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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将相本无种 道者,令民 ...

  •   淮军的军营分两处,一处在洪泽湖畔,是水军的营寨;一处在淮阴,乃是大营。按以往的不成文的惯例,这新上任的监军无一不是携家带口,准备狠狠捞一笔,填补以往的亏空。除了这些,就是紧盯着军营里的一举一动,准备鸡蛋里挑骨头,然后回去写奏折向朝廷弹劾哪里哪里有谋反的异状,但那天却看到一人一骑,形单影只地到了辕门,客客气气地递上文牒,定远将军郗帆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就是朝廷派来的监军?
      但是父亲曾经嘱咐过,越是文弱的书生,越是要小心提防,父亲一辈子的功名,原就是毁在书生们一封轻飘飘的万言书上了:前朝景帝时,淮北遭灾,流民遍地,淮军的粮草也青黄不济,无奈之下令众将士将抛荒的民田种上红薯,又派水军去洪泽湖捕鱼,勉强度过了春荒,等逃难的流民返乡,因为田地被占,少不得有冲突,尤其是盱眙楚州一带,出过好些读书人,马上向朝廷上书,状告淮军侵占民田,后虽有太子与萧盛调解,双方就这样埋下了怨气。
      后来淮北又几次遭灾,朝廷的救济粮草未到,军粮先到,有当地父老请求先济散军粮赈灾,被郗周一口拒绝,后来虽然朝廷也有旨意下来,让先用军粮施粥,以免饥民大规模逃荒,可郗周已经下令把其中的新米都下了锅,施给饥民的都是些陈米烂谷,而后堂而皇之地把后运到的户部救济粮据为己有,还言辞凿凿:换粮一事是皇上的旨意。如今这笔糊涂账户部和兵部还算不清,钦差过来调查,也调查不出个所以然,毕竟这粮草又没有落进郗周自家的腰包,全进了士兵们的肚子,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自此之后,郗周就开始仕途坎坷,最后以五品归德郎将归老。他是军人作风,倒也并未把这个放在心上,只是不满萧盛带兵也未必有他这么爱兵如子,却在朝廷上名声好他一大截,颇有些“李广难封”的郁郁不平,临去世还在念念不忘。
      郗帆忆及此,心头不免有些打鼓,得知对方的身份后,也客气地询问:“监军大人可有家眷随行?要不要派人去接?”
      来人下了马,正准备进军营,闻言道:“将军大人的家属可有随行?”
      郗帆搔搔头,笑道:“都在老家呢,这里太苦了。”说话间,副使崔明涌已经走过来了,江澜一眼就认出了他,因为与崔明渊及其肖似的面容,忙上前行礼道:“崔副使。”
      崔明涌拉着他的手,道:“果然是京城过来的人,看气度就大不一般。”江澜谦虚了几句,崔明涌就问:“午饭还没吃吧?来来,早就备好了。”说罢也不待江澜分辩,拉着他就进了自己的行营。
      江澜自幼也算锦衣玉食,看到早已备下的满满一桌宴席,还是暗暗吃惊,什么双皮刀鱼,缕金龙凤蟹之类在当年鹿鸣宴上见过,还叫得出名字,这鸡包鱼翅,若不是崔明涌介绍,哪里知道里面还有这等名堂?那崔明涌还笑吟吟道:“犓牛之腴,菜以笋蒲。肥狗之和,冒以山肤。楚苗之食,安胡之飰抟之不解,一啜而散。于是使伊尹煎熬,易牙调和。熊蹯之臑,芍药之酱。薄耆之炙,鲜鲤之鲙。秋黄之苏,白露之茹。兰英之酒,酌以涤口。山梁之餐,豢豹之胎。小飰大歠,如汤沃雪。此亦天下之至美也。昨日才接到军报,不免匆忙,这些请江监军勉强下箸,不要嫌弃才好。”
      江澜举箸犹豫半天,崔明涌忙问:“可是饭菜不合口味?”江澜苦笑道:“崔副使好意江某人心领,无奈还在孝中,禁食荤腥,这……”
