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澜一生》九问

51、山雨欲来 本王一向不

　　萧雨馨一字一字地问道“你可听清太子妃对温氏说了什么吗？”
　　江澜当然知道，一连几天，他的脑子里都在回味崔绮那句：“我救不了你，但是为你报仇总是可以的。”
　　救不了，意味着连长公主的亲生女儿都知道温氏是冤枉的，虽然正室的位子被抢，但以温氏的性子和出身，也绝不敢有取而代之的念头。既然不是温氏所害，那害死长公主最可能的凶手就是那位贼喊捉贼的贵妃娘娘了。
　　到了晚上，就连赵王也谈论起了长公主之死，作为长公主的亲侄子，他是应当去吊唁的，今天天色已晚，加上又要入宫侍宴，只好明天再去。不过谈论的气氛就大不相同了：赵王一边让萧雨馨给他换上冠带，一边悠闲地吹开了酸梅汤上的浮沫，问道：“听说你跟王家走的近呢，就没听说过什么传言？”
　　萧雨馨不是不知道这些传闻，她更知道贵妃娘娘偏生又是自己现在这位王爷主子的亲妈，所以拿出了自己百试不爽的“八字箴言”：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恭敬地答道：“奴婢愚钝，没听见什么传闻。”
　　赵王斜斜地看着她，萧雨馨尽管背上冷汗涔涔，面上却用一副纯真无辜、诚惶诚恐的表情顶了回去：“王爷这样看着奴婢，要让郑良娣看到，可不大好呢。”
　　她的表妹郑芸熙正月初八嫁入了赵王府，为了正妃的位置，与另一位良娣卢碧秀已经是势如水火。另外又对府中的宫女们监管极严，赵王对哪个的姿色稍有青睐，立刻百般折辱。自己这副平凡的容貌，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烦，至少无论表妹还是卢碧秀都觉得好色成性的赵王绝不会看上自己，也就放心地让她做了赵王的贴身宫女。
　　赵王闻言大笑，学着浪荡公子，用扇子轻浮地抬起萧雨馨的脸，左看右看：“芸熙总是私下说你脸色就跟黄脸婆似的，不过孤王这么一看倒觉得黄脸婆要像你一般看的这么顺眼妥贴，也是少见。倒是碧秀芸熙她们老是把脸擦得白白的，初看上去是美，就是看久了，觉得……”他踌躇了半天，凑到萧雨馨耳边道：“像个死人。”
　　饶是萧雨馨伺候这位浪子王爷已经有一个多月了，还是不得不佩服他这张利嘴。老实说她对于京城里夫人小姐们涂的这种掺有龙涎香的滑石铅粉一向反感，宁可素面朝天，在一片惨白的面孔中独树一帜，已经被视为异类，不想误打误撞，却得了赵王的喜欢，传扬出去，不免又是自己狐媚惑主了，于是她立刻低头道：“王爷，要出发了。”
　　不想赵王却吩咐让大轿回府，自己只带了萧雨馨与几个侍卫去见母妃，萧雨馨心里咯噔一跳，又不敢违抗，只好下轿上马，跟着赵王一起进宫。
　　任贵妃倒还有点嫂子兼婆婆的样子，一边听青雯夫人讲长公主的丧事，一边对儿子垂泪道：“陈国本是你父皇最小的妹妹，谁知却是这一辈姐妹中走得最早的一个！崔绮才十五岁，没了娘照顾，以后怕是有得苦吃。可恨有些轻薄人，见我宠着她，总是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埋怨我偏心，害得我们这姑侄搞得跟不相干的人似的。”
　　青雯夫人道：“娘娘多疼大儿媳妇些，也是应该的，太子妃那孩子模样就是惹人疼；何况按年纪，太子妃倒是最小的呢，可气那些年纪大的倒不如年纪小的知书明理。”任贵妃笑道：“得得，你这话待会可别说出来，省的让底下人这么一传，那些轻薄人听到了，指不定就成了我就向着自己的亲戚，瞧不起别家娶进来的媳妇了。”话音才落，外面就传报赵王府的三位侧妃到了。
　　赵王赔笑道：“我幸亏是您的亲儿子，要是您的媳妇，早冲过来抱您的腿了。”
　　任贵妃听了，与众人都笑道：“这可奇了！怎么就抱我的腿了？”
　　赵王道：“当然是把您当菩萨供着，不是有抱佛脚吗？”
　　任贵妃念佛道：“阿弥陀佛，我宁可不做什么佛爷，就指望着你给我添两个孙子就心满意足了！”说完看看下面坐着的卢碧秀，贵妃婆婆这个举动，倒是让卢碧秀脸上生光，特地把腰板挺得直直的，可惜孩子才两三个月，肚子还不明显。王曼姝气得一个劲儿地咬手帕，郑芸熙倒沉得住气，还能面不改色。
　　正说着，外面报“皇上驾到！”一众人忙起身迎接，青雯夫人跟着贵妃一起来到殿外，就见景帝的御辇缓缓过来，御辇旁一顶精巧的软轿，却是新进婕妤妙乐奴的，任贵妃不免皱了皱眉，青雯夫人察言观色，道：“娘娘，最近婕妤的风头是不是太过了？”
