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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0 镜中花,水 ...

  •   030

      李暄像是做了一场极其可怕的噩梦,梦中他回到了年少时的模样,回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深冬,他站在街道看着远方手中拿着芋头的宝镜。

      少女面带微笑,十分好看,让他心中猛地一颤。

      他享受着彼时的心动,但不知怎的,少女浅浅微笑后却随着天色的骤暗而消散不见,走向他的变成了满身是血的他的王兄阳明君。

      他的王兄攥着他的肩膀朝他怒吼,说的话像个锥子似的刺着他的心:“你怎么可以为了尹家的女儿放弃你的一切!你要知道,是她害死了烟雨!是她啊!”

      劝解的话语说得好生可怕,连同那浑身血迹斑斑的王兄更让他目不忍看。

      大概就是在那一刻,他才突然意识到这真的是一场梦。

      他想要快些从这可怕的梦中挣脱出来。

      哪怕现实再残酷,他都不想让自己在这场梦中。

      只是在他挣扎的同时,那本是个血腥又残酷的梦的尽头却变得愈发伤感了。

      因为梦中,少女模样的宝镜再度出现,正在同他道别。

      那少女说:“这一生能遇见你,已是十分有幸。纵使今生不能再相守,但明白了你的心意,也就足够了。”

      梦在此处彻底走向了终结,李暄在胸口一阵难忍的钝痛中醒来,甚至连一声再见都没来得及同那少女说。

      他剧烈地喘着气,胸口也疼得可怕,慢慢坐起后看了看四周。不远处,御医和宫人都在那里等候召唤,而衡善就在他身边带着略略心疼的目光看着他。

      “主上,一切都结束了,还请您节哀,还请您保重龙体。”

      他点了点头,接过了衡善递来的汤药,一口饮下,随之胸间一阵暖意袭来,让他好受了许多,他被衡善扶着,缓缓地站起了身,又觉得室内太闷,想出去走走。

      推开门,才发觉原来不知不觉他睡了整个下午,外面的天已经到了夜晚。

      “主上,您想去哪里?”衡善拿了件袍子给李暄披上。

      “寡人想去看看王兄。”他说到这里,上午那可怖的满满是血的生离死别的场面又一次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连同着下午的那场梦让他更是难受。

      “阳明君已被送去寺庙了,现在应该已经到了他母亲那处了,主上怕是见不到了。”衡善小声地回复道,随后又以更小的声音同李暄说话,“殿下,还有一事……”

      “什么事?”李暄看向衡善,只见那年迈的老侍卫低着头有些颤颤巍巍的,让他突然觉得他要说的可能并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果然,是一件再坏不过的天大的坏事。

      “今日午时,交泰殿那里来了很多人……后来,有人说,中殿娘娘已经……已经去了。但太后娘娘想到她是罪臣的女儿,又念及殿下您昏迷不醒,所以没有让人立刻通报,殿……”

      “殿下!”衡善说道这里抬了头,却发现面前的他的君主,早已不知去向。

      李暄曾经无数次的踌躇与他的宫殿与她的宫殿之间,却从未觉得有哪一刻他的步伐会比此时更为沉重。

      方才衡善的话太可怕了,可怕到让他觉得是假的。

      那明明在酒楼的尹宝镜,怎么会无端的出现在宫中?那明明说好了会安然无恙的等他回来再同他远走的他挚爱的女子,又怎么会弃他而去?

      真是天大的笑话!真是天大的谎言!

      可不知道为什么,当他一路跑到交泰殿前,看到那里却跪了许多的人,看到他们都在哭,他本来还残存的一丝镇定全然不见了,他是彻彻底底地慌了。

      他发了疯似的朝里面冲,用尽全力地推开了那扇十分沉重的宫门,随即就看到了那卧榻上的女子。

      不正是尹宝镜?不正是他的中殿?

      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又怎么能出现在这里呢!

      ——“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等到殿下回来,我们重新开始。”

      他记得他临走前,宝镜是这么同他说的。

      她说她会等他,她说她会同她重新开始。

      可面前那具毫无气息的身体又是怎么回事?

      他忍着巨大的错愕与悲痛朝着她那里走去,他在哭,泪水充斥了他的眼眶,使得他都不能好好地看一看她,只能在那模糊的一切种瞅见了她脖颈出一道深深的勒痕,而她那双极其好看的眼睛并没有闭上,却也永远地失了神采。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

      他构设好的一切,从来都没有完好的实现过,八年前八年后都是无穷无尽的折磨。

      他爱的、他想要的,竟然从来都没有完完整整如他所愿的得到过。

      而得不到,却也是永远的失去了。

      他的自私与自负,到底是让他付出了最为惨痛的代价。

      他记得十多岁的时候初次见到她,他的心扉终被打开,使他知道有生之年居然还会有这样的情感。他记得还是那个年岁里她初初入宫,他知晓她的身份以后的错愕与愤恨。

      他自然还记得他与她成婚那天她一身大红喜袍有多好看,他心里有多想拥有她,可怀着愧疚与愤怒,却将她越推越远。

      那瞬间过去八年的无数个记忆从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使得他的悲痛顿时间放大了无数倍,他想哭出声,可不知怎的,他竟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悔恨、痛苦、麻痹,所有的情感涌上心间,他不知该如何控制,只得颤抖着伸手抚上她的脸庞,帮她慢慢地合上双眼。