      崔明涌一拍脑门:“哎呀呀,是我思虑不周,得罪得罪。”忙吩咐下人把那盘素八珍移到江澜面前,又叫厨房里:“再加做平桥豆腐,大煮干丝,荠菜春卷。”不多时一样样菜端上来,江澜见即便素菜也是极为讲究,却不过美意,就饭匆匆吃了几口,崔明涌又连连致歉,郗帆早就吃完,有些不耐烦地在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喝酒,这欢迎宴席不知虚耗多少人力金钱,可是自己又不能拂袖而去,只能在这里陪着浪费时间,因而很是不快。
      终于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看桌子上还有好多菜肴只动了动,江澜暗自摇头,郗帆如遇大赦,告了声罪就下席了,等他走后,崔明涌才低低叹道:“这等俗人,竟连福都不会享。”他最会讲究,又好洁成癖,出行必素绢地毯,杯碗衾褥装好几大车,当真纤尘不染。
      江澜接过漱口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闻言笑道:“富过三代,始知穿衣吃饭。这本不足为奇,武人自然讲不得什么享受,若是到了战场上还这般讲究,未必是国家之幸。”
      崔明涌听他言下之意似有为郗帆辩护,哼了一声,道:“高平郗氏也是士族大家,可惜自先帝起,先是豫章萧氏带了头,后是吴郡陆姓和张姓,一个个以当兵吃粮为荣,真不知是什么世道!”他口气相当不屑,只差没有把萧盛、陆飞轩、张歧几个人的名字点出来了,想来还是因为萧家与自己一线之亲,留着颜面罢了。
      原来大梁武将分两种,一种是文官武职,以祖萌或者科举出身,由朝廷任命武职;一类却是先投军,以军功晋升。江澜投笔从戎前有进士功名在身,算作前者;而陆张二人祖上也曾袭过列侯,到他们时业经五世,本该科举出身,不知何故都选择了投军进了讲武堂。而历来授予武职的文官们,大多以家世自傲,有些瞧不起那些从下面升起来的同僚。
      酒足饭饱之后,自有人领江澜到他的营房去,江澜四处看了看,崔明涌果然讲究,床上是香云纱的帐子,就连洗脚的铜盆上都有暗花浮雕,当真是连皇帝都没他这么会享受!
      想到晚上只怕还有这般盛宴如车轮一般,他也不准备休息了,草草洗了把脸就出门找郗帆去了。
      郗帆这会正在带领一队士兵操练,虽然已经过了立秋,但是太阳还肆虐得厉害,秋老虎发起威来,也不是好惹的。烈日当头,热浪滚滚,寻常人都躲在家中纳凉,谁敢于此时出来闲晃?阳光下站不多一会,都晒得人一阵阵的发懵。可是对于训练一支灭人国,绝人祀的破军之军来说,酷暑与严寒都一样是普通级别的正常考验,绝不会因此松懈半点。
      今天郗帆心情不大好,稍稍一点动作走形都要被挑出来,他负手立在那边树荫下,来来回回就说四个字:抬走,或者归队。抬走的,都是体力不支晕倒的,醒了的人跳起来喊报告,他便批准归队继续。底下这几百号人虽然肚子里已经把他的祖宗是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但碍于男人的面子,谁也不肯承认自己快支持不下去,因为郗帆的副手栾亦明此刻正拎着条长鞭在队伍里转悠,谁姿势略有不符标准,刷的一鞭过去纠正,偶尔还会道:“……都给我记住喽,练好这个,以后才有干婆娘的本钱——不然搞几下就喊腰酸腿疼,这辈子就只有在下面被人压的份,嘿嘿……”
      其实很多人想笑,但是笑不出来,因为很有可能一个走神,栾教官手中的鞭子啪地便落在自己身上。
      “这小子生得也俊,新来的?”
