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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无情反似有情 女子宜以阴 ...
“……从一个人的面相,能看出他的性情,运道,寿数…….”任鹏坐在船头,身侧摆满了精巧的杯碗盘碟。他身后,萧雨馨正屈膝跪坐,似乎没怎么注意听他的滔滔不绝。任鹏眉头微颦,左手的湘妃竹扇,敲了敲她的手背,“走神呢?”
萧雨馨这才转过脸来,用被敲打的右手支着下巴,左手十指在船板上轮流弹来弹去,语气里有一丝无可奈何:“听着呢。怎么,你打算改行给人相面了?”
任鹏高兴的是难得见她耐心全无的样子,嘿嘿笑道:“对,以后身无分文的时候可以考虑用这个混口饭吃。喂,我是很认真要传你衣钵的,我一身才华后继无人,就这样付诸流水实在不甘心啊!”
萧雨馨认真地盯着他瞧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看来我还要多谢你另眼相待了,你连自己的儿子侄子都不选,偏偏挑了我,对吧?”话未说完,任鹏喜滋滋地打了个响指:“我果然没看错!来,现在就开始……”
“……古者有姑布子卿,今之世,梁有唐举,相人之形状颜色而知其吉凶妖祥,世俗称之。古之人无有也,学者不道也。故相形不如论心,论心不如择术……”
——这是《荀子•非相》,萧雨馨眼皮不断打架,忍无可忍道:“那就是说,什么相人统统都是胡扯了!”
“呃……倒也不全是。”任鹏想了想,解释道:“你听说过夫妻相吧?相处久了的夫妻,相貌都会有几分肖似。因为很多习惯潜移默化,最后不但是喜好,就连脾气秉性都雷同——”
“所以,从一个人的面相,能看出他的性情,然后可以估测他的运道,寿数。阴邪猜忌刻薄者,难登高位;脾气暴烈的人,通常不会长寿,我说的对吧?”萧雨馨打了个哈欠,懒懒地接口。
任鹏深深看着她,良久方道:“你很聪明,真的。”
萧雨馨敛袖施一大礼:“多谢赞誉。”
“我不是夸奖你,你该知道——”
“情深不寿,慧极必折。”萧雨馨又一次抢在他面前说话了,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忽然有些奇怪,任鹏忽然问道:“你既然知道,为何不藏拙守愚?以你的头脑,不会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萧雨馨道:“人不能只顾念自己。”
“谁来顾念你?”
“我——也不需要别人顾念,当然,爹娘不会不顾念我。”萧雨馨轻轻摇头,忽然问道:“你关心这个干嘛?”
任鹏仰头干了一口酒,背过身去不吭声了,萧雨馨无聊至极,推了他几下,他也不理,想进舱房去,被下人们拦住,任鹏早吩咐了,萧雨馨要跟他形影不离,不准离开他的视线半步。
萧雨馨只得转身回船头,在任鹏身侧重新坐下,没好气地道:“你既然对相人之术颇有研究,不如相相我吧?也让我见识见识,才好学艺啊。”
任鹏放下酒杯,唇边绽开一笑:“让我先摸摸你的骨相。”说完,双手轻轻抚上萧雨馨的脸,从额头慢慢往下挪移。冰凉的指尖触及脸上的肌肤,萧雨馨身子微微一颤,任鹏却闭上了眼,低声嬉笑道:“怕了么?你的身子我都这么摸过了,还怕摸脸?”
