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楼观沧海日 爱欲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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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雨馨夜不成眠，寄望于南风，不过江澜也未入睡，梦又从何而入？唯有化作一阵清风，绕身三匝，悄然散去。
江澜本立在船头，此时离杭州还有二十余里，天亮之时应该能够进城。夜风寒冷，他不由打了个喷嚏，桃枝本未睡熟，醒来见丈夫还在船头，便披衣起来，却听见隔壁舱里女儿夜醒哭闹，不等她招呼奶妈，江澜已经几步下了船头，进了隔壁舱房，接着就听到他哄女儿的声音，和对奶妈的吩咐：“你不要起来了，我去把尿，等会你就在被子里喂奶。瑾儿风寒才好，见不得风。”
不过一会忙乱，女儿便在奶妈怀里含着□□睡去，一切重新归于寂静，自己这边门口却响起了脚步声，原来是江澜看看惊醒自己没有，因见自己已经起身，便进来坐在床头：“怎么了，还是睡不好？等到杭州，找个大夫，给你开几副安神的方子。”
桃枝微笑着，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左不过那样，不用费事了。”
他们夫妻在一艘小船上，而前面的大官船上就是郑氏和萧雨磬，因为小船太小，也为避嫌，柳枝这些日子都与萧雨磬住一起，顺便服侍郑氏。
萧雨磬的未婚夫步峦就在杭州下辖做知县，对于才进士及第的人，这个七品官位算不得高，亦算不得低，毕竟是实缺官员，一方的父母官。
他与兄弟早早就在涌金门等候迎娶，杭州老宅里前几日早就张灯结彩，摆下流水宴席，宾客盈门。江澜作为女方的媒人，与男方的媒人施复一道，先受了男方一家的款待。到黄昏时分，大吹大擂起来。步府一门官衔灯笼，就有三十多对：添上将军府的灯笼，足摆了三四条街还摆不了。全副执事，又是一班细乐，八对纱灯。这时天气初晴，浮云尚不曾退尽，灯上都用绿绸雨帷罩着。四人大轿，萧雨磬端坐在内。后面两乘轿子，却是郑氏与桃枝的，同送萧雨磬嫁入步府。再后面是将军府的嫁妆：金银珠翠首饰、装蟒刻丝绸缎绫罗衣服、羊酒、果品，共是三十六抬，取六六大顺之意，一路行过礼去，还备了谢媒之礼：江、施二位，每位代衣帽银十二两，代果酒银四两。
到了步府门口，开门钱送了几封。只见重门洞开，里面一派乐声迎了出来。然后步家两位儿女双全的妇人从轿子里搀下新娘，步介着纱帽蟒袍、缎靴金带，揖让升阶。原来步乔为官在外，夫妇一时不能赶回，就由曾居翰林的兄长步介代为迎接，下面才是一班细乐、八对绛纱灯，引着新郎步峦，纱帽宫袍、簪花披红，低头进来。到了厅事，先奠了雁，然后拜见郑氏与送嫁的江澜夫妇。
拜堂后，步介之妻与众丫鬟仆妇自领着新妇到洞房歇息。外面则摆开了正席，献过三遍茶，步介先代弟弟奉了江澜的席，江澜自也代岳父萧盛回奉了。下面奏着细乐。步介便带着步峦去奉众位的席。江澜偷眼看时，步府是个旧旧的三间厅古老房子，此时点几十枝大蜡烛，却极其辉煌。照得大厅正中一对楹联格外耀眼：平心静气，怡然自得；阳春白雪，高雅难袁。
却是以鹤顶格镶嵌步姓望族居住地“平阳”二字的嵌字联。
须臾，坐定了席，乐声止了。步峦又过来江澜这席，因为江澜不但是送嫁，亦是媒人，两人在豫章书院原有同窗之谊，如今又成连襟，可谓亲上加亲。等散席后，江澜的步伐已经有些踉跄了，桃枝素来心思细密，早已叫人准备下醒酒汤。