      眼尖的发现校场那头有位军人大步行近,约莫二十多岁的年纪,身形笔挺,眉清目秀,却是新来的七品翊麾校尉江澜,底下一阵窃窃私语,“除了定远将军,底下的教官一个赛一个漂亮,莫非将军大人有龙阳之好?”
      “哎,老孙,我倒是听说了,不但是咱们将军,就是萧将军手底下四大名将,也都是一等一的美男子,咱们将军不是老跟平南将军较劲么?大概连这个都要比一比吧?”
      众人一想,对呀,栾亦明俊美自不必说,连崔明涌第一次见他都惊叹“兰陵王复生”,就连水军教官林骁,原本是落草的山贼,都生得极俊,众人思及此,都恨家中爹妈怎么不给自个儿生一张漂亮些的脸,这世道也忒不公平了。
      还有些想歪了的正浮想联翩郗大将军左拥右抱,没听见郗帆正冷冷地对江澜下逐客令:“监军才到,今天就不必上任了吧?”
      江澜笑道:“投军之后养成的习惯,饭后必要百步走,所以四处遛遛。”郗帆不怀好意地一笑,马上便给下面的人放了假,又叫牵马来,几个人翻身上马,飞驰而去。
      大营西郊有好大一片草场,孟夏之后,草长莺飞,那草已快漫得过马儿的小腿了。这片草场开地极大,人一奔到这儿,只觉心胸一阔,就连马儿也似乎满心欢喜忍耐不住,长声恢恢起来,蹦蹦跳跳地往前戏跑,却见江澜自身背后取了弓,随手在箭囊里掏出一把箭,仰面向天,一箭就射了出去。
      栾亦明眯着眼向上看着,只见夕阳西下,天上并没有飞鸟呀……他回头疑惑地向江澜望去,却见他已抽出第二只箭,搭在弓上,嗖地一声又向上射去。那第二只箭比第一只去势远快。只听空中“夺”地一声,却是第二只箭已直射到第一只箭身上,两箭同时坠落。他大叫了声好,郗帆也是眼前一亮:这后生并不是绣花枕头呢!再仔细一看那弓箭,竟然是元旄弩,这本是邢鲁的随身利器,怎么到了他手中?
      郗帆数年来虽一直暗暗与萧盛较劲,但对他手下几大将却也佩服得紧,眼前后生只怕就是邢鲁的传人了,当下就对他多了几分好感,几人一边说笑,一边比试骑射,收获也不小,回营时,虽不说忘年之交,但初来乍到的隔阂已经全无踪影。
      晚上还有正式的接风宴席,郗帆便把打下的一些野味送到厨房收拾,他这般举动倒是前所未有,令崔明涌惊讶不已。
      此后几天,江澜与郗帆虽话语不多,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位监军大人与定远将军关系较前任融洽得多,倒是与副使大人总是停留在官样文章上,崔明涌本是个清谈的主儿,于此并不在意,他手下的幕僚窦从一却有几分心急,生怕他被郗江二人联手架空,这天见江澜刚陪着郗帆视察各处回来,便假借请教军务,江澜便延请他入室细谈。
      窦从一一落座,便单刀直入地问:“小的听说江校尉如今的风光,多亏国舅爷提拔之力,如今校尉这般,却怎么与国舅爷交代?”
      江澜微微错愕,随即笑道:“窦大人却是为此事而来么?请安坐,听我一言:太师与国舅爷当初派崔大人到此,一则是为消息灵通,只因士族子弟多不愿从军;二则如今六部之中,兵部已为代侯架空多年,太师本欲与其结亲笼络之,无奈代侯冥顽不灵,所以盼着崔大人能在军中有所助力,可是这两三年来,崔大人天天沉溺酒色,太师国舅的托付可曾完成?”
