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蝉》张惊帆

1、起源 1. 时

　　1.
　　时刻已近黄昏，蟒州的街道上人群不减反增，由平时寥寥几人变为阡陌间都开始川流不息，街上男女无不穿戴新衣，或挽着夫婿，或搀着父母，沿街的店面挂满了用红纸糊起的灯笼，今日秉承中秋佳节。

　　当黑暗拉上天幕，蟒州更是热闹了，灯笼陆陆续续的亮起，泛着暗红色的光，屋门前，阁楼上，摊铺前，孩子们的手中，都有着这小小的红光，它们汇在一起，使蟒州成为一片灯海。情人依偎，亲友相贺，河流上浮动着一个个荷花灯，天空中随风摆动着几只孔明灯，上面写着蟒州人的夙愿，愿蟒州永世长安。

　　在蟒州人的心里，更在外人的心里，蟒州是一个奇迹，是一个有神灵庇护的地方。蟒州位处于一片浩瀚无垠的沙漠中，它是沙漠里的一片绿洲，也是唯一一个，它位于大楚和北鸾的交界处，但千百年来从未因为争夺此处发生过一次战乱，它依旧处在大楚境内，蟒州人心里的神灵是一座山，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名为蟒山又名五毒山，但人们喜欢称它为仙山，蟒山山峰常年积雪，传说山上有神鹰，百年难得一遇，山间住着一派神秘的江湖势力，名为五毒门。蟒山既为仙山，当然有人旁敲侧击的说，五毒门内的人练的都是修仙之法。但稍微明事理的人都不会相信这种传言，只知五毒门是位居蟒州的庞然大物，它神秘而又强大，危险而又狡猾。

　　曾有些许江湖中人想要上蟒山一探究竟，皆是尸骨无存，蟒山山脚是巨蟒毒蛇的栖息地，那些阴险狡诈的毒物自然不会错过送上门来食物，通通连骨带皮吞进肚里，消化殆尽。唯有五毒中人有驱散之法，这也成了五毒中人的庇护，从此无论是江湖中人还是蟒州人都对蟒山，对五毒门心怀敬畏。

　　上山之路唯有一条，一条蜿蜒而上的小石阶，行至半山腰，会有一道深不见底的洞穴，行过幽怆的洞穴，另一边却是另一番光景了，日月光华，周道如坻。

　　一位老者，骑着一头青牛，手上握着长鞭，身形有些佝偻，他身后跟着一位背着药娄的童子，前半边脑袋上的头发尽数剃掉，后半边的头发扎成一只小辫，他脚步绵绵，看起来没有什么兴致行路，“老先生，还有多久才到？”

　　老者摸摸下巴上的虬须，“莫慌，莫慌，再行几步路就到了。”

　　童子嘴一撇，心中自是不屑，这句话不知都说了多少回了。山间有灵鹤，翱翔于峡谷之间，最后落在山峦上凸起的巉岩上，有一女童，拿着一小酒碗，在山峦上倾撒细碎鱼肉，灵鹤纷纷穆鸣一声，将女童团团围起，争抢碗里的食物，并不怕人，逗的女童“咯咯”的笑了起来。

　　女童看见了鹤群外骑青牛而上的老者，驱散鹤群，附手而立，行了一小礼。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望向老者，“阴阳老先生。”

　　被花草点缀的颇有意境的府苑前，一个穿着白衫的男子站立于栈桥上，头发随意飘散，衣服的胸前绣着一只宛若活物的鹰，他倾撒着掌间的鱼食，群鱼都聚集在他脚下的水潭中。

　　“少门主，阴阳老先生来了。”一个模样极为漂亮女人站在不远处恭声道，她一身紫袍，婷婷而立，螓首蛾眉，无可挑剔的凤单眼微挑，眉眼如丝，红唇轻勾。而栈桥上的男人却仿佛没有感觉到女人的献媚。他转过身来，一张极其俊秀的面容，最好看的部位是他的眼睛，那双轮廓像极了鹰眸的眼睛内闪过一丝诧异。

　　厅前，侍女端来两杯茶，一杯放着首坐的男人面前，方才的美丽的女子便站在他身侧，一杯放在那阴阳老先生面前，那老人一只眼的瞳孔呈灰色，想必是瞎了。

　　“阴阳先生此次来，可否有事告知。”

　　那老人站起身来，抚抚折乱的衣角，拍去一路上的风尘，秉手恭声道：“少门主可曾记得，三年前要我留意的那位太子。”

　　男人掀动茶盖的手停了下来，正色道：“愿闻其详。”

　　“老朽前些日子去紫荆探望亲戚时与太子有一面，老朽发现，这太子，并非男儿身!”

