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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缘一面已为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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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前离开此宅时因为天色昏暗,媃宛葶没有细细观望这座府宅,此时正值日照当头之时,她立于正门前抬首望见上方“韩宅”两个气派大字。
这是一座位于城边的住府大宅,地处幽静清新,虽是大宅,却不显得威严雄壮,让人肃然起敬,反倒是有一种隽秀雅丽之风,越入正门只见走道两旁植满了品种不一的花花草草,空气中散发着缕缕爽甜郁浓之香,令人倍感舒畅。
前厅和后房之间隔着一片小小的花园,与走道上的美艳香丽不同,这里栽着几株绿葱葱的□□树木,分散在花园的不同方位,在西面的那几棵不甚高大,枝叶也颇为稀疏的树旁立着一座小亭,亭内小石桌边正坐着一位锁眉沉思的中年男子。
他便是我爹韩景星。覃枫看着那位男子说。
媃宛葶眼里发出疑惑的神色,偏头看向覃枫,覃枫对她扬眉笑了笑。
他不我亲爹,我是孤儿,是义父收留我做养子,他待我有如亲儿子一般,所以不让我叫义父。他说。
媃宛葶点头又转而看着亭里安静坐着的韩宅主人,说:韩……老爷,他是做大官的吗,这么有气势!
覃枫摇摇头,一脸钦佩说:爹不是朝廷官,他是凉城最大的商贾之一,与朝廷也有甚多来往。
覃枫把媃宛葶引到韩景星前,正欲将她的情况告诉韩景星,亭外花园的小径处传来银铃般清脆悦耳的嗓音,媃宛葶寻声探去,一个十六、七岁的秀气淑庄的少女正款款走来,亲柔的微笑宛如春天的煦风一般让人感到温暖,媃宛葶被那舒心的笑吸引了。
媛儿。韩景星严肃的脸刹时变为千般宠爱,轻叫道。
韩媛对覃枫盈盈一笑,淡淡红晕显现在两颊,却发现他的身旁站在一个清丽的曼妙女子正对她微微点头。
枫哥,她是你朋友吗?韩媛有点惊讶,向覃枫问道。
覃枫用事先想好的措辞解释了媃宛葶为何会来到韩家,并获得了韩景星收留的许可。
自那以后,媃宛葶成了因无父无母流落街头而被韩家收用的丫鬟,韩媛的贴身丫鬟。韩媛对她很好,她觉得媃宛葶不像是一般穷苦百姓家的女儿,可能是因为家道没落才遭致无家可归,所以她只让媃宛葶陪自己聊天读书做女红,并不分配她重活累活。
媃宛葶很感激韩媛对她的照顾,和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小姐甚是亲密,她很诧异韩媛虽身在大富之家却丝毫没有千金小姐的高傲刁蛮,反倒是很善解人意,温和体贴,这让媃宛葶对她喜爱的同时又多生了一分尊敬。
气候开始转热,媃宛葶没有合适的衣衫,韩媛热情地将她做好的却未来得及穿过的裙衫给了媃宛葶,那都是上等衣料制成的,只有各家小姐才配得起,媃宛葶自知身份低微不可逾越,推辞着没有接受。
拿着吧,宛葶,这些衣衫我穿着显着大了一点,你穿一定正好。韩媛将衣衫塞到媃宛葶怀里。
韩媛小姐,你对我已经够好的了,我哪还能要你这么贵重的衣服呢,再过段时间你就可以穿了。媃宛葶坚持送还了衣裙。
韩媛温婉的脸庞突然暗淡下来,笑容也瞬间消失了,转头远望窗外的静静小溪,飘扬柳枝,浓郁愁绪展上眉头。
只怕以后再穿不了这些小姐衣裳了。她叹道。
为什么呢?媃宛葶奇问。
韩媛回过来的脸已是泪水涟涟,被眼泪沾湿的眼眸更像是一颗黑色玛瑙般闪闪发光,粉色的薄唇紧紧地抿着,仿佛只要一开启便会止不住这滔滔洪水崩决而来。