江澜却只是浅浅地抿了一口，便停下了。豫章书院的同窗里，他最不明白的就是步峦。
昔日同窗里，贺殿君性格最为狂狷，喜欢意气用事，果然，他自中举后就一直郁郁不得志，先是与上司不合，不得不辞官，为生计所迫又去做幕僚，与同僚的关系也不太融洽，遂成日饮酒，不理政事；而魏天元有个严厉的祖父，虽只能算中人之才，但一步一步行来，倒也慢慢上来了；段思道则是几度沉浮，近况不详，有人说他好大喜功，滥用民力，也有人说他只是有些急功近利罢了……
至于步峦，以他的家世，以后的仕途不说平步青云，但是一片坦途却是看得见。可是他先是与琅琊王氏走得近，却又不是太近，如今又同意迎娶萧盛的女儿，他想左右逢源吗？
“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可是除了这些，总还有些别的吧？”这是步峦酒后的醉言。这别的，又是什么？江澜不明白。如果说贺殿君是棋盘里天马行空的炮，魏天元则是老老实实的卒子，而段思道就是马，凡事操之过急是他的软肋，步峦大概就是车了吧？没有人知道他下一步会停在哪里。
看到丈夫有些魂不守舍，连醒酒汤洒在前襟上都浑然不觉，桃枝心中一阵酸楚：是在想她吗？萧雨磬简直就是小一号的萧雨馨，不论是脸盘，身材，还是见识。
“我们萧家能把桃枝那丫头扶上少奶奶的位子，也就能把她废成小妾！”这是萧盈的怂恿……
“他就是你的保护伞，就是你的天……只要能抓牢他的心，他就会护着你，就没人伤得了你。”这是萧雨馨的告诫......
如果有一天萧家要废掉她，而他不再是她的保护伞，她的天……
“少夫人，你怎么了？”耳边响起柳枝的惊叫，桃枝只觉得眼前发黑，腿脚发软，扶着墙慢慢地蹲了下去。江澜猛然从沉思中惊醒，顾不上自己湿透的衣服，把碗一抛，几步抢上前去搀扶住桃枝下坠的身子。
萧雨磬礼成嫁入步家，则现名萧玉瑶的桃枝也是步家的至亲了，请来的大夫据说亦是在宫里供职过，如今告老还乡。把脉之后连连摇头：“夫人这病耽搁太久了，要在初次行经的日期就用药治起来，不但断无今日之患，而且此时已全愈了。如今不但是旧病没好，生产时又添了个气血两亏之症。人病到这个地步，非一朝一夕的症候，就是吃了这药也要看医缘了。”
江澜默然无语，萧雨馨当初的警告果然并非危言耸听，只听那大夫又道：“依我看这脉息：夫人定是个心性高强聪明不过的人，聪明太过，则不如意事常有，不如意事常有，则思虑太过。此病是忧虑伤脾，加之先天不足，后天失于调养，几面夹攻，才酿成此症。如今先以养心调经之药服之，且观后效。现下还是不相干的，只是冬天难过，若是过了春分，就可望全愈了。”
江澜心中难过，也就不往下问了，大夫见这光景，便也不多言语，开了方子便告辞了。柳枝自去抓药煎药，桃枝半倚在床上，脸上的笑容却是惨淡，对丈夫道：“算了，何必麻烦她们，我就是这个苦命，治也是白浪费功夫罢了。”
江澜按住妻子的手：“别说这话，若是当初听阿馨的话，也不会严重到这地步……说起来，原是我不好。如今你和瑾儿的都病怏怏的身子……你这些天什么都别想了，只安心服药调养便好。过几天我跟步兄去灵隐寺帮你求道平安符挂上，如何？”药石无效，也就只有寄望与虚无缥缈的鬼神了，却不知是安慰病人，还是安慰自己
桃枝点头，第三日便是新娘子三朝回门，萧雨磬娘家远在金陵，自然是回不去的，新婚当日又出了桃枝病倒这等事，便也一同去灵隐寺进香以求去去晦气。
灵隐寺创建于东晋咸和元年，当时印度僧人慧理来到杭州，看到这里山峰奇秀，认为是“仙灵所隐”，所以就在这里建寺，取名“灵隐”。整座雄伟寺宇就深隐在西湖群峰密林清泉的一片浓绿之中，确实深得“隐”字的意趣，于山重水复处，陡然见到古刹现身，怎能不叫人惊喜？