萧雨馨咬了咬嘴唇,竭力镇定心神,但冷汗还是悄悄爬上后心。自落入他手中,白日里还好,夜里却要与他共枕而眠。
“我不是你的第一个男人。”他如是说,语气虽平淡,但一双鹰般锐利的眸子告诉她,他只是在酝酿着更大的怒火。
这个时候,隐瞒不是一件好的主意。但萧雨馨也绝不会就此说出实话,“……那个时候年纪小,什么也不懂,也不敢告诉爹娘……选秀女的时候,是王先已经买嘱了检查的姑姑,这才过关的。”
任鹏轻抚她的背,原本光洁细腻的肌肤上,微有凸凹不平,从脖颈一下延伸至腰间,狰狞,丑陋,活像一只大蜈蚣——那是灵武遇刺之后留下的,虽精心调治,疤痕还是不可避免的。
“那就是说,王先是第二个?不然他没必要这么殷勤。”任鹏嘴角微微一挑,萧雨馨躺在他身侧,只能看见他半张脸——任鹏其实亦算长相英俊,虽不似王先般一眼便能迷倒万千少女,多看几眼才能注意到他深邃的眉目,配上白沉沉的面容,高挺的鼻梁,看上去有点儿像——有点儿像崔兴德。
外甥长得像舅舅,倒也不足为奇。
但就这样让王先背黑锅,萧雨馨于心不忍,可惜这个时候不能出言为王先撇清,不然只会更让人怀疑他们的关系。因此她只哼了一声:“男人都喜欢这么排序?那你以后可以叫他一声二哥了。”
这番话的后果是任鹏在她唇边狠咬一口,血腥的味道弥漫在唇舌间。
但任鹏亦低估了萧雨馨——她生性最为强硬——并不仅仅硬在面子上,这个时候只管望着任鹏眼睛,任凭对方如何挑逗,虽不反抗,却绝不迎合,神情似乎还有几分讥诮。
只能用暴力迫使女子屈服,是做男人的失败。这样的欢好,也委实索然无味,几次较量下来,任鹏明白面前这个女子的强韧还要胜过他的想象,但这非但没有打消他的决心,反而让他征服的欲望也水涨船高。萧雨馨大概没想过,让一个比自己还强悍的女子臣服,乃是一切男人们最原始的冲动。
之后,任鹏确实不曾再侵犯她,却日夜不准她离开身边一步。
任鹏的双手轻轻抚在她的脸上,从额头缓缓滑下脸颊,指尖冰凉,指腹微微粗糙——跟她一样,是多年习武留下的老茧,望进她眼睛的眸子中隐隐光华流动,里面可以看到自己一双碧清的妙目,仿佛盈盈一江春水。
她忽然有些明白任鹏了,其实他和自己一样,一直都在苦苦与命运抗争。自己如果不要强,大概便如妹妹堂妹一般,在闺中锦衣玉食,绣花吟诗,到了年纪便由父母做主,嫁给一个只见过几面甚至素未谋面的男子,然后半生便在生儿育女,在大大小小的家务事中耗尽青春。他如果不要强,大概连出头的机会都没有,便如表弟江澜一般,把一生都交与姑母做主,甚至连这种待遇都可能没有,如果不是任铨长子早亡,唯一的孙儿资质愚鲁,这个家还会有任鹏出头的机会?
一双微微颤抖的手托出她的脸,萧雨馨垂下眼帘,隐藏住自己心中暗涌的波涛。任鹏的眼光在她脸上寻索了许久,找不出一丝一毫的情意痕迹,终于略带失望地松开。
“你的骨相很好,天庭饱满,鼻梁正直,相书谓鼻之所在为天中。鼻有山象,故曰:“天中之山”也。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任鹏说着说着忽然一停,生生吞下最后一句:“日后名位当不止于此”,想到昨日传来消息,惠帝已经追封萧雨馨为昭仪——自然名位不止于之前五品女官,但究竟是不止于内尚书,还是不止于昭仪?
思及此,口风便转:“若是生在男子身上,便是位极人臣的命相,可惜你身为女子。女子宜以阴柔为主,太过阳刚反而折福。”
萧雨馨嘴角微微一动,道:“前几年就有相士给我算过命,我是火命,还五行缺水。”任鹏想到她的名字,了然一笑:“若是一般人,这样便也补全了。但你命格极其刚硬,光你自己取名带水还不行……”
“那怎么办?”
任鹏摸着下巴,“要么嫁个水命的男子,或者名字带水的也行,最好两者皆有……还不能是中途改名的……又或者……”
他后面说什么萧雨馨全未听清,她心思纷乱,水命,名字带水,这、这不就是说表弟江澜么?他还字潮波……可是水火天生相克,莫非这就是父亲当初为自己与他定亲时提到的,小有冲克?
难道兜兜转转之后,他才是最好的选择?
萧雨馨一时间只觉得心里似苦似甜,又想哭又想笑,只好假装发困,打了个哈欠以掩饰:“除了这个,还有什么?相面相面,别光说骨相什么。”
任鹏说了一大堆,只是萧雨馨看似听得认真,其实在敷衍自己,顿时也认真十分地打量她的面孔:“眉为两目之华盖,实为一面威仪,乃日月之英华,主贤愚之辨别——”萧雨馨眉色浓黑,可惜从不曾修饰,既不是女子最常见的柳叶眉,也不是宫中妃嫔常用的十眉图中的任何一个,倒……挺像男子中的卧蚕眉,如果再配上丹凤眼,那活脱脱就是个清俊男子。不过萧雨馨天生双眼皮,于英武之外多少保留了女子的秀丽,当真是雌雄莫辩。
“……总而言之,你若生为男子,则贵不可言,偏偏你生作了是女子,真是可惜了这副好面相。”
萧雨馨冷笑一声,伸个懒腰道:“多谢受教。不过相信天命,不如事在人为。还有,你既然精通相学,为何不相相自己呢?”