原来韩景星已收下一个名叫易渊章为儿子易琪丹的求亲聘礼,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韩媛并未见过易琪丹本人,她如何能够心甘情愿嫁此人为妻,更何况她还有一个一起长大的覃枫哥哥。
小姐,你跟老爷说过你不想嫁吗?媃宛葶问她。
韩媛含泪点头,说:可是父母之命怎么能够不听,而我娘她早已不在了。
可那是你的终身大事啊,怎么可以只听你爹一句话呢?媃宛葶不满道。
宛葶,你不知道,爹他……,算了,事已至此,就听天由命吧!韩媛作为一个富家大小姐如此的委曲求全使得媃宛葶感到有些不解,她希望韩媛能快乐。
小姐,你该去看看这个易琪丹什么样,至少要后悔还来得及啊!媃宛葶建议她。
韩媛凄笑道:不要了,我想爹总是不会害我的。
女人啊女人,为何不能更爱护自己一些,为何不能为自己多争取一些,难道一个女人的一生除了父母除了家庭就没有自己吗?接受过二十一世纪教育,传承现代思想的媃宛葶无法想像韩媛如果就此坐上婚姻的红顶轿将可能遭遇怎样的苦难。
书房内是一派静谧的庄严,一排排的书架堆砌在三面的围墙前,它被设在一处阳光射不到的背阳之地,仿佛只有与世隔绝才能领略那书中所载深意,媃宛葶一脚踏进,便觉一股冷意袭满全身,她看见覃枫正全神贯注沉于桌上如山高的书籍中。
覃枫随门响抬首,发现媃宛葶正亭亭立在桌前,专注地看着他。
宛葶,有事?覃枫没有站起也没有让她坐,只轻轻问她。
你知道小姐要出嫁对吗?易琪丹是谁?媃宛葶问。
覃枫面露异色,说:这都是爹安排下的,而且媛儿自己也同意了。
可小姐连见都没见过他,怎么可以就这样嫁给他了?媃宛葶有些激动。
宛葶,爹自有爹的道理,你不该管这么多,出去吧,我要看书。覃枫再次伏首,下了逐客令。
告诉我易琪丹是谁。媃宛葶并不理会,又问。
出去。语态很冷。
媃宛葶猛一转身,将木门摔得嘭嘭响,留下神情苦楚的覃枫呆呆地望着门后远去的模糊背影。
随着订亲之日越来越近,韩媛状态越来越显低迷,与媃宛葶闲聊时总是前言不搭后语,神情恍惚,媃宛葶担忧地照看这个难得的贤淑大小姐。这日午后,她拉着几乎不出门的韩媛到户外去遛逛,韩媛扭扭捏捏了半天才跟着媃宛葶来到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热闹街区。
初夏之际,大街上好些美丽风景,柳腰纤细,蛾眉粉黛,燕声莺语充斥着街道的每一个角落,一个个俊逸潇洒,风度翩翩的公子便是她们的现场观众,啧啧声随风飘荡,而媃宛葶和韩媛则是这些风景线中最引人注目的两道,媃宛葶淡漠自如地走在由无数道视线包围的人群中,而足不出户的韩媛显得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低头拉着媃宛葶的手。
再往前是凉城最大最火的歌舞坊,传出来的声声动听的乐音不禁留住了媃宛葶向前的脚步,音乐是十八年来最能牵动她神经的东西,因为它,她曾经通宵达旦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也因为它,她曾经痛哭流涕感动曲中的悲凄情感,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二十一世纪女孩,她想过她要去报考中国音乐学院,她想写出世上最动人最悱恻的乐曲。
媃宛葶携着韩媛往歌舞坊大门踏去,却见韩媛使劲甩头,示意她那不是她们可以去的地方,媃宛葶对她宽慰一笑,便跨进了喧腾的大厅门槛,只见台上五六个红衣女子正翩然舞动,摇摆的身姿娇媚无比,时不时向台下的众多男客人抛洒眼波,引得他们一阵嚣闹。
媃宛葶挑了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坐下,一边欣赏这美妙的音乐,一边笑看着舞女们的纵情挑逗,旁边惴惴不安的韩媛不停地催促着她离开,一曲结束,舞女们纷纷退下,客人们也将注意力从舞台收回,这时一双猥琐的眼睛对上了媃宛葶她们这一桌,一个五短身材相貌丑陋的中年男子笑嘻嘻地走到她们面前,不客气地对准椅子就往下坐。
