句话就得走，这是什么世道？”
鱼颖本就不喜索萦口无遮拦的脾气，不冷不热地回敬：“索妹子若是升上了九嫔，自然也能把家里人接来，现在还没这个资格，抱怨什么？”
索萦涨红了脸，她与鱼颖差不多同时受宠，但是人家的位分，口碑始终就在自己之上。杨修媛见势不妙，忙聊了几句闲话，可还是不免谈到最近的大红人任漪惠的近况，惠帝对这个孩子还是很重视的，三天两头便送赏赐过来，任漪惠自己用不了，常转赠来探望的妃嫔们。杨修媛也得了不少，今天拿来的一些点心便是了。
众人见这些点心制作精巧，难得一见，不由羡慕道：“光是看，已经是享受了。”杨韫秀道：“听说贵妃娘娘还大方些，给弘华宫的姐妹一人一份呢。”引得众人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崔绮冷笑：“这点心本来就是魁光阁进贡上来的，若还想要，尽管去弘华宫。”众妃面露尴尬之色，女官琉璃忙上来打圆场道：“太师的门生孝敬了这些东西，娘娘没有兄弟姐妹的，想着大家都过年都难得与家人一聚…….”说着就让侍女端上案来，却是一盘子金翠辉煌，有玉璜，有金锁，有事事如意,，有岁岁平安，皆是珠穿宝贯，件件都是玉嬛阁的精品。
杨韫秀好歹是大家小姐出身，虽然家族已经衰落，倒还见过些世面；鱼颖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索萦当先就“呀”地一声叫了出来，琉璃便把盘子放在了她面前，道：“婕妤娘娘挑着喜欢的拿两件吧！”
在座诸人以杨修媛的位分最高，本该她先来，却被索萦抢了先，不由暗恼琉璃，然后埋怨皇后不把她放在眼里，虽然都是怀过龙裔，她的身份可比县令之女的索萦高贵多了。索萦看了这件还想要那件，但是想想自己不过六品婕妤，最后只挑中了一件赤金璎珞挂锁，一件羊脂玉镯，虽只两件，却也价值不菲。盘子到鱼颖时，她笑着轻轻推到了杨修媛面前：“姐姐姊妹不少吧？就挑那个摩侯罗儿。”
杨修媛拿起来摩挲，这摩侯罗儿乃是沉香制成，极为名贵，上面又镶嵌了不少宝石，不在索萦拿的那两件之下。她挑定了，又把盘子推回来：“你怎么光看着我们挑，自己不动手？”
鱼颖正要说话，突然间暗暗腹痛，想是老毛病又犯了，便随口敷衍道：“姐姐替我挑了吧。”
回到雅鸣宫，鱼颖只痛得在床上直打滚，下红不止，比往日又重了不少，她这回顾不得害羞，马上就宣了太医来看，说是崩漏。鱼颖又惊又气，自己在娘家时一直身体健康，并无这等毛病，入宫之后才渐渐开始下红不止，月信延长。太医听了又替她把了一回脉，道：“娘娘莫非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鱼颖思前想后，最可疑的就是弘华宫的点心，任清惠向来出手大方，这些小东西只要她开口，几乎是要多少给多少。而今她手绢儿里还留着一小块。可是太医院检验之后，说确有一些药物成分不假，但都是温和之物，并不碍事。值此新年之际，万事以和为贵，又有皇后的前车之鉴，若是没有确凿证据，断然不能指认任贵妃的。
离开太医院，侍女看着气愤难平的主子，犹豫道：“娘娘……这不是回宫的路……”
鱼颖眼睛里闪出一抹寒光：“本宫当然知道。”这是往归来宫的路。
不错，她鱼颖是拿了两家的好处左右逢源，但是对于她们嘱托的事情，也都是尽心尽力地完成，而且不曾做出过有害于后台切身利益的事情，但是有一方要对她下手的时候，她的自卫也应该是允许的吧？
镜湖，过了九曲桥，归来宫不远了。就在经过水阁的时候，迎面闪出了贵妃娘娘的贴身侍女璎珞，后面还有婕妤崔缇。鱼颖脸色一变，璎珞是任贵妃的心腹，崔缇更是出了名的不好惹，现下位分虽不如自己，但出身究竟高得多，加上最近连受召幸，晋升位分可能就是在新年的前后了。
“充媛娘娘这是往哪里去？妹妹没有记错的话，雅鸣宫不在这边呢。”
“没别的事情，想到御花园走走。”鱼颖不动声色地应付着。
“哦？姐姐前些日子还急着召太医，怎么这么快就没事了？”崔缇亲热地挽着鱼颖的胳膊，“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妹妹正一个人无聊呢，老天就把姐姐送了过来。”原来水阁里面已经摆好了酒菜，鱼颖脸色变了变，却推脱不得，生生被崔缇扯了进来。她打定了主意，不论对方怎么劝酒让菜，一口也是不吃的。崔缇见状，放下了酒杯，道：“姐姐这又是何必。我们又不是敌人，为何这般提防？太医院也说了，问题不是出在那糕点上，姐姐怎么就信不过呢？”