“善射者死于矢,善战者死于兵,善泳者溺于水,所以,我从不给自己相——”任鹏还在解释,但萧雨馨发问的目的并不是要听到他的回答,这个时候,她已经起身,大声抱怨道:“怎么还不开饭?”
任鹏无异于被无情地泼了冷水,萧雨馨的反问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嘲讽。他按捺许久,突然站起,伸手一捞萧雨馨的腰,让她落进自己的怀里。
几个侍婢端着饭菜正要献上来,见状急躲不迭,船舱狭小,转身不及,框框当当撞在一起,菜汤溅出,不少都洒在了纠缠的两人身上。
萧雨馨自己先苦笑一声,反倒安慰吓得面无人色的婢女们:“快下去吧,这儿没你们的事了。”
任鹏在背后轻轻啮着她的耳珠,轻笑道:“你真的很善良。”萧雨馨不答,驯服地让他抱进内舱榻上。还是如前几次一样,任鹏不久便味同嚼蜡,又有些不甘心,恨声问道:“你究竟是不是女人?”
萧雨馨正仰面躺着,听他抱怨,嗤笑道:“那你在干什么?”任鹏血往上涌,双目赤红,死死掐住她的咽喉,萧雨馨顿时脸色紫涨,说话也费力了起来,却毫无惧意:“人不畏死……奈何……奈何以死惧之?”
任鹏有些失态地大喊:“少给我玩这套!你——”
“这话是你自己说的!”萧雨馨忽然大吼一声,飞起一脚,正中任鹏的裆下,这一记撩阴脚她酝酿许久,出脚狠利无比,加之她始终一副听命的模样,迷惑了对方,任鹏毫无防备之下整个人翻滚着跌下了榻。
外面的婢女们听到响动,因为也能猜到里面在干什么,没敢贸然闯进来,只在外面敲门:“主子?”
任鹏好半天才在地上翻了个身,咬牙切齿地低吼:“没事,滚!”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后,船舱里又恢复了平静。萧雨馨已经翻身坐了起来,正麻利地穿衣,看到他忍疼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任鹏狼狈地威胁道:“信不信我掐死你!”
萧雨馨穿好衣服,施施然跳下榻,一把搀住他的腋下,讥笑道:“你还是先关心你自己比较好吧,唔,我瞧瞧,伤成什么样了……”任鹏色作飞红,抓过榻上乱扔的衣服,护住自己的□□,还背过身,不让萧雨馨过来。
当夜,两人的饭菜是萧雨馨自己端进房间的,因为任鹏已经瘫在床上,稍稍一动便会疼得死去活来,又死活不愿请大夫。萧雨馨帮他上药,又把饭菜分好,端到他面前。只是帮忙的时候不忘狠狠嘲笑他:“有什么不好意思?你的身子我也不是没看过?那……地方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任鹏疼得只抽凉气,脖子一梗,暂时选择性耳聋。不过吃饭的时候耐不住好奇夹杂嫉妒,道:“你……还真不是第一次,有你这么……寡廉鲜耻的也真是祖上积德。”
萧雨馨淡淡道:“你弄错了,第一,我从没有以这件事为荣,只是年纪小不敢说出去;第二,到目前为止,是你在□□良家女子,恩将仇报。”她不屑地瞟了一眼任鹏,激得对方险些情绪失控,然后慢条斯理地收拾好自己的碗筷,盘膝坐在任鹏面前:“我可有说错?”