萧雨磬穿着正玫瑰色比甲，浅洋红中衣，同色流云凤仙裙，素白半月水波腰封，头上双鬟已合为一鬟，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打扮得金翠辉煌，脸上带着新娘子特有的娇羞艳丽，跟在夫君身侧，嘴角掩饰不住幸福的笑容。姐姐果然没有骗自己，步峦英俊潇洒，年轻有为，丝毫不亚于从前的卢郁。
至于从前迷恋过的王先甚至江澜，都已抛诸脑后。在她简单的头脑中，这就是终身的倚靠了。
她还不知这样奢华的打扮已经引得其他游人侧面，纷纷打听这是谁家娘子，一切看在饱经世故的步介眼里，隐隐不安，他本就不太赞同这门婚事，私下对夫人道：“娶妇必不及吾家者，嫁女必胜吾家者。娶妇不及吾家，则知俭素；嫁女胜吾家，则知畏谨。”夫人道：“尽人事，听天命。你当初也曾力劝过，无奈二房里不听，若是有什么不妥，也是他们小两口姻缘前定，分拆不开罢了。”步介感叹道：“君子之泽，五世而竭，咱们步家世受天恩，也……”夫人忙阻他：“大喜事的，莫乱说。”
因见江澜一个人落落寡欢，步峦在萧雨磬耳边低语几句，便快步追上他，道：“江兄莫要担心了，三妹是个有福之人，磬儿告诉我三妹当初难产，那等难关都平平安安过了，如今自也会逢凶化吉的。”
江澜努力挤出笑容：“那就承你吉言了。”他比任何人都知桃枝的身子，大夫与萧雨馨两人所说相差无几，只是他一直不愿去面对最可怕的后果而已。女儿嘉瑾自小也是多灾多病的身，自能吃饭时便吃药，无奈收效甚微，恐怕也是胎里带出的病。
步峦笑笑，因见后面的妻子面露嗔怪，便对江澜告声失陪，江澜笑道：“你们夫妻新婚燕尔，倒是我不该在这儿。”话没说完，步峦已经到了萧雨磬身旁，江澜无奈地耸耸肩，也不要人陪着了，索性自己闲庭信步在寺里转悠。
大雄宝殿之后，游人越发稀少，即使见到人，也多为修行的僧侣，庭院里回荡着暮鼓晨钟般的吟唱，却有一个厚重的嗓音参杂其中：“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施主乃慧根极具之人，为何参悟不透？凡世间事，求时甚苦，既然得之，守护亦苦，得而失之，思恋复苦……”
“天下本应是我的天下，我看着它溜掉，如今不过把它夺回来而已；我想要的，我就一定会奋力去争取！我想要得到的，我就会去抢！去夺！去不择手段的成全自己的愿望！我决不会把自己的心愿交给什么老天或狗屁命运！”这样咄咄逼人的语气……江澜只想到了一个人——任贵妃之弟，任太师幼子任鹏。
“如此说来，施主入魔已深，老衲……”
“大师有本事就把我留在这里，我相信大师最多能令我受伤罢了，至于大师自己——”
“我佛曾以身饲虎，渡化众人，生生死死，不过人之常情。”
“利之在，恶之在，虎常有，而佛不常有。”
“一念心清净，莲花处处开．一花一净土，一土一如来。”
……
这一言一语的对持中，江澜只觉得汗湿重衣，一种无形的压力充满了这小小一方庭院，欲要张口呼救，却怎么也发不出声来，就像陷入网中的一尾鱼，任凭如何挣扎，亦是徒劳。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一声佛号之后，江澜顿觉那无形的压抑突然烟消云散，胸口一阵气血翻腾，腿一软，不由慢慢跪下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抬眼却见游廊拐角处，任鹏正倚柱而立，面如金纸。江澜内心犹疑不定，最终还是上前搀扶道：“长史大人，您怎么了？”
任鹏看了他一眼，目光犹如冰雪：“是父亲叫你来的么？”