鱼颖脸色顿时苍白，崔缇为她斟上一杯酒，道：“还是妹妹告诉姐姐吧。问题出在皇后娘娘身上。你们每次去清宁宫，可闻到了点的香？”
鱼颖点点头，眼光不断闪烁，似乎在说：就是那香的问题？崔缇抿了一小口酒，道：“那香皇后娘娘也送了你们不少吧？以姐姐的性子，用之前都要细细检验过，可是没有问题，也就放心用了。”
“当然检查不出问题来，因为每一次送的，分开来检查，自然不会有问题，若是用完了一种再用另一种，就有问题了。你们宫里点着一种，皇后那里点着另一种……你们是经常要去清宁宫的请安的，皇后什么时候到过你的雅鸣宫？”崔缇低低地说：“你看杨修媛索婕妤都怀过龙裔，最后都不明不白地小产了，说起来一个是自个儿不知保养，另外一个是被人陷害，其实里面猫腻大着呢。”
鱼颖定了定神，她是个极聪明的女子，道：“妹妹早就知道，为何不禀报皇上，为我等申冤？”
“无凭无据，皇上会相信么？这可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
“再不行，还可以跟萧女史说……”
崔缇笑了起来：“姐姐就是去找萧女史的吧？”
鱼颖一时语塞，崔缇冷笑：“好了，妹妹也不多废话了。其实表姐从秀女时便对姐姐十分欣赏，一直想与姐姐多多亲近，可是没有机会。择日不如撞日……姐姐，不如咱们一起到弘华宫一趟吧？”
她一说完，便有女官上前，夹持鱼颖主仆二人，鱼颖心知此番若不依附任贵妃一党，断然无幸，咬咬牙道：“贵妃娘娘若有什么吩咐直接叫人传话便是，何必动粗？都是姐妹，伤了和气多不好！”
这话无疑是愿意投靠的意思了，崔缇便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任昭仪娘娘是表姐的亲妹妹，如今正住在姐姐那里，昭仪娘娘自幼老实本分，自进宫来受了不少欺负，原来在弘华宫还有表姐护着，现在她自己成了一宫主位，怕底下有些人瞧着昭仪娘娘性儿好，贵妃娘娘又不在跟前，受了委屈也不敢说。所以一直想找可靠些的人，偏偏姐姐也在雅鸣宫，那就再好不过……”
“表姐还说了，日后弘华宫的姐姐妹妹有的，姐姐也有。”崔缇说话的功夫，自有侍女送上一个小包袱，里面全是黄白之物，“至于点心之类的小东西，明儿再派人送来。知道姐姐身子不爽，已经知会明仪宫昀阳宫，暂且撤了姐姐的牌子，等昭仪娘娘顺利生产，姐姐的身子估摸也调养得差不多，就是受孕也容易些。”
鱼颖脸色白了又白，任贵妃根本是蓄谋已久，不给自己任何说话的机会，接下来除了老老实实听她的吩咐，竟再也没有别的选择了！但她一个算不上盛宠，娘家又不够显赫的嫔妃又能如何？当下只能低头称是，然后领了东西，在弘华宫女官的“护送”下，回了雅鸣宫。
充媛鱼氏因病撤牌，在宫里连一点涟漪也没有掀起，因为她宣太医，上太医院，多得是人看见，少了一个人争宠，就意味着其他人多了一分机会，至于其中的内幕，没人愿意深究，至少索萦便是这么认为的，接连几天承宠，她又开始神气活现起来，御花园里常常能听见她陪伴惠帝的娇笑，宠爱稍次的，便是弘华宫一直郁郁不得志的才人崔绾，至于任贵妃自己，很多时候都在雅鸣宫陪伴妹子，因为任漪惠自怀孕以来，精神一直不好，时有小产征兆，任贵妃不走，倒是累得女官璎珞常常要两头跑。
这天她从雅鸣宫送了东西回来，便遇到崔缇主动冲自己打招呼，璎珞先还了礼，却叫住了一旁经过的菁华：“聩儿的东西就在萤石的柜子里，你先过去说一声，省的到时候我不在，又找不着人。”
菁华答应着下去了，崔缇笑道：“一个聋丫头，也值得这般费心。”
璎珞苦笑：“婕妤娘娘也不是不知道才人的脾气，娘娘那里千头万绪，哪里想的到这些？又只是些微末小事，好了也是大家的体面，宁可我吃些亏，都打发妥当了，我自己也得个好名罢了。”
崔缇听了，叹道：“看你进了宫里，为着表姐也不知赔了多少。”
璎珞笑道：“这也是娘娘和各位主子素来待人和善大方的缘故，若是素日是小气的，只以东西为事，不顾下人的，奴婢那里还敢这样了。”