婢女们进来收拾碗筷的时候,萧雨馨状似不经意问了句:“还有没有衣服?”她自己的衣服被任鹏扯烂了,这些婢女们的衣衫对她而言又小了些,如今内里的小衣还勉强凑合着,外披的全是用的任鹏的男衫。
婢女们面面相觑,尴尬地请示主子。任鹏斜靠在床上,道:“过几天就到荆州了,我陪你上岸去买。”
萧雨馨诧异地推开船舱,望着窗外滚滚江水,叹道:“真快。”一个婢女道:“可不是,四月眼瞅着就要过了,照这个速度,没准能在渝州吃上粽子呢。”
任鹏一笑:“你们别说外行话,从江陵往上,越来越难走,现在江面开阔,还能凭借风力行船,进了三峡,非得雇人拉纤了不可。那里急流险滩又多。到瞿塘峡的时候还不知滟滪那一关好不好过——大哥就是折在那里的。”
萧雨馨微微色变,轻声念道:“滟滪大如象,瞿塘不可上。滟滪大如牛,瞿塘不可留。滟滪大如马,瞿塘不可下。滟滪大如袱,瞿塘不可触。滟滪大如龟,瞿塘不可窥。滟滪大如鳖,瞿塘行舟绝。”任鹏惊讶地望了她一眼,对婢女道:“总之是不太好走,今年雨水来得又早,你们去叫管家,叫把货物收拾收拾,把些小的贵重的整理好,到时候从陆路运过去。”婢女们答应着下去了。
萧雨馨犹豫了很久,忽然问了句:“明天出去,能不能让我去拜访一个人?你若不放心,可以和我一起去,或者叫人跟着我。老困在船上,闷也闷死了。”
任鹏想也不想,答道:“你是说王家八小姐?不行。”
萧雨馨无可奈何地耸肩道:“你跟王家有仇?是我亲姨妈,嫁到了江陵。很多年不见了,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她嫁的是个商人,为着这个跟全家几乎都闹翻了,不通庆吊,她不知道我什么身份,你大可以放心。”
任鹏想了想,又出去了一会,想是找人询问核实。萧雨馨随手拿过榻上一张绣花绷子继续赶工。
平心而论,这将近两个月的生活比在宫中惬意多了,除了有时夜里要应付任鹏的索求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闲了可以练练字,绣绣花,无聊的之时还有任鹏这个棋友陪练,唔……看来自己的绣艺终于有进步了,针脚排列整齐,马马虎虎看得过眼。
刚才告诉任鹏的,全是真话,这个姨妈是外公郑奇最小的孩子,单名一个燕字。虽是庶出,却是在外公年过半百才得的一个女儿,因此宠爱并不亚于入宫的大女儿郑昭仪和后来妻以夫贵的母亲。
照理说,这样的一位名门闺秀,会嫁给一个商人为妻,实在匪夷所思,虽然那时外公郑奇已死,郑家败落,但还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舅舅郑焘的女儿还能嫁给赵王作侧妃呢!
详情只是听人略略提了几句,似乎是小姨妈自己私奔跟着那个商人走的,郑昭仪提及这个妹妹时也曾悄悄嘀咕过:“自己兄弟给找的官宦人家不嫁,偏跟个商人走!可不是瞎了眼?”
不多时,任鹏进来了,面色有几份释然,“你这位姨妈倒是跟你脾气很像,想来是很投缘了?”
萧雨馨把丝线放到嘴里细细捋过,笑道:“有点佩服。可惜我生得晚了,她出嫁那会我大概也就三四岁,一点印象都没有。只听说姨夫家在荆州开着铺子,还是个老字号,其他就不记得了。”说完又叹息道:“还不知能不能见着姨妈,算起来也有十五年了。只听母亲说过,为着这桩婚事,几个舅舅姨妈都骂了很难听的话……母亲幸好已经出了嫁,当时也不在金陵,才算没跟她撕破脸,如今还能上门瞧瞧。”
她慢慢说来,手中片刻不停,将任鹏扔在椅子上一件外衫撕裂的口子细细补好,再看看自己那几件几乎撕成布条的衣裳,长叹一声,低声喃喃,道:“大块的还勉强能补一补,小的只好作鞋底了。”
趁她缝补的时候,任鹏拿过放在一边的绣花绷子,评价道:“够平够齐,就是配色生涩,丝理也不圆转,平、齐、细、密、和、顺、光、匀,后面都不用说了。”言外之意,萧雨馨的水准还差得很。
又展开已经补好的衣服,瞧了瞧,又用力扯了扯,道:“结实是够结实了,难看。”
萧雨馨知道他故意挑毛病,道:“任二少爷,你知足吧,正五品女官里面,谁的手艺有我好?谁肯耐下性子给你做这费力不讨好针线活?”她在宫中的正式职位为尚宫,为六局管二十四司中尚宫局之首,这六局中除掉她,尚服局、尚寝局之首都空缺,尚仪局暂由司宾王若萱代理,其余两人都是世家大族之女,尸位素饕的主儿,自知无才无貌,又没什么野心,整日无所事事,就等着被放出去好嫁人。
任鹏又仔细看看手中的衣裳,的确,萧雨馨的针法是平平,但细心之处常人莫及:他这等习武之人,使力处多在双肩,因此在肩背处格外加厚,多加补丁。就连下摆处都特别加了细细的滚边,以免磨破。他忽然有一种身为丈夫的感动——虽然萧雨馨还不算他的妻子,不过能娶得这样一位妻子,都会暗喜上辈子的福气吧?
再过几天去拜访她的姨妈,不就像是三朝回门么?
想到这里,任鹏嘴角不由自主微微上翘。
答案揭晓一部分...我真的不是写H的料,勉强弄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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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无情反似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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