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第七十一章 背道而驰 并不是没得 ...
-
返程的苗兵走至一半，并未马上回到苗疆境内，反在离开万里边城不远的一处空地安营扎寨。此处离灵界相隔一段距离，又处在高地，稍作布置后，便是能同时观察魔世和苗疆动向的最佳位置，北竞王便坐在暂搭的石案上，悠然自得喝着美酒，享受远离纷争混乱的环境。
北竞王感觉舒适，而中谷大娘就不舒适了，她心焦如焚，只想尽快赶回苗疆，因为她的爱人，她追逐的人，她的目标，还在苗疆境内等着，她帮助苗王是为了借助他的力量带回自己的心上人，不管通过哪种方式，而不是呆呆地原地等候着。
“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完成该做之事，你的兵马也已经布置完毕，为何还要停留在这里，你何时才会出手攻打龙虎寨？”
“还不急。”
“我急，我很急啊，我要冽风涛，死的也行，活着更好。”中谷大娘原地打着转，焦虑地咬着指甲，一身红衣在夜色中飘荡，平添几分鬼魅气氛，“是什么影响你的行动，告诉我，我想办法解决。”
“你若是能解决，就不需要在此等待孤王行动，静心吧。”北竞王神态安然，轻呷一口杯中物，说道：“撼天阙久经沙场，非是鲁莽小将，他至今按兵不动，就是在等待时机。”
中谷大娘问：“什么时机？”
“自然是能够毁灭苗疆的时机。依照他的个性，遭受背叛，囚禁多年，可不是简单的报复能够满足。”北竞王看一眼杯中琼浆，清澈的酒水透出他的面容，“可惜，这天下间懂得以逸待劳的人不止他，而孤王会是比他更有耐心的人。”
“我没有耐心！”中谷大娘快要抓狂了，“我一想到涛君在龙虎山里顾着那些让他背叛我人在一起，想到他背弃我的话语，我就不能安寝，我要尽快回到苗疆，亲自把这些痛苦一一加诸在他们身上！”
“等，有时候会是更好的策略，苍狼和他的王族亲卫未必能接受撼天阙的目的，等他们自毁长城，你自然就能轻松得回你的心上人。”北竞王环视四周，“既然坐不住，不如交你另一个任务吧。”
“什么任务？”
“出发之前交给你的蛊虫，中间可有骚动？”
“在天擎峡的时候，确实有过反应。”
“现在呢？”
中谷大娘闻言，从怀中取出蛊匣：“奇怪？蛊虫为何突然蠢蠢欲动。”她虽不解其意，只是跟随蛊虫的指引，逐渐靠近一旁的树丛，越是走近，蛊虫的反应越激烈。
直到及至一丛树前，那蛊虫尖声嘶叫着欲要从匣中扑出，中谷大娘顿觉异常，一枚铁梭脱手而出，直刺向树后。
“喝！”
铁梭并未击中，树后翻出一道人影，手中短鞭干脆利落地击飞铁梭，随即又挥鞭，把中谷大娘手中蛊匣击翻，蛊虫正要飞出，正正被鞭风扫中，碾成汁液。
北竞王点头肯定道：“做得不错，你回来吧。”
中谷大娘退回北竞王身旁，招雨惊疑不定，问道：“寻常蛊虫不能追踪我，这是你从哪得来的？”
北竞王答道：“自然是从养它的人手上得来的。”
看似一句废话，招雨却听懂了。
三途蛊是百蛊之首，其他蛊虫在靠近时会感觉恐慌，同时也不敢追踪，从来都是招雨主动去感应，极少能通过蛊虫寻到她身上的。只有父亲和母亲一同养了一种特殊的蛊，能在一段距离外感应她的所在，这也是父亲为了在战场上能尽快找到女儿的手段之一。
招雨咬牙道：“你早就发现我了？”
“既然在天擎峡已经见过，自然也能猜到你大概率会追来。”
招雨冷笑一声：“主动把我引出，你很忌惮我？”
“确实。”北竞王摇晃一下手中酒杯，口吐惊人之语：“你的危害太大，一旦让你引爆身上的三途蛊，孤王和这五千苗兵都要葬身此地，孤王不得不提防啊。”