      也不知是过去了多久,也不知抱着她哭了多久,也不知就是是什么时候许烟雨站在了他的面前。

      她看着这样的他,目光沉重。

      而李暄见她来了,同她哭着,撕心裂肺地问道:“烟雨,你告诉我,八年前你没有死,现在她是不是也是像你一样,只是喝了药……或许再过几年,她又会醒过来?”

      “烟雨,烟雨,你说话啊,你和我说,她还会醒过来的,你说啊……”

      他终于是发泄了心中的所有的难过与痛,嚎啕大哭出声,再也顾不上一个君主应有的形象。

      他的爱人、他真正的爱人不在了,他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他连同她赴死的心都有了。

      却听许烟雨说:“若是她没怀孕,兴许还是有可能的。”

      “你说什么?”

      李暄何其聪明,自然是懂了许烟雨的话中有话,听得那个消息,又想到宝镜无数次的同他说等他回来有个好消息要同他说,再结合此时许烟雨的话,自然是把一切都明了了。

      他浑身都在颤抖着,不敢相信许烟雨说的一切。

      只见许烟雨有些冷漠地望着他:“巫药对有了身孕的女子毫无功效,你面前的女子她死了,的的确确地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中殿娘娘本就是罪臣的女儿,即便是生下王子,也活不了多久。而那个孩子也会终生活在母亲身份的阴影下受到他人异样的眼光,即便是活着,也是生不如死。”

      “这样也好。”她这般总结,“殿下八年前就该料到会有今天,今日午时是反对尹大衡的官员们找到了中殿所在的地方,将她送回了王宫,想要到时让您依法对她处决,既然她已经提前做出了选择,殿下也该接受这个结果。”

      “你说的多么轻巧,当年你离开的时候,你知道寡人花了多久……”

      “那不都是殿下咎由自取吗?”许烟雨终于是将想说的话说出了口,“您不爱我,却还要让我嫁给您,您欠我的,又怎么能这么轻易地还清?”

      “您以为单纯的扳倒尹氏就能还清当年您对我做的一切了吗?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哥哥,还有我的八年,这些您都怎么偿还给我?”

      许烟雨说完这些,那些故作冷漠与坚强的壁垒也是彻底瓦解了,她也落了泪,极其痛苦地带了些许绝望的眼神投向他,最终双手抹了抹脸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偌大的宫殿内外,四处都是哭泣的声音,已经没了泪水的李暄,将身下冰凉的身躯又紧紧地搂在了怀中。

      她还是如此的好看,还是如此的温柔,还是如此的让他心动,只是她现在睡着了,可能一时半会儿不会醒,或许终有一天,她会回到他的身边,对他说着从前说过的那些生动的话语。

      他伸手抚了抚她的发,又紧了紧那个拥抱,呼唤着她的姓名。

      就仿佛他们从未分离,她还依旧在他身边一般。

      ……

      十五王后国葬那日是个下着毛毛细雨的日子,李暄一个人悄悄出宫走在了街道上,看着送葬的队伍从街边走过。

      几日过去,他似乎已经接受了现实,他也知道,他曾经想要放弃的王位可能是再也摆脱不了了。

      接下来,他可能还有很多事要做,可能要依照着那些官员们的意见再去娶许烟雨,可能许多年以后他还会再有一个孩子,可能他会拥有很多他曾经很想拥有的东西。

      但他知道,他最想拥有的,再也得不到了。

      哀乐正在奏响,街边百姓诉说着尹家的恶闻,说着这位王后是死得其所,他充耳不闻,两眼只顾盯着那被逐渐抬远的棺材。

      他知道,那里面躺着他此生唯一的挚爱。

      亦是他此生再也得不到的人。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个队伍,他又一次地走到了两人初次见面的小巷。

      那里烧红薯的老伯并没有凑那份热闹,一如既往的做着生意,见到他来,微微笑着递给他一个红薯,摆摆手并没有收他银两。

      那红薯的味道很香,他剥开,咬下一口。

      很甜。

      甜到了心里,甜到了回忆里,就仿佛还是那一年、那一天,还是那年少的他,在此地遇到了那个人后吃下的那个红薯。

      他突然地笑了,伸手摸了摸手上从不曾卸下的手链,耳畔传来的是昔日老婆婆的话。

      “人生何其短暂,又何其漫长。”

      “五年、十年、二十年……又有什么要紧的呢。耐着性子等下去,终归会有结果,也终归是会见到她的。”