江澜实话实说：“下官丁忧还乡，再送表妹出阁。今天只是刚好来此处进香，不知大人……”
任鹏收回了目光，闭上眼没有回答。
两人此时已经走出了刚才那座小院，江澜亦不好再追问，倒是任鹏自己先开口了：“今天若不是你，我真要被人暗算了。”
“这……”江澜不解，任鹏似乎也不愿再解释什么，而是问道：“我父亲交代你的事情，可都办完了？”
“都办完了。”
“那好，等令尊安葬之后，你不必马上返回京城，自有调令调你到淮上去。”江澜只有点头答应的份，心中却开始担忧宫中的萧雨馨，没有了自己这个臂膀，她能安然度过大大小小的明枪暗箭么？
正胡思乱想间，就听见石栏下方传来步峦的声音：“……那宋之问见山石与树影相互掩映，泉声阵阵传来，难以安眠，就起来在寺中闲走，一句诗脱口而出‘岭边树色含风冷’，却怎么也对不上下句，就在这大殿前后走来走去，殿上原有个老和尚在打坐，见他苦吟不已，就道：‘郎君既要吟诗，风景都是现成的，何必苦苦搜寻？’宋之问可来气了，没想到这老和尚还真对上了，就是这‘石上泉声带雨秋’。宋之问听了之后大为叹服，给老和尚行礼，说‘没想到大师也是诗人，弟子失敬了。’礼毕又道：‘弟子在此游览，想赋一诗，写灵隐寺的胜景，可惜只得头两句‘鹫岭郁岧峣，龙宫锁寂寥。’老和尚听后，随口答道：‘为何不接‘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宋之问惊叹不已，回去便文思泉涌，续成了全诗，第二天早上再去拜访，却找不到这位老和尚了。”
“这老和尚究竟是何方人士？”却是萧雨磬的声音。
“是骆宾王。‘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一句，入胜境而观佳处，开人心胸，壮人豪情，怡人心境，也可见宋、骆二人诗才高下了。”
声音越来越远，任鹏长吐一口气，低声道：“仰知天文、俯察地理 、中晓仁和、 明阴阳、 懂八卦、 知奇门、 晓盾甲，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自比乐毅、 管仲之贤，可是诸葛亮若无刘备三顾茅庐，还不是老死乡间？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
江澜不好插言，任鹏却突然把话题引到了他身上：“潮波兄，你也是胸怀大志之人。”江澜不知他用意，只得含糊道：“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任鹏道：“若是朝中奸人阻塞贤路，又当如何？”
“那就如王子安所说，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任鹏大笑：“人生若白驹过隙，年华转瞬即逝，难道就这样默默无闻一辈子吗？”江澜一时答不上话，任鹏又道：“父亲和姐姐招揽你，不过为任家一门一姓效力，争得也是一家一族的私利，你愿意一辈子把前途就这样赌在这上面么？”
江澜欲言又止，任鹏道：“不错，我也姓任。但是你也看到了，我所做的一切并不是为我的家族。否则……”否则，惠帝没那么容易登上皇位。
他们一面说，一面缓步向飞来峰顶而去，只见山无石不奇，无树不古，无洞不幽，秀丽绝伦，在深沉的佛国氛围，却谈论军国大事，是不是太煞风景了？江澜暗想。到得峰顶，任鹏方笑道：“江兄，这便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楼观沧海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