“这丫头身上有三途蛊？”中谷大娘闻言大惊，仔细端详着眼前招雨，她是毒中好手，自然了解三途蛊的危险性，“太危险了，不能留她在此。”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但她目标是孤王，中谷大娘，你能说服她离开吗？”竞日孤鸣好整以暇，丝毫不慌继续问道，“或者，你能确定直接把她击毙在此，不会引动三途蛊爆发？”
中谷大娘一愣：“不能确定……见过三途蛊的人，基本已经都死了。”
“是啊，准确来说，上一个引动三途蛊而未死的人，如今也是半死了。”北竞王终于把眼神放回浑身僵硬，脸色发白的招雨身上，“如何，你要与孤王同归于尽吗？”
招雨浑身一震，心中既是震惊，又是动摇。为什么北竞王会知悉她身上有三途蛊之事？为什么要把她逼出，又为何能够气定神闲地说出这些话？
她满腹疑问却不知道该如何发问，感觉若顺着对方的话质问出口，便等同在承认身上的蛊毒，而这既是她的命脉，也是她人生一个重大的秘密，她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场合里被敌人如此揭露。
北竞王上下打量一下她的表情，忽笑道：“你的师尊形容你率性妄为，不受管制，难以收为己用，孤王再三思量，才同意她的献策把你困住。如今看来，她的评价并不准确。”
北竞王继续说道：“你的师尊形容你大胆随性，肆意妄为，不受管制，难以收为己用。如今看来却是言过于实，若你的见识胆量只有如此，小王也不必担心你能对苗疆能有多少威胁。听你父亲的话，留在中原等待一家团聚的时机吧。”
“团聚？”都说愤怒过头的时候人会想笑，如果此时面前有镜子，她一定会被自己脸上那扭曲的笑容而吓到，而如今，她只能感受脸部神经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有什么资格说出这句话来！”
北竞王道：“你想把你们一家的离散怪罪到本王身上。可惜你的父亲并非这样认为。”
“闭嘴！”招雨被他一激，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挥起鸳毒便朝眼前敌人袭去。
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同归于尽，她没什么可犹豫的。
鞭影掠过同时，银梭又至，来得又快又急，然招雨速度更快，“啪啪”两声轻响，小刀叮地掉落地上，招雨身形一顿一闪，两道气劲随鞭尾甩出，分别袭向中谷大娘与北竞王。
中谷大娘身形一转躲开，再一看，招雨已随鞭影冲至北竞王的身前，而后者仍端坐案前，浑然不动。
一声小心尚未出口，有人影从旁冲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挡在北竞王面前，鞭子没落到北竞王身上，却被一柄宽面长刀恰好拦住，鞭与刀两道力量冲突时，卷起黄沙无数，却见那刀身平平无奇，只在靠近刀颚的位置刻着“破云”二字。
借着灯光隔着黄沙，招雨不可思议地看着父亲，从未想过他会出现在这里，就在自己因为家人而向北竞王投掷愤怒之时，竟然是父亲拦在自己身前。
“停手吧……女儿。”孟云平沉声劝道。
“父亲！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北竞王缓缓站起，从孟尉长的身后踱步走出：“尉长对中原了解甚多，孤王深入中原，自然少不了他。当然，相信你的父亲也是非常担心，担心女儿冲动行事、酿成大错，所以丝毫不敢松懈守卫在孤王身边啊。”
“担心我……担心我做错什么？担心我真把你杀了，或者……”招雨睁大着眼睛，生怕是自己看错、看漏般死死地盯着父亲那看似平静、并无波澜的面容，“所以是父亲把三途蛊的事情说出去？”
