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一般

1、前事

　　房屋、树木、灯火，刷刷而去。
　　我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不断变化却又始终如一的景色，表情木然。
　　“小艾。”他坐到我旁边。
　　帅气的侧脸，眉间夹杂一缕愁闷。
　　火车上的座位已差不多空了，38小时的长途火车，剩下的为数不多的乘客，都是面有菜色，蔫了。
　　帅气如刘伟也不能幸免。
　　一路上看着他的变化，从最初的哀伤到而今的愁闷，恐怕我再不答应，他该恨我了吧？38小时，也确实够他战战兢兢想清所有的事，关于未来。
　　“嗯？”
　　我也只是淡淡瞥他一眼，他便低下头，不敢再看我。
　　我摸摸肚子：“找一家好些的医院，你说的事，我……”
　　好像感到了我的触摸，小家伙动了。全身像流过一道电流般，疼痛极了，叫都叫不出来。好像是七八个月吧？我也记不大清，胎儿没满七个月前，发育不够，说是不会对外界做出反应的。忘了在哪本书上看过，总之之前的回忆，现在想来，都似蒙了层雾，恍惚不清。“……同意。”顿了一顿：“就在这边，不容易被发现。”
　　刘伟没说话，掏出根烟点上。
　　什么时候学会吸烟了呢？应该也就是这一个月的事情。为了这个孩子，我们都变了这么多。
　　刘伟看了我一眼，苦笑：“最近才会的。刚开始实在闷的时候才来一根，慢慢习惯了。你要不喜欢，我就不抽了。”
　　说完，他便将刚点着的烟摁熄在面前的垃圾缸里。
　　“可惜了。”长长的白色烟杆，那一点橘红的光亮仿佛不甘愿般，被砧了几下才终于暗下去，筋疲力尽。
　　刘伟看了看我，没说话。
　　“你们俩干嘛呢？”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乐融，这样无所顾忌。
　　乐融大咧咧地在对面一坐，“哥们，怎么啦，脸黑得包公一样？”
　　见刘伟不答理他，又转来问我，“嫂子，哥欺负你的话，只管跟我说。哥要是不是你了，也只管找我。”
　　乐融笑得挺开，任谁听都是开玩笑。
　　却独独开错了时候。只见刘伟盯着乐融，眼跟箭一样。
　　一开始他还顶着，直到我始终面无表情，才知道真的闯了祸，起身走了。
　　你也别这样盯着人，自己做出来的事还怕别人说不成？一句话搁在心里，始终没说出口。火车咕嘟咕嘟地响，离终点站不远了。

　　我叫于艾，文榆学院97级学生。低刘伟一级。
　　与他的认识符合经典的台湾剧戏码。
　　英俊权势的刘伟几乎是整个学院女生的梦中情人，不过顾其倨傲冷然，敢以身试法的女生并不多。
　　我也不敢。
　　那是一个夏日夜晚，刘伟被人暗算，浑身血污。我就倒了八辈子霉救了他。当时还不知道他就是刘伟。
　　犹记得那个安静的树林，簌簌的风声和林中的青草气息。他坐在一棵树下，警惕地看着四周，一双眼眸幼狮一样，在黑暗中缬缬生辉。
　　很漂亮的眼睛。就为了那么一双好眼睛，我就管了闲事。
　　我将他扶到宿舍，清理伤口。
　　宿舍只有我一人住，他睡了一晚后第二天不见人影。
　　我抱怨地清理床单和他留下的各种痕迹：香烟、血棉。打开窗户，放走浓浓的烟草味道。
　　然后是一张支票。
　　在上完第一堂课后，他让小弟将我叫到楼梯口，那时才知他便是学校大名鼎鼎的刘伟，学校董事的公子，刘氏集团的继承人。
　　刘氏，是个神秘的家族，据说比总统更有权力。
　　他仰着脸递给我。他有这个资本。
　　我自然接下，不想他那俊俏的脑袋里有其他丰富的想法。
　　期间我们没有一句对话。
　　五万。
　　我很满意，甚至有些意外。
　　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对我来说。我确实很需要钱。它比任何东西都实质得多。

　　艾艾。他来找我。
　　我急走。
　　艾艾。他拉住我。
　　我甩着手让他放开。
　　我想你了。他说，低着头，欲语还休。
　　他背着吉他，穿米白色带帽外套。
　　他是杨泉。
　　我们一起长大，他要做歌手，虽然现在名不经传。
　　我们早就结束了，我受够你。
　　他用小兔子样的无辜眼神望着我，一泓秋水样的眼睫，盛的都是柔情似水。
　　我们一起长大。
　　我没有力气再推开他，虽然明知他不过是找我要钱而已。
　　“小艾。”
　　我回头，居然是刘伟。
　　穿着黑色名牌T恤，帅气地笑着，叨根烟。
　　“他是谁。”他用下巴挑挑。
　　“他是……他与我一起长大，杨泉。”我转头，“他是我男朋友，刘伟。”
　　杨泉看看我又看看他。
　　不可能。他说。
　　确实，我与刘伟还真是没有夫妻相。
　　信不信由你。我打算这么说，可惜没出口。因为刘伟侧过身来吻了我。
　　软软的温热的红肉，然后他张开嘴，用牙齿轻轻咬我。
　　我彻底当机，杨泉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他不会在意这个。我对自己说，于是也装作不在意。
　　我朝他笑，背后的手指绞成了结。
　　一起喝一杯吧。他说。