　　任贵妃道：“后天的乞巧宴，就让纪才人献舞吧，记得把应准备的东西送过去，省的到时候慌慌张张。”
　　青雯夫人点头应下了，就在她抬头的瞬间，不提防高福儿身旁，一个清瘦的身影闯进了眼帘，不由看的愣了，就连贵妃后面的吩咐也没有注意听，好在任贵妃也没有在意。景帝下了御辇，携了妙乐奴的手步上台阶，任贵妃等跪下接驾，景帝叫免。入了大殿，任贵妃与妙乐奴一右一左伴驾而坐，赵王坐在右手下座。
　　今天的宴席着实索然无味，当然山珍海味是可口的，不过席间的气氛却是冷冷的，景帝自从有了及时行乐的念头之后，就格外偏好年轻貌美的女子，不过半个月的工夫，后宫除了妙乐奴外，又新添了七八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嫔妃，不但是失宠的郑昭仪，就连任贵妃的宫殿也很少踏足了，而今天弘华宫内多的是旧日的嫔妃，看的景帝颇为不耐烦，草草尝了尝御膳就借故离去。
　　赵王坐在母亲下首，任贵妃胭脂下的嘴唇在景帝离去的瞬间变得煞白，他是看得真切的。
　　宴罢，众嫔妃纷纷告辞，赵王扶着母亲回寝殿休息。任贵妃喝了好几杯酒，步伐踉跄，萧雨馨跟到寝殿外面就不能再进去，只好守在外面。只听见里面任贵妃呜呜的哭声和断断续续的控诉：“什么‘固宠’，崔明渊你这个催命鬼，是恨不得我失宠……你也滚！你……根本就是他们派来监视我的！”接着就是一阵摔东西的声音和青雯夫人的辩解，可惜在气头上的任贵妃还在继续骂道：“青楼出来的都不是好东西！都是狐狸精！二妹辖制不住你，就把你放到我这里来……你滚，滚回去！”紧接着就看到门一开，青雯夫人含泪从里面出来，门缝里，任贵妃站在屋子中央，赵王跪在一旁苦苦央告。
　　也许是看到儿子的求情，任贵妃回身抱住儿子，哭道：“儿啊，母妃如今只有你了……”
　　萧雨馨却惊奇地发现青雯夫人眼中含泪，跌跌撞撞地往外面走，她刚上去扶了一把，不料青雯夫人转头看见是她，立刻脸色大变，像见了鬼似的，奋力挣脱她的手：“你走！你走！”拉扯之间，青雯夫人不慎踩了自己的裙角，跌倒在地，连带把萧雨馨也带了个四脚朝天。萧雨馨倒是年轻力壮，骨碌一翻身就爬起来，可是青雯夫人试了几次，怎么也爬不起来，又不肯让萧雨馨搀扶，正没奈何的时候，门一开，江澜进来了，帮忙把青雯夫人扶到一边的太师椅上，又叫来太医察看，前前后后都是他一手包办，看的萧雨馨好生纳闷，趁着太医给青雯夫人检查的时候，悄悄地问道：“你不是在归来宫当差么？怎么又到这里来了。”
　　江澜低声道：“你放心，我现在是弘华宫的侍卫长了。”
　　萧雨馨大为惊讶，因为任贵妃得宠的缘故，弘华宫的差事，哪怕是一个小小的太监，在外面也是极有面子的，表弟加入御林军前后不过四个月，怎么如此轻易谋得了这份重任？没等她发问，江澜就在自己的手心写了个“高”字，萧雨馨点点头，虽不太清楚表弟具体怎么做的，但很明显，任贵妃的心腹高福儿可以算得上是他们这边的眼线了。然后看今天的情况，任贵妃的另一条臂膀——青雯夫人也要失去圣眷一段时间了，这是绝好的发展萧氏一系在宫中势力的机会！
　　太医诊断青雯夫人左脚骨折，要静养一段时间，一会自有崔家的轿子来接她出宫，可是青雯夫人似乎对江澜格外感激，不但问起他的姓名年庚，还问起了他的出身，萧雨馨立在一边，生怕青雯夫人又提起崔家的什么女儿的名字。虽然桃枝名义上是萧家的女儿，究竟经不起追查，一旦被捅出来，萧家丢脸也罢了，江澜这辈子恐怕很难抬起头来了。
　　好在崔家的轿子很快就到了，太医们跟着送了出去。萧雨馨终于松了一口气，江澜也就借故告退了，而这边任贵妃终于安歇了下来，她的儿子赵王也累得出了一身大汗，萧雨馨就上去给他捶背揉肩，赵王惬意地把她递上的一杯水一口喝尽，道：“你手法倒是熟练，跟谁学的？”
　　萧雨馨赔笑道：“就在家里给娘捶过，没跟谁学过。”
　　赵王抓住萧雨馨的手，道：“真没跟人学过吗？力道拿捏分毫不差，又能准确认穴，不愧是大将军的女儿啊。”
　　萧雨馨一边挣扎，一边求情道：“学的一点皮毛工夫，王爷别笑话……”
　　赵王手腕一发力，萧雨馨就跌跌撞撞地滚到了他怀里，他在她的耳边吐气似的道：“怎么，威震沙场的女将军，现在乖得跟小猫似的了？”
　　萧雨馨恨恨地想：要不是看在你是皇子的份上，老娘早就把你揍扁了，老虎不发威，真当我是病猫呢！尽管已经气得七窍生烟，但她还是按捺住火气，软语恳求道：“王爷放手了，卢良娣郑良娣都还在宫里呢……”
