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往事不堪忆 这次回乡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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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澜低头思索，却听见步峦的笑声：“江兄可是神出鬼没，刚刚害我们好找，却原来在这里躲着呢！”抬头见步峦夫妇正向自己走来，再看四周，不过眨眼功夫，任鹏已经不知去向了。江澜只得撒个小谎，搪塞过去。
送嫁杭州的任务已经完成，江澜就与郑氏从水路先到瓜洲渡口，萧盛自接妻子回金陵，同时送来了江敬，双荷，江嘉珮的尸骨。
终于要带亲人返回故乡了，江澜内心五味杂陈，萧盛又从怀里掏出两道平安符，道：“这是你……你嫡母在佛前求来的，又请主持开光过，她知道玉瑶和瑾儿身子都不好……”江澜紧紧握住萧盛的大手，只说不出话来，半晌之后，方在桃枝的劝慰下收泪，也掏出一封信：“这是给阿馨拜托我打听的一些事。”又道：“舅舅，葬父之后，我可能要到淮上去……”
“什么？老夫竟然不知……”
江澜就把在灵隐寺中遇见任鹏一事详细说来，萧盛脸色慢慢凝重。
任姓出自黄帝少子，任铨这一支据说是孔子七十七贤弟子之一任不齐的后裔，虽不知真假，但世代书香倒是有据可查，然而自任铨以前，却一直并没有居高位者。就是任铨自己，虽有举人身份，一直都是九品的末流小官，一度养活不了家小，不得已从商，直到女儿得宠，这才平步青云。这等门第，不要说王谢之家，就是比起已经没落的豫章萧氏都差得远。至于他的妻子，被封为荣国夫人的崔氏，一直有传言说并非清河崔氏，而是被卖到大梁的高丽女子，而崔明渊之所以肯认下她，不过是因贪任贵妃得宠的势利，连宗之后认作侄儿，然后便顺理成章地娶崔氏次女，贵妃亲妹为妻，搭上了外戚的大船。而任铨又倚仗女婿的门第，堂而皇之地紫袍金带，坐上了当朝一品太师的交椅。
这样拉着虎皮做大旗的外戚之家，居然敢说“天下本应是我的天下”？
沉思间，江澜又问：“舅舅，阿馨在宫里怎么样？”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萧盛苦笑一声，女儿因为怕他担心，紧要之事从来不愿与他多说，而是与陆飞轩商量。不过虽然萧雨馨很少开口，不代表他不了解。如今皇后与贵妃斗法正盛，好多宫妃都身不由己被卷了进去，惠帝则保持着中立，幸而萧雨馨本就是“从龙派”，一切以惠帝马首是瞻，倒是少了很多口舌是非。
“她是皇上身边的人，再得宠的妃子都要给几分薄面，吃不了亏。”
“那就好……”江澜喃喃自语，萧盛见他痴迷的神情，不由火冒三丈：当初阿馨要解除婚约，只要你不同意，我绝不会答应。正要发作，江澜却转了个话题：“宋家，就是宋景一家，是舅舅家的家生奴仆吗？”
萧盛愣了一愣，答道：“不是，他们一家都是卖身投靠过来的。不过看他们为人老实肯干，也都是如家生奴仆一般看待，没想到……你怎么想着问这个了？”随即醒悟过来：必是与江家惨祸有关，宋家先害的萧盈母女分离，又害死嘉珮，拐了江泓逃去，这口恶气无论如何不能不出。
“我有些他们的消息，想着这次回乡一并算总账。宋家原是……大娘的陪房，所以还是要问问舅舅的意思。”
“杀人偿命，我只要他们赔我外甥女母女两条人命，其余的，你看着办就是。”萧盛眼光凌厉，这已经是很轻的处罚了。换作非常时期，宋家满门都别想有一个活口。
等到江澜带着这句话出现在宋家面前的时候，桂枝的丈夫，一个文弱书生，已经吓得抖衣而颤，魂不附体，只管把妻子往外推，连声道：“家门不幸，家门不幸，都是你惹出的祸端！”