      窦从一脸白了白,江澜继续敲打他:“我这些天冷眼看下来,这淮军还是郗将军一人说了算,崔大人虽是副使,在军中可有半点威信?就算崔大人科举出身,不谙军务,你们这些幕僚怎么就不进谏他?”窦从一无言以对,他自然知道为何,因着盘剥军粮,他们这些幕僚已经大大发了一笔横财,郗帆为求得安定,对他们一向忍气吞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江澜看看他苍白的脸色,道:“水至清则无鱼,我原也是从底下熬上来的,如今家里也还欠着外债,也曾想着到了任,银钱是容易的了,可是像这般也够了吧?”
      窦从一听他这话,似是不满他们捞得太狠,忙苦着脸道:“我怎么不晓官声的要紧,可这……仆射堂,三省六部,家里的父兄,那些都要摆平打点的。这个世事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只认得利益与钱,活在这个世上,我们只能绕着它的规则才能有做事之机的。”他低低道:“江大人赋悼亡,实在……令人痛心。听说夫人遗下一女,崔大人有一外甥,年方三岁,不知可否结个亲家?”江澜忙叹息道:“你说的可是会稽顾家?可惜女儿胎中带病,能否活到成年都未可知,只怕耽误了顾家,倒是我的不是了。”
      窦从一看他表情沉重,也只得陪着叹气,江澜又道:“我受国舅爷大恩,无以为报,崔大人与国舅爷有姻亲之好,我自然也要顾全崔大人脸面。这件事我自己去跟崔大人商议吧!”窦从一如遇大赦,忙告辞出来,回去之后便称家中老母病重,向崔明涌辞行了。
      窦从一离开时,一家人的细软足足装了几大车,围观的众人悄悄议论:“这窦大人来的时候,大夫人头上的簪子都还是铜的,走时连孩子奶妈耳朵上都是纯金的了!”人群里一个骑着梨花马的青年闻言冷笑一声,拨马转向了城外大营方向。
      这时候,江澜却坐在崔明涌的别业里,给他算命:“坤上离下,正是地火明夷之象,明夷之意,即是火在地下,如岩浆藏于地底,勃勃欲发,正是大人现下的处境。”崔明涌闻言颓然不语,下人进来禀告:“林将军来了。”他忙起身亲自迎接,江澜微有惊讶,崔明涌自恃身份,常常瞧不起郗帆一干人等,怎么独独对这林骁另眼相待?
      他哪里知道崔明涌的难言之隐,崔明涌刚来淮上时,因水土不服生过一场大病,多少大夫看了都无用,独这林骁看过之后百病全消,后来几次小病,也是只有林骁来了才手到病除,崔明涌自然视他比别人不同。
      看容貌,林骁大概二十五六岁,长相俊美自不必说,但观他眼角眉梢,似对崔明涌并不如表面上那般谄媚,而是刻骨的讥诮。
      林骁也不多言,闭目把脉片刻,然后开了几粒丸药,又在胃经上放了几针便起身告辞,任凭崔明涌如何挽留午饭也不为所动,江澜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所以然来,询问时崔明涌才叹道:“他就是这么个古怪脾气。其实细论起来,此人文武双全,倒是一块良才,可惜……”
      江澜想起林骁曾落草为贼,不禁问道:“可惜落草不为朝廷所用么?不过如今能在郗将军麾下,倒也算修成正果了。”
      崔明涌摇头:“他性子偏激,习文时直笔犯禁,屡考未中,沦为小吏。他虽然潦倒,却热心时务,上书朝廷,言辞甚是大不敬,结果触怒先帝,被流配三千里,家资尽被抄没;父母也相继病死,一怒之下落草为贼,就算为朝廷招安也是屡教不改,现下看在郗老将军一番好心劝降上,还肯敷衍塞责一下,若是郗帆调走,我看他后脚就要回鄱阳湖继续做贼去了!”
      江澜暗道:这人虽然多管闲事,却有胆子,怪只怪朝廷不像话。口里道:“那他怎么也会医术呢?”