      他继续吃着手中的红薯,朝着远方走去。

      是啊,只要等下去,总有一天会见到想见的人。

      无论是以什么样的方式,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他总会见到她的。

      **

      远离都城的小村庄,一个七八岁的小小孩童正沿着山路往家中赶,他的母亲正给他绣着一双新鞋,打算作为他的生日贺礼。见他回来,用着有些怪罪的口气问他为何今天不去先生家上课,而是早早地回了家。

      “娘,先生家的人说昨天夜里京城的主上病重过世了,先生今天去了都城,没法给我们上课了。”那小孩子的语气委屈十足,在同他的母亲撒着娇。

      本还在给孩子绣着鞋的女子听到这里,一个晃神,竟将针直直刺入了自己的手指中,一阵钻心的痛意猛地窜上心头,被她很好地忍住。

      面前的孩子自然什么都没察觉到,见母亲不再怪罪他,便把今天在山下的所见所闻都同他那不常出门的母亲说了。

      “回来的路上,我还听说这个主上好生奇怪,大家都说那主上并不喜欢前一个中殿娘娘,却在死前立下了遗诏,非要与那位已经逝世的娘娘葬在一起。”

      “娘,您说他奇不奇怪?”

      只见他的母亲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起了身,不知怎的,一贯安静平缓的母亲此时却变得躁,甚至在起身的时候慌慌张张地还打翻了一旁的针线盒。

      小孩子觉得可能是自己说错了话惹得母亲不高兴了,可他又不知道哪里说错了。

      见他母亲奇奇怪怪,只能不知所措地走到她身边替她捡东西。

      可还没等他把捡好的东西放在原来的位置上,他的母亲却什么话也没同他说,直接迈起了步子,朝外跑去,锁上了院子的大门以后,把他一个人丢在了家中。

      这天是个阴天,山间还挂着冷冷地带着湿气的风。

      她一个人奔跑在山间的路上,如果没记错,这已是她在这山上居住的第八年了,是她离开他的第八年了。

      八年前,许烟雨早其他人一步找到了她将她带离了酒楼,同她说她必须要离开了,如此,她便在许烟雨的安排下来了这处,平稳地生活了整整八年。

      那一天讲武场上发生的事情,她后来也听其他人说了,听说阳明君死在了那一次的讲武现场,亦是听说她自己上吊自杀在了宫中。

      她不知道这替她死的人究竟是谁,但她知道巫女的灵力有多强大,强大到足以让所有人都误以为她是真的不在这世上了。

      后来,她便一直住在了这山上,再也没过多的刻意的去打听有关他们的事情,直到方才他们的孩子说出了他的死讯,那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像一个重锤,猛地锤在了她的心上。

      她的故作镇定是假,她的强颜欢笑是假,这么多年的每一天,她都很想很想他。

      但他将这天下治理得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到底也证明了他是个做君王的料,那既然他都认为她已经死了,她也不敢冒着生命危险去告诉他她还活着。

      毕竟,她还有一个孩子。毕竟,她没有任何的身份可以让她再进那座城。

      到底,他们还是错过了这一生、这一辈子。

      她在山路上跑着,也不知道该跑向哪里,下了山后来到集市,路上遇到了很多很多的人,都在讨论着主上过世的消息,她也不知道该问什么、该说些什么。

      好像一切都与她无关,可偏偏一切都与她有着关联。

      她很想很想去都城,可她去不了。

      她很想很想再去见他最后一面,可她亦是做不到。

      最后跑到双脚再无力气的时候,天色向晚,她才猛地想起了家中的她的孩子还没有吃晚饭,该是饿了。

      她又继续迈起了步子,朝着家中奔去。

      那时天空中或许是因为伤感着王的逝世,飘起了蒙蒙细雨,她跑在回家的路上,因路面的积水好几次险些摔倒。

      最后跑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已是满脸的泪水,低头正欲开门,却发现门不知道被谁开过了。

      朝内望去,有个熟悉的声影,不知怎的,她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死寂的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她停止了一切的动作,计算着的时间,想着一切的可能性,可还是控制不住的流着泪。这八年来,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总是会掰着手指数着他们分开的日子,一边数一边哭,哭得多了,其实眼睛都不太好了。

      甚至她都不太能看清楚今夜夜空中的月亮,所以她也不知道她看到的身影是真是假。

      她记得曾经有个人说,他不要做天空的太阳,只愿做那点点星辰,永远陪伴着月亮。

      虽然此时,她什么都不是了……

      她终究还是轻轻地推开了门,走进了院子里,小小的庭院内,被她种满了的太阳花这几日也都开了,在月光下看起来生机勃勃。

      那庭院中的积水中还有月光的倒影,那房屋的窗子上挂着的小镜子里还有着满庭的芬芳的花,而庭院的正中央,正如她所猜想的,站着她十分想念的他。

      镜中花,水中月,堂堂庭院内,还有她的他。

      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依旧是熟悉的笑容,说着熟悉到想让人流泪的话语。

      ——“虽然迟了些,但宝镜,我终究是来了。”

      ——“我爱你。余生,我永远同你在一起。”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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