桂枝在萧盈身边待的时间不算短，究竟也有了几分杀伐决断的气势，跳了起来，指着丈夫大骂：“若不是我，你这个秀才当得上？就凭你那丁点墨水？本来见了做官的就魂都没有，如今我家出了事，头一缩，死活随我去！”她这顿大骂，倒比只会哀哀痛哭，跪在自己面前求饶的棠枝要有几分血性，江澜便叫放了她，道：“她们二人本是经过夫人同意嫁出去的，并不是逃奴，这次想来不过碍着亲戚情分容留他们罢了。”
他这么一说，几个公人便上去松开捆绑，桂枝直挺挺地站着，棠枝则抱住江澜的腿，哭道：“多谢大少爷……”
江澜不着痕迹地甩开她，对公人道：“既然人都找到了，就走吧。”
公人们锁着袁氏，孙氏和宋妈到了衙门上，卖身文书俱全，这三个妇人也并无抵赖之意，县令便公事公办地判决：杖刑之后，由主人家领回去。江敬已死，萧氏出家，江泓年幼，江家当家之主是谁已无悬念。
回到暂居的民院，一直躲在桂枝身后的江泓突然大叫着往外跑，五经等人猝不及防，竟然拦不住他，可是他没跑出多远，只听“嗖”地破空之声，一枚小小的石子擦过江泓的脸颊，打在对面的墙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凹洞，江泓站在原地一步也不敢挪动，背后全是抽气声，却是五经等人发出的，江澜却还站在原地，只是手里多了一张长弓，却是元旄弩。
不过一年的时间，他的箭术竟然从无到有，精湛如斯，这一次取弓，取石，发射，似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只有江澜自己知道，自从西戎人手中逃脱之后，他便再次从邢鲁手里拿到了元旄弩，如果上次的习射还带有一点赌气的成分，那么此后，就是带着一种本能在刻苦练习，几个月的奴隶生涯，他明白了，实力永远是第一的。
他已经没有家族可以倚仗，唯一可以指望的，就是自己了。
看到江泓魂飞魄散的样子，江澜淡淡地问：“二弟被这几个奴才诱拐，怕是吃了不少苦罢？别怕，大哥马上帮你教训他们！”
他露了这一手，江泓哪还答得出话了。逃奴既然抓到，剩下的就是江家的家务事了，几个公人便告辞了，江澜拱拱手道：“麻烦各位大人了，江某刚找回二弟，恕明天再去拜访府尹贺大人。”
一个公人笑着回礼：“江统领这是哪里话，我们大人本来也是要明天再来请教的，小人先告辞了。”他们前脚一走，五经马上关上院门，江泓哪里见过这种阵势，不由自主地跪下，膝行到江澜面前，抱着他的腿道：“大哥，不，我，什么都不知道的，你看在娘的份上……”
五经啐道：“亏你说得出口！不知从哪里崩出来的野种！”被江澜横了一眼，忙讪讪的住口了。
江澜一只手抓住“弟弟”的手腕，扶他起身：“二弟何必惊慌？这自然不是你的错，都是这些不三不四的奴才挑唆出来的。我家自祖宗以来，皆是宽柔以待下人，可惜因为三弟的病，爹娘近年于家务疏懒，底下人一个个都翻腾起来了。拐走了你不说，还弄出了人命，实在可恨！”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尤其咬牙切齿，跪在下面的袁氏、孙氏和宋妈齐齐一抖，在路上的时候，她们就悄悄地打听过了，他们这种奴婢贱人，律比畜产，身系于主，一切由主人处分。不过江泓却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连应声：“对，对，他们把我害成这样，早就该处置啦！”
孙氏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絮絮讲来，他们如何逃出将军府，如何投靠桂枝夫妇，又如何怕江萧两家报复，把棠枝从金陵也接来，不一而足，就连自己的两个舅舅——孙氏兄弟的落脚处也说出来了。江澜冷笑：“他们好大的胆子！光偷府里的东西去卖，就够流放的大刑了，你放心，等处理了她们，再慢慢收拾这两个，一个也别想跑！”话音未落，孙氏冲上去对江泓就是一嘴巴，打得江泓眼冒金星，几乎站立不稳：“我怎么生出你这个孽种来！”她还要再打时，琴儿和小蝉上去一左一右夹持住了她。