      崔明涌道:“他落草后便弃文修武,此人确是奇才,忽忽六七年间,竟成一代高手,这医术本是家传,他学武之后又融会贯通,更进一层,可惜他既不愿为朝廷征辟,又不愿悬壶济世,实在……唉!我这些日子胃口大减,被他这几颗药一吃,倒是好了不少呢。”
      江澜点头,下午一切如常,到晚上灯下,他从贴身的里衣掏出几卷文书,却是任太师托付他到杭州设法调阅并销毁的,江澜仔细看了最后一遍,缓缓往油灯送去,火舌才卷起一页,就听见窗外轻微的破风声,若是在从前,定不能分辨,现在却清楚地听在耳里,江澜陡然一惊,手一缩,屋子外面响起兵刃磕碰的声音。他匆忙把卷宗放回里衣,推门而出,惊见林骁立在屋顶上,院子里已经躺了一具尸体,外面哨兵蜂拥而入,不多时郗帆也到了,林骁淡淡指着那具死尸道:“这人半夜伏在江大人的屋顶上。”
      那具死尸一身夜行打扮,嘴角流血,乃是不敌林骁,又害怕被抓住活口而服毒自尽。郗帆便问江澜可认识这人,江澜惊出一身冷汗,此人什么来历他虽不清楚,但是这身打扮他却死也不会忘记:两年前灵武除夕之夜,曾行刺萧雨馨却铩羽而归的那人,也是这身行头。
      郗帆便吩咐大营加强戒备,江澜又谢过林骁救命之恩,不过林骁似乎不太领情,却对江澜提到的萧兴问长问短。萧雨馨的身份不便公开,江澜只得含糊其辞,敷衍而过。
      第二天他才抽个空,悄悄问栾亦明,栾亦明大笑一阵,这才道:“其实我也一直想问,只是没那家伙那么厚脸皮——你是萧盛的外甥,应该见过萧兴的吧?”
      江澜迟疑地点点头,栾亦明忙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江澜嘴角抽搐,想了半天才道:“难说,他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能明白的……”栾亦明又问:“那他武功如何?”
      这个问题倒还简单,江澜爽快地回答:“比我只高不低。”萧雨馨既然师从邢鲁,学艺时间又长,比自己强那是理所当然。
      栾亦明低头沉吟了一会,悄悄问道:“他擅长什么兵器?”
      江澜开始警觉,问得这么仔细,莫非这淮上军的人跟阿馨有什么旧仇?于是他开始顺口胡编乱造:“是短刀。”
      “一寸长,一寸稳,一寸短,一寸险,看来这萧兴是一员猛将……”栾亦明又问了几个问题,这才解释道:“说起大梁第一将,都说是萧盛。且不论他本人智勇双全,就是他手底下四大名将陆萧邢夏,人人称赞。朝廷每次边境有患,第一时间都是想到他们镇北军,郗老将军为这个不知发了多少次牢骚——“说到这里,他自己也觉好笑,“其实我也曾不服气过,后来也想通了,这等人保得国泰民安,也是百姓之福,又有什么好嫉妒的呢?”说到这里他又叹气,“可惜如今邢夏二人战死,也不知是不是应了那句‘将军不离阵上亡’……”
      江澜自是知道夏鸣杰其实未死,但如何说得,“朝廷已经追谥邢将军,也算是对他的告慰了吧。”
      “别提这个,说来我就有气!邢鲁若是没这个女儿,哪里轮得到他?朝廷轻武重文也不是一年两年——”他自知说话犯忌,陡然收声,江澜也知道他担心自己毕竟是朝廷派来的监军,忙打岔开话题:“那林将军这么关心萧参将,又是为何?”