　　这消息，如突如其来的巨石一般，让男人措手不及，脊骨僵硬，耳边有嗡声耳鸣，那藏于记忆最深处名为楚双的女孩徒然间充斥在整个脑子里，接着涌入狂喜，没死，她没死。

　　老人改不了啰嗦的本性，见男人还未有反应，便自顾自的叨叨：“那太子虽说样貌毫无变化，但老朽这只阴阳眼却能看出，女子呈阴性，男子呈阳性，我绝不可能看错。据说这太子有一个胞妹，与他长得一摸一样，三年前被与大楚常年征战的北鸾劫持，已经死了，这下细想，必有渊源。”

　　男人站起身来，行至老者面前，“此事你可对别人说过？”

　　“老奴自知此事重要性，所以除了少门主和潭小姐，无人知晓。”

　　“那便好，此事不可外传，当然，好处少不了你。”老者忙笑着起身，“谢过少门主，老奴只有一事相求。”

　　“何事？”

　　“老奴带来的那位孩子……”

　　“听闻了，听说是你的亲孙子，那便留下吧。”

　　老者汗颜，来之前特意教导那童子说，到此处要称呼自己为“老先生”为的就是隐瞒身份，要知道老门主最见不得的就是寻后门的，要入五毒门，成为弟子，靠的是实力，也是唯一能靠的。到头来，别人早就知晓自己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了。

　　“既然少门主应许，老奴先行告退。”

　　男人目送老者离开，转身看向身边的女子。“潭粼，通知下去，我要入紫荆。”

　　大楚帝都，紫荆。

　　此时的紫荆一片狼藉，城门凹陷，废墟一片，时不时会坍塌下一块巨石，引发一番巨响。刚激战完的士兵们灰头土脸，有文官在大声吆喝，询问伤亡人数和武器损失。

　　在皇宫内就地正法了叛军统领廖文宇后，楚双行出大殿，跃上马。

　　随从立即跟了上来，道：“殿下去哪？”

　　“见父皇，交接兵符。”

　　纵马疾驰一番，入了山林，树荫浓郁，偶有光斑倾泄而下，在楚双身上极速掠过。隐约看见山林中有一座简陋的小院，楚双疾驰的速度缓了下来，慢行至院内，到茅屋门板前，刚欲推门，却听见攀谈声，还有老者低沉的笑声，楚双叹了一声，轻手扣了扣门。

　　“吱呀。”一声沉重的木板摩擦声，让楚双对这座小院第一感觉便不太好。来人是一位男子，楚双第一眼瞧见的是男子的胸膛，一身黑色武衣，延边绣着细细的金丝，腰带极宽，扣住了男人并不算太健壮的腰肢，楚双往上看去，突然就看见了男人的脸，即使在光线灰暗的密林里，依旧看的出男子妖冶的面容，他肤如凝脂，更甚的是他那双琥珀色的鹰眼，如明镜一般，吸走人的心智。

　　楚双有一瞬间的恍然，那双眼睛徒然翘起，男人的嘴唇微抿，露出一个浅薄的笑意，屋内传来老者的声音，“何蝉，是何人？”

　　名为何蝉之人让开身子，让老者看清来人，楚双急忙快行几步，跪倒在地，“儿臣救驾来迟，望父皇恕罪。”

　　老者面无表情道，“起来吧。”

　　“楚叔，此人是？”

　　“此人是我的孩儿，名为楚单。”

　　何蝉微微点头，院外又突然穿来整齐的马蹄声，富丽堂皇的马车被托运而来，一个太监模样的人先行而来，跪在木门前，磕了一个响头，嘹亮的声音响彻厅前，“恭迎陛下回宫。”

　　马车后数百精兵齐声喝道：“恭迎陛下回宫。”

　　见此情形，再笨的人也应当知晓，面前的老者便是金銮殿上的九五之尊。何蝉即刻跪下，低眉顺眼的模样。皇上搀起何蝉，“你不必跪。”

　　“草民有眼无珠，还望陛下恕罪。”

　　“若不是此次匿名而行，真不知朕的大楚境内有这样的才人。”皇上面容祥和，眼眸里映有一片欣赏之意。他踏出门槛，“起驾，回宫。”续而又指着何蝉道：“带上此人。”

　　也不问何蝉愿不愿意，他只说，带上此人，十三年了，还是一点未变。一名小太监急忙跟随上来，“先生的马车已经安置好了。”

　　“不必麻烦，我有一匹马，且还有一位朋友。”

　　小太监明了，行出屋去，又有一男子踏入屋内，看见刚起身的楚双，眼里带有一些嘲讽之意，“大哥行兵打战不快，领功却比常人要快的多。我倒想问问大哥，这两天就能到的西庆军，为何三天才到？”

　　楚双不语，与面前的男子擦肩而过，何蝉寻到潭粼，出来时正好看见这男子，男子也瞧见何蝉，秉手相互行礼，男子带有些许讨好意味道，“先生，我名楚显。”

　　“虔王殿下英名，早有耳闻。”寒暄一番过后，何蝉来到院前牵马，却见楚双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马边栓着的黑马。潭粼不住笑了一声，抬头对何蝉说，“这位假太子，似乎对你的黑洵十分感兴趣啊。”

　　何蝉无谓，直径走了过去，解开那批黑马的栓绳，楚双抬头看他，道：“这是你的马？”

　　“是，太子殿下喜欢？”

　　楚双不多言，跃上马，直径行出小院，只留给何蝉一个随着马身跃动的背影。

　　“这楚双真是个冷漠之人。”潭粼突然道。

　　何蝉蹙眉，这次不禁反驳道：“她以前并不是这样，定是经历了什么事罢。”何蝉托住鞍，跃上马。修长的手掌向潭粼伸了过去，那手掌中央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潭粼牵上那只手，也跃上了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