江泓捂着肿起半边的脸，气愤道：“我明明是夫人所生，我是江家的二少爷！”他见孙氏已无扑上来的可能，这才壮着胆子继续道：“是你们，骗了我出来，跟着你们在外面吃苦受罪，大哥要惩罚你们，也是罪有应得——大哥你说是不是？”见江澜颔首，他这才面露得意之色，站到了江澜身边：“大哥，你打算怎么处治他们？”
一直就坐在一边旁观的桃枝这时突然起身，道：“我身子不舒服，先进去了。”说完也不等江澜回答，就扶着柳枝的手走了，她是不愿意再看下去，从前的江泓，不过一个好色轻浮的纨绔子弟，本性却算不得坏。如今，却如此不堪……
江澜道：“自是论罪处罚。”早有男仆送上马鞭，江澜把玩了半刻，迟迟不见下手，袁氏三人知已无幸理，索性眼睛一闭，任打任杀便了，不想江澜突然问道：“珮儿是怎么死的？”
这一问，所有人一时愕然，江澜强调道：“嘉珮，那时才满月吧？她的尸身，仵作检查过，脸色乌紫，脖颈上有瘀伤，眼睛里有出血，分明是被人扼死！是谁下的手？”
江泓的双腿开始打哆嗦，这个时侯，宋妈突然磕了个头，道：“回大少爷，奴婢知道！”
“说。”
“是二少爷。”
江泓怪叫一声，扑上去道：“明明是你下的手，是你们嫌她是个累赘！”
宋妈冷笑，也不躲开：“我不过建议你不要带着二孙小姐，偏偏这个时侯二孙小姐哭闹起来了，你一时慌了神，拿了床被子又捂又掐，竟然失手掐死了！这也怪我么？”
江泓绝望地要堵住她的嘴，无奈他虽为男子，却素来身体孱弱，奈何不了宋妈，只得回返江澜身边，哭道：“大哥……这几个奴才实在可恶，你一定，一定要狠狠惩罚……”
江澜看了袁氏一眼，袁氏面无表情道：“老妇不曾得见，并不知情。”他又望向孙氏，只见孙氏表情似笑非笑，甚是奇怪。
“大哥——”江泓见兄长并不回答，再看孙氏的脸上，顿时明白了，几步冲上去：“你说！你说！不是我下手的，不是我下手的！”他这次力气奇大，孙氏居然被他拎了起来，江泓声音嘶哑，已经带了几分疯狂：“嘉珮是我的女儿，那么可爱，我、我怎么会亲手害死自己的女儿？”
孙氏合上眼皮，似乎是竭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道：“你早就嫌弃嘉珮是个女孩，不是江家的长孙，难讨老爷的喜欢。”
“啪！”
江泓狠狠地甩了孙氏一巴掌，声嘶力竭地大喊：“不是的！不是的！”他几乎要跳起来了，疯狂地抓住江澜的衣袖：“大哥！大哥！你一定要相信我！”
江澜反手扭住弟弟的手腕，制服了他，五经等人都上来用绳子捆住他。江泓嘴里还在高叫着什么，江澜在他脑后猛地一击，这才让他住了嘴。
孙氏此时已经泪流满面，只说不出话来，就在江泓被人抬走的时候，袁氏忽然身子一软，倒下了，宋妈扑上去道：“妈！妈！你怎么……”随即嚎啕大哭，袁氏嘴角流出血来，却是咬舌自尽。江澜上前探一探鼻息，知道没救了。
这个局面，是他不愿看到的，但是双荷之死，嘉珮之死，包括父亲自尽的血债又该找谁去？
他挥手叫人把袁氏的尸身抬出去，宋妈不让，争执不下，江澜道：“我不会让她光着身子入土，你们大可以放心，无论如何，她伺候夫人有些年头了，就算看在夫人的面子上吧！”
宋妈咬咬嘴唇：“那桂枝和棠枝呢？”
“我已经说过了，她们不是逃奴，又与此事无关，无论江家或者萧家，都不会找她们的麻烦的。不过——”
宋妈怔了怔，江澜先以目示意，让其他人统统退下，凑近她低声问道：“你们是怎么与青雯夫人接上头的？”