      栾亦明笑笑:“他一贯争强好胜,总想找人比试。他曾说,萧盛手下四大名将陆萧邢夏,其实陆飞轩排不得第一,这人智勇双全不假,可惜性子有些偏激,胜则大胜,败则惨败,所以他虽与萧盛年纪相仿,但名声官职始终次之,正是这个道理。至于邢鲁,多谋寡断,须得有一位果决之人辅助,他从前与明国勋搭档多年,立下战功无数,可是明国勋挂冠去职后他就沉默了好几年,如今看来,倒是比从前果断些,可惜为刺杀叶延而死,实在有些急功近利,不知是不是想要挽回声名,若是如此,也算不得帅才。至于夏鸣杰,勇多于谋,排在最末,也不冤枉。”
      听他说了半天始终没有评论萧雨馨,江澜诧异地问:“那萧——兴呢?”
      栾亦明笑道:“你别急呀,我跟林骁谈论多次,一致认为,这四人里面真正够帅才的,唯萧兴一人而已。”江澜惊得目瞪口呆,栾亦明侃侃说来:“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像我们这等武人,能考虑天、地、将、法就算不错了,至于什么道,是想也想不明白的。道者,令民于上同意,可与之死,可与之生,而不畏危也,说起来倒是容易,唉!”
      江澜知道他想到淮上军与当地百姓不和,不由慨叹萧雨馨到灵武不过半年工夫,便一手制订屯田之策,保民安境,到如今西北边军不但解决了粮草困境,连兵源问题也迎刃而解,毕竟没有人愿意过朝不保夕的流亡生活。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现在就算西戎或契丹再次兴兵,即使没有萧盛坐镇,大梁也不惧一战。
      “对了,可知道那萧兴的身世?”
      江澜愕然,反问道:“什么身世?”
      栾亦明看看左右无人,悄悄问道:“有传言说他是萧大将军的私生子,可是真的?”
      江澜连忙摆手:“绝对没这回事!萧将军与夫人一向恩爱,怎么会有私生子?”栾亦明将信将疑:“是吗?可是他来历不明,听说长得与萧将军极为肖似,又姓萧,这……”
      “萧也是大姓,难道就因为姓萧,就跟萧大将军有亲了?”
      “这话说得对,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难道因为同姓就见不得人了?”说这话的正是林骁,江栾二人颇为尴尬,毕竟谈论别人的私隐有点不太光彩。林骁看看江澜,道:“听说你是萧盛的外甥?”
      江澜应了一声,林骁便道:“那就托你向萧参将传个话儿,明年立春,定约金陵,剑论高下。”江澜正要说什么,被林骁抢了个先:“他若不战,自也由他定夺。若是怕到时分身乏术,你倒可以叫他放心,你不要驳我,我的话先放在这,验不验再说——明年西北和亲一成,自要让镇北军换防,到时他返京述职,正好一较高下。我从来便视他为此生难得的对手,不以他的出身而轻视他,他定也会视我如此。”
      说完便扬长而去,了结一桩心事,心头痛快果真了许多。刚才他才从郗帆那里出来,那已死的黑衣人身上只有贴身兵刃,想来并不是行刺而是跟踪,武功路数更似中原,只要肯用心查访,定能找出些蛛丝马迹。在明年与萧兴比武前,自己要做的,就是寻找此人的来历,同时安心用功准备了。
      江澜心头却直叫苦,战是不战?他虽未亲眼目睹林骁出手,但可以肯定乃是近战高手,萧雨馨马上工夫或许勉强可以与他平手,近身搏击只有吃亏的份,何况萧兴虽名义上还在灵武坐镇,其实人已经进宫,到时如何迎战?手肘无意间碰到了胸口暗藏的卷宗,又触动心事:任铨要自己销毁的卷宗,乃是两桩陈年旧案。一桩是某公子恃势强娶民女,里面还夹着人命;另一桩却是同一家族两房人为一块地打官司,令他吃惊的却是那验尸的仵作竟然是龙汝言,至于后一宗暂时没有看出问题来,但能让任铨心心念念惦记,十多年后还要湮灭卷宗,定然关系重大,虽然这几卷文字他已经烂熟于胸倒背如流,但为稳妥起见,他还是把这几卷文书悄悄埋藏在了自己住处灶底方砖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将相本无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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