小妞,怎么这么无趣啊,大爷我来陪陪你们,给你们解解闷如何?那人唾沫横飞大言不惭道。
媃宛葶拉起韩媛准备离开,却不料被那人一下挡在身前,粗黑的手在脸上不停地摸索,恶笑地看着慌张惊乱的韩媛。
你干什么?滚开!媃宛葶叫道。
那人斜了媃宛葶一眼,嗤道:你可以走,她,不能走!说完便要将韩媛拉到自己身边。
住手!一个清朗有力的男中音在门厅口喊道。
他们同时惊觉,那个拥有强劲声音的男子却是一脸苍白,身子瘦弱,俨然一副重病在身的样子,如果不是他身着的华丽服饰,后跟数个奴仆模样的人,他一定会被认为是某个穷小子好管闲事挨揍来的。
三少爷,这等事还是不要理睬为好,您身子虚,可别劳心呐!身后一个幼龄少年轻声劝道。
瘦弱男子微微点头,眼睛扫过韩媛,神色一愣,刚要转身离去的身体又折了回来,低头与那少年细声说了几句话,只见少年恭敬点头,向中年男子走来,递给他些银两,又在他耳边嘱了几句,那男子听后满脸惊恐之色,连连点头称是,尔后不住向莫名其妙的媃宛葶、韩媛哈腰赔完罪,灰溜溜地跑掉了。
瘦弱男子微笑走近,苍白的脸毫无血色,却仍能觉到自他身上散发的高贵之气,还未听得他说出只字片语,一阵咳嗽便从他口里发出,几个仆人上前搀扶他坐下却被他挥手挡开。
你是韩媛吧?不同于刚才强有力的嗓音,此时是轻柔的低语声。
韩媛点头,问道:请问公子是哪位?怎会知道小女子姓名?
男子不答,手向媃宛葶一指,问:她是贵府新来的丫鬟吗?并不曾见过。
她们俩面面相觑,疑想此人是何来历,听来与韩家甚是相熟,韩媛细细打量眼前病容憔悴却还英气灵俊的男子,丝毫记不起在家中有见过这等模样的人。
对不起,公子,请恕小女子实难想起家父以前接待过公子这样的贵客。韩媛在想不起他后,便以为又是一个无故向她搭讪的贵人子弟,无意多说,拉着媃宛葶走出歌舞坊。
媃宛葶频频回望那依然伫立于原地,笑送她离开的年轻公子,他友善的目光,柔和的神情,并不像那些无事生非的纨绔子弟,倒是他热心的解围却没有得到她们的一声道谢。
小姐,刚才那位公子看来并无恶意,何以走得如此匆忙?媃宛葶不平道。
有恶意也好,无恶意也好,总之,我们尽快离开那种烟花之地总是没错。韩媛自出门后第一次摆出小姐姿态,教训身为丫鬟的媃宛葶。
眼看夕阳西下,最后一道余晖渐渐被暮色所代替,屋顶炊烟四起,家人围桌而坐,街上行人也各自踏上了归返之路,媃宛葶和韩媛却还在一家首饰铺中流连忘返,连掌柜也时不时抬头望天,该是打烊收铺的时候了,却被这两个小女子给绊住了。
小姐,你看,这对翡翠玲珑耳环好漂亮,买下吧,肯定最适合你戴。媃宛葶眉飞色舞道。
韩媛喜滋滋地笑道:我也看中了这一对呢!掌柜的,这对怎么卖啊?
掌柜赶时间也不与她们讨价,不耐烦道:实价十三两,要就拿走,不要也请快走,我要关铺了。
韩媛闻言一惊,一看天色,扔下手里的耳环抓着媃宛葶就往回跑,媃宛葶也知韩家家规甚严,她们再不回去必遭责骂,便也发足快奔。
果然,韩景星正阴着脸在大厅闷声喝茶,一见她俩回来,沉声道:宛葶,你带小姐去哪里了,直到此刻才回来?
媃宛葶发现一旁着急的覃枫正不停向她打眼色,却不知是什么意思,不等她发言,韩媛便已然抢身前去,扯着韩景星的衣袖撒娇道:爹,你别怪宛葶,是我让她带我出去的,我很少才外出一次,爹你就别生气了。
韩景星御下刚硬的脸色,慈爱地握着她的手叹道:媛儿,不是爹不准你外出,你一个女孩子家出去太危险了,万一遇上什么事也没个帮手怎好!更何况……你大婚在即,切不可有任何意外啊!
是,女儿知道了,以后我不出门就是了。韩媛垂眼顺道,本欲询问的关于那公子的事也无意兴再提起。
韩景星虽不再追究,家规却不能废弃,罚了媃宛葶免去一餐晚饭,让她回房反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