　　我们在同一家孤儿院长大，他是我青梅竹马，他喜欢唱歌，在各家酒吧里卖艺。我说。
　　结果音乐家的才干没学到，习性倒是十成十。刘伟说，眯着眼，大约是因为笑了。是那种浅浅的笑，似一切在他预料之中。
　　我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酒绿色透明，闪着润滑的光泽。
　　浮世情真，它的名字。刘伟端着酒杯与我相碰。
　　浮世情真。我念了一遍，笑。
　　不要喝得太多，后劲大。他捂住我的酒杯。
　　我望着刘伟，觉得现在的他居然有些可爱起来，大约真的醉了。你要不让我喝，现在我就撒酒疯。
　　他们这样的人最怕失面子。果然刘伟放下手，不再阻止我。
　　一杯一杯下肚，也不知喝了多少，反正有人付账，只把自己灌进酒的天堂就好。

　　翌日，我在本城最豪华酒店醒来，偌大的总统套房，服务生毕恭毕敬。
　　我吓得立马检查身体，并无异样，松口气。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直洗了一个半小时。
　　又享受完美味早餐，将房中所有东西一一摧残，才恋恋不舍地出门。
　　出来时有些担心，刘伟不会不付账吧？
　　一直到出了酒店门，才放松下来。
　　真是贫穷人的命。
　　话说吃人嘴软，二天后见了刘伟，我是嘴软手软脚软。
　　那时刘伟正和一个女子说话，皱着眉极不耐烦。见到我如获大赫，拉住我一把圈住。
　　“小艾。”
　　我的鸡皮疙瘩都掉下来。
　　女子衣着时髦，精巧脸蛋国色天香。只一双盯着我的眼睛像激光机。
　　刘伟浑然不觉，懒洋洋地抱住我，神态近乎撒骄：“好久不见你了，想死我。”
　　无奈我为了一顿酒水加一夜风流，把自己卖了还不知道。
　　那女子我认识，学院三大校花之一，卓颜，恐怕我以后的日子难过。
　　卓颜狠狠地瞪我，还想过来纠缠刘伟。
　　刘伟眼瞟见，抱着我暗使劲走：“乖，我们去吃东西。”
　　我挥眸似箭，一一被他挡下。
　　卓颜跺跺脚，转身走了。
　　我这才挣脱他的怀抱，吸吸鼻子，满脸无奈：“你可要负责我以后的人身安全。”
　　不知是否我的愁容特别，刘伟哈哈大笑。

　　火车停了，大伙都站起来。
　　刘伟将我的行李拿下来扛到肩上。
　　他基本没带什么东西。他带了卡，用他的话说，有钱走遍天下。
　　确实，没钱，他也不再是刘伟。
　　刘伟的帅气风流才干都会随钱的流逝告终。我想我的选择并没有错。至少，两个分开后仍旧可以完好，继续生存。
　　当然连带的，我也没带什么东西，我带了刘伟。我们俩个加起来的行李，只有两个小包，都背在他身上。
　　到了站出口，班主任清点人数，一个不少。
　　我想应该多一个人的。
　　别多想。刘伟在我后面小声说。
　　我们在宾馆住下，班主任分好房子，女生四个人一间。
　　她们对我客气有礼。
　　刚坐下来，就有人敲门。
　　“嫂子。”
　　这么明目张胆，也只有乐融了。
　　我走过去开门，乐融笑呵呵地钻进来，也不等我同意。
　　“来、来，我买了新鲜水果，大家来吃。”
　　她们一哄而上，气氛顿时热闹。
　　乐融和她们搭了几句便过来问我，瞧我盯着他看不好意思地低头。
　　你是不是对哪个有意思，念你叫了我那么多声嫂子，我当然会帮你。无事献殷情，他有什么目的？
　　乐融还是笑，嫂子，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没有。我可以照顾自己。
　　乐融挠挠头，笑得有些傻，递过来一个塑料袋。这是我买的生活用品，你用吧。说完瞟了瞟我少得可怜的行李。
　　想不到他这么细心。谢谢。我说。
　　不谢不谢。乐融放下袋子，真的没什么要帮忙的吗？
　　没有，谢谢你，乐子。
　　呵呵。