“退下！”孟云平一声怒喝，把惊疑中的招雨震退数步，他侧头朝北竞王说道，“王上，此处危险，不如先回营休息吧。”
“三途蛊一旦爆发，百里之内无净土，本王回不回去并无影响。”北竞王不紧不慢说道。
“属下不会让此事发生。”
二人一唱一和，招雨心中却是更怒，一顿脚，不顾挡在身前的父亲，再度跃起扑向北竞王：“鬼刹阴风·幻蛇！”
孟云平身一沉，破云刀稍微斜着刀刃劈向空中的身影，这一刀虽不急快，却凌厉相当。招雨看都没看，丝毫没有收势的打算，整个人迎着刀刃伸手，鞭尾直指北竞王胸前到咽喉几处命门！
眼看刀刃就要碰到女儿，孟云平吓得猛然收势，骤停的内力反伤自身，来不及换招，快步跳到北竞王身前，以肉躯承受鸳毒的鞭打。
“啊！”招雨一晃眼，看清眼前父亲的同时鞭已收不住，心中一突，整个人往后倒仰，终究是打歪几寸，只在孟云平锁骨上下留下数道血痕。
反冲的力量涌入气海，招雨同样呕出一口鲜血。
孟云平再次说道：“王上，此处就交给属下吧。”
这一次，北竞王没有继续留下挑衅：“好吧，看你们父女情深，应该也有很多话要说，孤王可以留给你们空间。不过事关百里之内无数生命，尉长可要清楚其中的重要性。”
布满血丝的一双眼死死瞪着北竞王和中谷大娘离开的身影，然而她就算心中再恨，也无法对硬受自己一鞭的父亲无动于衷，唯有眼睁睁看着机会流逝。
眼看现场只剩他俩，孟尉长连忙关心道：“你伤势如何？”
招雨抿紧嘴唇，躲开父亲伸过来的手，问道：“为什么？”
“女儿……”
“你明知道三途蛊的重要性！你劝我来中原把这个问题解决，转头就把秘密告诉北竞王？！”
“这不冲突！只要你的蛊解除了，这个情报便对他毫无用处。”
“但你明知道温皇已经重伤！”招雨浑身颤抖着，只能紧握手中手中鸳毒，借着握柄粗糙的触感提醒自己镇静，“难道你想解释，以你的情报网也无法探知这点消息吗？”
孟云平没有回答，看向女儿的目光中，闪过一刹那的犹豫，很快又被坚定的信念压下。
在他瞒着信息，哄她离开苗疆之时，他就已经做好被拆穿的心理准备。他知道女儿的脾气定然不会如此乖巧接受，可这一切到最终也是为了她，为了这个家，走到这里，本就已经无法回头。
“纸包不住火，你留在苗疆只会是变数，这点我从未欺瞒你，你心里也清楚。”孟云平沉声道，“与其被王上发现后把你算计进去，倒不如从一开始就坦然交代，我还能争取把你保下。”
“哪有那么简单，之前我们为什么要保守这个秘密，难道父亲都忘了吗？既然连前苗王都要隐瞒，你怎么会觉得新苗王就能容得下！”
“因为他们本就是不同的人，而如今苗疆的局势也不同。”孟尉长长叹一声，“新王是智者，讲求的是权衡利弊，等这风波过去，我们一家团聚隐居，便不再需要顾虑那么多。”
“只要这段期间你别掺和苗疆之事，你留在中原也好，出去游历也行，别参与王权斗争，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回来。”
“我不要！”招雨断然拒绝，声音中带着哀求，“你怎能肯定北竞王会胜利，你要女儿离开苗疆，难道父亲就不能？”
“有些抉择，上天只会给你一次机会。”孟云平深吸一口气道，“我已经选择了，我不能回头。”
“真的不能吗？”招雨再问。
孟云平道：“这是对我们最好的选择。”
“哈……”招雨缓缓放松身体，一步一步往后退，一阵水汽涌上眼眶，她感觉朦胧中看到的父亲是那样的模糊而不真实。
她颤抖着声音，非常坚定地回道：“我也已经选了。父亲，会做选择的人不只是你。”
“苍狼给了你第二次机会！”孟尉长音量不自觉提高，“他把你驱逐了，你现在可以重新选择。”
“我不需要！”招雨也跟着提高了音量，“正如您一样。父亲，并不是没得选，而是我们……早就已经选好了。”