　　赵王冷笑道：“她们算什么，一堆庸脂俗粉！你……才是极品。”说完揽起萧雨馨的腰，把她放到贵妃榻上，吓得萧雨馨大叫起来，赵王点着她的鼻子道：“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肯娶正妃吗？那个位子是特别留给你的！”
　　萧雨馨紧握双拳，护住自己的胸部，声音都有些发抖了：“王爷别说笑了……”赵王俯下身去，轻轻衔住了她的嘴，呢喃道：“你觉得我在说笑？”萧雨馨脸色惨白，脑子里七上八下，虽然也想到了好几条脱身的法子，但不是会惊醒任贵妃，把事情闹大，就是会让赵王恼羞成怒，后面自己的日子就难过了。
　　正犹豫间，赵王已经倾身压上，开始动手动脚，嘴巴也没闲着：“大家都挑明了吧，你是太子那边的人，说说看，他都给你了什么好处？是贵妃？还是——皇后？”萧雨馨把脸偏向一边，咬紧嘴唇不吭声，赵王停下手，冷笑道：“其实这都不是你想要的吧？你想要的，是将来的军权，不过——他能给你的，我一样能给你。”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终于，赵王忍不住伸手把萧雨馨的脑袋扳过来，正对着自己，气恼地道：“说话啊，回答我！”
　　萧雨馨死死地盯着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王爷，挤出一句：“谢王爷厚爱，奴婢受不起！”
　　赵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于咬牙切齿道：“本王一向不喜欢霸王硬上弓……不过今天可要为你破这个例了！”
　　萧雨馨也破釜沉舟，一把抓住赵王的手腕道：“我也很久没有跟人动手打架了!”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了敲门声：“王爷，卢良娣身子不舒服，请您过去。”听声音却是江澜。赵王不耐烦地道：“叫太医看看就是！”他说话一分神，被萧雨馨抢得先机，反手拧住了手腕，然后干净利落的一个翻身，用腿压住了赵王，顺势坐到了他身上——江澜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尴尬场面，他倒是马上跪下请安，说卢良娣病势很重，一定要见赵王，赵王就从没有在侍卫面前丢面子的经验了，就连萧雨馨已经放手，安静地爬下榻，给他台阶下都没反应过来。直到江澜再次出言催促，他才醒悟过来，气急败坏地一甩袖子，出去了，萧雨馨却有一种绝处逢生的庆幸，看到赵王摔门而去的瞬间，她腿一软，顺势坐倒在地上，紧紧捂着胸口，不巧却与门外江澜焦灼的眼神撞在了一起，看他死命看着自己，萧雨馨才发觉自己早就香肩裸露，这才后知后觉地拉上。
　　稍稍定了定神后，江澜上前几步抓住萧雨馨的胳膊：“你……没事吧？”
　　萧雨馨一手拍拍他的肩，另一手却紧紧捂住胸口，不住地颤抖，口里却道：“没事，没事了，我什么世面没见过……”她虽然身经百战，却从无这种“经验”，知道是一回事，真正面对又是一回事了。然后胸口一暖——江澜把她揽进了怀里，安慰道：“我若没进宫就罢了，既然一起进来了，什么困难你不该瞒着我，要扛咱们一起扛……当初赵王要你到他身边去，就不是好意，前些日子问你，你总说一切平安，你若出了什么事情，我怎么跟舅舅交代？”
　　萧雨馨不由笑出声来：“别忘了，我比你大一岁，你要出了什么事情，我才是不知道怎么跟三妹交代呢！对了，卢良娣的事情是怎么回事？真的假的？要是你为救我胡扯的，那你的麻烦就大了。”
　　江澜苦涩地一笑，松开了胳膊，“是真的，太医已经来看过几回了，不过我看她是在装病，加上郑良娣是你表妹的关系，都被我拦下了，这件事你放心好了。倒是你自己，绝对不能再待在赵王府了，这样太危险……”
　　萧雨馨道：“赵王他还没有无耻到这地步，今天就算你没来，只要我能打败他，他绝不会再动我的主意。他还有点孩子脾气，不宵于用卑鄙的手段，倒是比任贵妃好对付些。”
　　江澜急道：“可是他要是没耐心了呢？你天天在他身边，稍不留神，就……”
　　萧雨馨苦笑道：“那我又能如何？我是他府上的人，家底清清楚楚，能跑到哪里去——”话音未落，就听见外面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大喊：“走水了！长信宫走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