　　晚上。
　　哎呀，我们忘买洗衣粉了。她们说着不时看看我。
　　我想起乐融给我的东西。你们要用就拿去用吧。
　　谢谢。她们说着打开袋子。
　　呀！
　　怎么啦？我看向她们。
　　是安利的，我在平和堂见过，一套要一千多呢！她们说着不时朝我看。
　　我自顾听歌。
　　又是一阵讨论，她们才拿着其中一个瓶子走进浴室。

　　医院很快找好，刘伟过来接我。
　　一路走出来，自然又是既羡且妒的眼神。
　　出门见一辆纯白宾利，优雅地等待。
　　“你买的？”这个人，真的一天没有车都不行。我们在这边也不过待上几天。
　　“不是，找公司主管要的。”刘伟发动车子，想了想，“我们在这边也有分公司。”
　　家产真是大，更是不会为我放弃了。我不再说话。
　　于是一路两人沉默。
　　到了医院。
　　你不要进去。我说。
　　刘伟正要下车，听到我的话，睁大眼睛看我。
　　你不要进去。我想我说得已经清楚明白，攥着医院的单子，转身走进去。
　　医院的墙很白，消毒水的味道冲鼻。我坐在凳子上。
　　护士叫着名字，身边的人一个个地站起来，一个个地走掉。
　　薄薄的单子掉在地上，我伸手去捡，地板是白的，粉红色清单像一条小船漂漂荡荡，几欲颠翻。
　　我抓了几次，居然都抓它不住。
　　好不容易捏到它的一角，这才慢慢直起身来。
　　纸片瑟瑟地抖动着。
　　哪儿来的风，医院里不是开着空调吗？
　　姑娘，你没事吧？
　　姑娘。
　　手臂被人碰了一下，原来是在叫我。
　　我转过头，我没事。
　　那人被吓了一跳。姑娘，你脸色不好。又好像想到了什么，说。唉，来这儿的有几个脸色好的？我们都是苦命的人。
　　她三十多岁，脸色腊黄。
　　“三十八号，于艾。”
　　我张了张嘴，居然发不出声来。
　　“于艾。”护士提高了声音。
　　我抓紧了身边的女人，哑哑地答了声：“到了。”
　　医院安静，就算是沙哑如我，也能听得见。
　　姑娘，我扶你进去吧。
　　我点点头，就着她的手一步步走进手术室。
　　每走一步，就好像听到了里面仪器冰冷的响声，眼前血红的一团，中间还有个肉球。
　　唉，照顾好自己，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女人在我耳边说些什么，听得不是很清楚。

　　出来的时候，刘伟靠在车上，脚下都是烟头。
　　小艾。
　　他走过来。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
　　这车的颜色不好。我说，白得吓人。
　　刘伟奇怪地看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晚上电话响，接过来只听里面吵。
　　“嫂子不好了，大哥和乐子打起来了。”
　　我赶到时，他们已经打得差不多，刘伟躺在地上，脸上红一块紫一块。他平日爱美，就算打架也总将一张脸看得比命重要，现在这个样子还真是有些好笑。
　　乐子似乎打赢了，揪着刘伟的衣领摁着他，两眼红得兔子一样。
　　怎么啦？我问，蹲下来看着他俩。你们不是最好的哥们吗？
　　乐融猛地抬头看我，似乎不知我来了，可笑我站了那么久。
　　嫂子。他的声音有些颤，嘴角也是抽。
　　习惯了他嘻皮笑脸，我不知所措。乐子，怎么啦？
　　别提这个浑蛋，自己做的事自己清楚，让女人受苦，算什么男人！
　　乐子……我说，你怎么了？我问。
　　乐融俯下身。我没你这样的大哥。他说得很认真。
　　嫂子，乐融看着我，突然一把抱住，嫂子，从今以后，我保护你。大、刘伟他没种，我保护你。
　　我呆了，刘伟躺在地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平日那么要强的人，居然那么狼狈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再蠢，也明白大概了。
　　乐子。我推他。你别闹。
　　没有推开，乐子不吸烟，身上难得的清香。
　　我没闹。他说。我……大哥对你不好，我、我会好好对你的。嫂子，我、我……
　　乐子！我叫。
　　我已经够烦，他这时候还要添乱。
　　回去吧。我说。
　　他的身体僵硬，慢慢放开我。又看我半晌，终于走出去。
　　我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刘伟，转身出去。
　　小艾。他叫我，声音沙哑低沉。
　　我并不想理他，径自走我的。
　　对不起。
　　我是不是听错。
　　对不起，小艾。
　　我回头，看到红红紫紫的再也称不上帅的侧脸上，一道晶莹的水痕在泛着光。他躺在地上，手臂放在额上，似乎很疲倦，倦得没有力气睁眼，没有力气坐起来。
　　我知道，他也没有力气再和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