孟云平想靠近去抓女儿的手，招雨再次后退，不断后退，直至整个人淹没在夜色之中，只留下一抹冷却的表情，不再动摇。
他无奈又叹一声，其实女暴君早就劝过，招雨性格固执又太理想主义，认定一个道理轻易不动摇，如此的反应早就在他们预料之中。
但是孟家顽固的何止招雨一人，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按照如今时势，苍狼身边又有撼天阙，孟云平确信女儿必定无法轻易回到对方阵营之中，只要王上的计策奏效，趁中原魔世两败俱伤之际拉拢铁军卫，取下龙虎山，他们会有机会再次修复关系。
银月高悬，冰冷的白光照落在山涧石壁之上，招雨迷惘踏在回程路上，明明方向没错，却觉得眼前的峡谷仿佛没有尽头般向遥不可及的天际延伸，这条路的尽头在哪里，竟不知要从何处脱离。一阵初春寒风吹过，浑身肌肉瑟缩，刚才还在嗡嗡发热的脑袋，如今被这冷风一吹，只觉得头痛欲裂。
这一切的变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招雨不禁自问。是从九龙天使的阴谋开始？为了找书她与女暴君发生矛盾，随后转至支援苍狼，命运的分歧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吗？
她摇摇头，比这更早，在她追杀藏镜人开始，在她被女暴君挑选为执行人开始，齿轮就开始转动了。
她是精心挑选后最佳的人选，忠于苗疆，却又无法真正向藏镜人下死手，而驱逐藏镜人又让他不致死，便是这项计划中必要的一步。
正是最了解招雨的姚明月，才能想得到这个人选。
不得不面对至亲对立的无奈局面，这让她如何不痛，如何不怨，如何不怒，可是父亲心意已决，就如同自己一般，母亲去向不明，或许她也不愿意亲眼看见这种局面。她所有的愤怒只能流向北竞王，这个阴谋的策划者，以及她的师父——毫无疑问利用了她和父亲的人。
那明明是除了母亲以外，最懂自己的人啊。
恍惚中闯入一片绿雾之中，原来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走回葬骨岭，此处空旷有风，阴森的毒雾不再像盘积在天允山那样难以吹散，几日里这些毒雾随着风势渐渐吹薄，俏如来担心会影响附近居民，还特地让侠客帮助附近的村庄疏散离开。
想到俏如来，天擎峡闹剧散场后，他被那些又倒戈回来的群侠们围着，要求他去找默苍离讨取解药，也不知道是否能成。招雨苦笑出声，被敬重的师尊逼得反目成仇，谁能想到两人竟都遭遇同样荒唐的命运。
如此走了不知道多久，忽然前方出现一个白中掺红的身影，他步伐沉重而缓慢，头微微低垂着，仿佛有什么东西把他压得抬不起头。
“……俏如来？”
听见呼唤声，对方抬起一张木然的面庞，目光涣散了片刻才在招雨身上聚焦，此时招雨看见他的脸上、衣领、衣袖，浑身上下都溅满鲜血，可那并不是他的血，顺着血迹往下看，他手上抓着一个头颅，绿发束冠，竟是他的师尊默苍离。
“招雨姑娘……”见到她的那瞬间，俏如来明显被惊醒般整个人晃了一晃，招雨本能地跨步向前，伸手要扶。就在此时，一阵耳鸣在脑袋里炸开，剧烈的疼痛仿佛切开所有感官神经，她脚下趑趄，不光没扶住俏如来，反拉着他的袖子，两人齐齐坐倒在地。
默苍离的头滚到一边地上，骨碌碌地终于停下来，面朝着二人，那张脸在黑夜里看不清晰，招雨分明觉得那像是父亲，又像是自己的师父姚明月。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背道而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