两人说着已经进了弘华宫后面的花园。当年贵妃任鹂盛宠不衰，这弘华宫也几次翻修，格外奢华。这个花园虽比不得御花园的恢宏大气，但就精致华丽来说只怕也是天下无二了。这会天色已暗，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花园里有琉璃搭建的长廊，漫步其中，只见一片玉树琼华，如诗如画，恍若仙境。
“记得小时候，最讨厌下雪了，天又冷，还不能到外面跑跑跳跳，这样多少还能暖和些，现在看这景色，只盼着雪还多下几天才好呢。”崔缇感慨道。
璎珞知道她在崔家身份低微，一直不得重视，笑道：“娘娘如今也算熬出头了，若是能当上九嫔，夫人便能进来探望了。”
崔缇看看左右无人，便道：“先不说我。姐姐你也是崔家的女儿，出身未必比我更低，难道表姐就没提过让姐姐承宠的事情？”
璎珞稍稍一愣，她的身世在崔家原不是很深的秘密，崔缇知晓倒也不足为怪，她很快又笑起来了：“娘娘这是哪里话？跟在贵妃娘娘身边，对于奴婢来说已经是天大的福分，又怎敢贪心不足，求取其他奴婢要不起的？”
“是么？”崔缇迷惑地道：“表姐还跟我说起过，二表姐搬走了，她本就少个臂助，四姐那个性子能指望她做什么？我虽得宠，出身又太低，将来位分顶多跟二表姐一样，而且已经有个一个贵妃一个昭仪，我能不能晋升到九嫔都是问题呢。”
璎珞苦笑：“那我还不是一样，不过眼前没顶着个崔姓罢了。”
“不一样的。”崔缇两眼放光，“五姐你现在还是青夫人娘家的侄女儿，府里人都知道的，再叫爹设法给你编排个出身，你不是没有机会，只怕机会比我们还大些。”
听她这么亲亲热热叫上了“五姐”，璎珞连连摆手：“何必呢？已经有你和四小姐，我还是做女官罢了。”
“五姐！你我都是崔家的女儿，怎么就不能同仇敌忾，都是一个父亲生的，若论嫡庶，四姐还跟我们一样，凭什么你就要低人一等？不就是她娘出身清白人家，我们的娘出身低贱些吗？在家里这样我就认了，未嫁从父；可进了宫，都是皇上的女人，如今我的位分比她高，可是这宫里人还是瞧不起我，我就不明白了！”
璎珞失笑：“娘娘说了这么多为我着想，其实还不是为自己？”
崔缇银牙一咬：“是为我自己，可是也是为五姐你好啊，两全其美的事情，姐姐为什么就不答应？”
璎珞笑答：“没人敢瞧不起娘娘，只是一般人看来，只要是先服侍皇上的人，无论出身怎样，即便如今不甚得宠都该礼遇些，便如漱玉宫和明仪宫那两位一般，即便皇后娘娘和娘娘，也要给几分薄面，我想这些人并不是刻意对娘娘无礼，偏袒才人的，娘娘也就别往心里去。”
崔缇滞了滞，大声问道：“姐姐你就甘心一辈子做奴才？”
璎珞行了个福礼，道：“娘娘息怒，奴才有奴才的好处，娘娘亦有娘娘的苦楚，各人的命已是上天注定，何必强求？”
崔缇涨红了脸，忿忿地拂袖而去，璎珞亦松了一口气，崔缇的打什么主意她明白，不过仗着任贵妃这些日子的信任，暗地里拉帮结派，先拉拢自己，铲除崔绾示威，断了任清惠的左膀右臂，晋了位分之后再分宫出去，反正少了自己，任贵妃根本成不了大事。
她慢慢转身，却见琉璃长廊的那一头，露出玉色羽缎衣角来，璎珞几步抢上前去，行礼道：“给才人请安。”
来人正是崔绾，刚才两人的对话，她一字不落地都听见了，这会只气得浑身发抖，菁华来传话时，她便猜出其中的隐语，萤者，花也，花石，花园中那块山石下面的亭子里，正是琉璃长廊的尽头，里面的人说得每一句话，都能听得清楚。聩儿……这是在讽刺自己么？聩儿因为重疾听不见，自己却是因为心性太过高洁，一样听不见？见璎珞冲自己行此大礼，脸色稍霁，道：“别跪了！咱们倒是自家姐妹，一个个…….”她说不下去了，璎珞淡淡地道：“奴婢该做的只有这么多，将来如何，还是才人自己看着办，若无其他事，奴婢先告退了。”
她走了没几步，就听见身后崔绾的声音轻轻飘来：“能有一个关心自己的好姐妹，总算没有枉来这世上一趟。”回头却见崔绾望着自己，眼光里只有柔和，“多谢你了…….五妹。”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本是同根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