孙氏脸色一白，悄悄扯了扯大姑子的衣角，被江澜看得一清二楚，“看来你是不想让你两个兄弟活了，对吗？”然后又转向宋妈：“桂枝嫁的成曦是邗江县的秀才吧？仪征府尹，学正我都认识，让他当不成秀才，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宋妈牙一咬，道：“反正也不是我们这几个妇人造孽，要杀要打都随你。当初，夫人……夫人也知下手太重，就吩咐要厚葬碧云，没成想大哥那个杀千刀的，居然财迷心窍，跑去盗墓，这才发现你母亲还活着……”
“然后呢？就把她卖进了青楼？”江澜拼命掐着自己的掌心，克制着自己的怒火。
宋妈很干脆地点头。江澜便吩咐把她带下去。
孙氏还跪在地上，江澜望着她，目光凌厉，尤其是她不断发抖，拼命撕扯衣角的双手。
“我给你一个说实话的机会，你的兄弟或许可以保命。”
孙氏苦笑：“刚才宋妈不都说了吗？我还有什么——”她的话被江澜的冷笑打断了，如果仅仅是卖入青楼的话，母亲为何不愿多说？而江泓实是孙氏之子，又肖似其父的话——
“我的机会只有一次，按照大梁律，你两个兄弟都是至少流放千里的罪！”
孙氏嘴唇哆嗦着，江澜冰冷地目光威压之下，她终于说了，她的丈夫素来好色成性，早就垂涎碧云的美色，盗墓之时发现碧云还活着，就把她带回了家，蹂躏几个月之后方才卖入青楼。
江澜直起身来，止不住浑身颤抖：“很好，很好，你再告诉我，宋忠怎么死的？坟墓在哪里？”
孙氏低声道：“他也是……罪有应得，最后得了肺痨，死了有十多年了，就埋在豫章城外，你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江澜从怀了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孙氏：“你可以走了。”
“谢过大少爷。”孙氏接过瓷瓶，毫不犹豫地拔开瓶塞，却又迟疑了，“大少爷打算怎么处置……二少爷？”
江澜淡淡地道：“我说过了，他是我二弟，如今父亲已亡，自然由我照顾他。”
“那奴婢谢过大少爷大恩大德了，来生一定为马为牛来报答——”江澜看着孙氏喝下穿肠毒药，唇边忽然绽出冷酷的笑容：“反正二弟他也没几天好活了。”
“你——”
“我这是为二弟好，你也知道，二弟的病是痨病，最多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了，而且痨病死状极其痛苦，我在宫里当差，自然有让人死得毫无痛苦的法子。”
孙氏死死地瞪着江澜，似是要把这个从没有明白真面目的少年看个清楚，江澜却起身不再理会她了，她所知的已经全部说了出来，自然就没必要活在世上玷污母亲的名誉。除了她，还有宋妈，不过她没有说实话，还有留一会的必要。
看到孙氏七窍流血的尸体，宋妈毕竟是女流之辈，已经吓得魂不附体，基本上是有问必答，袁氏与宋忠都是一样的混账，不过偶尔在街上遇见已经熬成崔家侧室的碧云，竟然想以江澜的性命要挟，屡次讹诈钱财，也就无怪乎刚才她要咬舌自尽了。
“潮波？”已经半夜了，江澜还在辗转反侧，桃枝自然发问。
“我没事。”江澜轻轻替妻子掖好被子，“吵醒你了。”
害过自己和母亲的仇人不是死了，就是出家，可是他没有大仇得报的兴奋，只有茫然，再茫然，宋忠，袁氏母子固然是罪有应得，但双荷母女也无辜被害，其实孙氏与江泓何尝不是受害者？只不过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罢了。
至于如何处置江泓，虽然对孙氏那么说，可是真要下手除掉这个叫了自己十多年的哥哥的“兄弟”，临到头来却生出几分不忍。
或者算了吧，看江泓的身体，也就是三五年了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往事不堪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