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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033 金大姐出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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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大姐出院了,这多少给我增添了一点信心,毕竟我比她年轻,比她身体好。
我接到总监打给我的电话,说要来看我,我有些意外,赶忙起来梳洗了一番,又把病榻整理干净。
透过窗子我远远看到总监的车开进了医院,一见面,他就给了我一个灿烂的笑容和一个长辈对孩子深深的拥抱。
“吴子希,你看起来气色不错,身体怎样了?”
“最近还好,医生说手术后就可以出院了。等我好了,一定再回BLA。”
“好,我们等着你!”
我给他倒了一杯茶,我们很自然地聊起了工作和同事的近况,他还是很忙,压在他肩上的担子不轻,公司是由像他这样的骨干撑起来的,社会更不能少了他们这些中流砥柱。
聊着聊着,他说起早年在国外留学工作的经历,谈起各国的风俗趣事,英国人的幽默,德国人的严谨,法国人的浪漫……听得我咯咯发笑,好像真的忘记了所有烦恼,但他突然停了下来,也许是累了,我发觉短短几周不见,总监好像又老了许多,脸上的皱纹和眼中的疲惫都在加深,但他无法松懈,我感到一丝愧疚。
“总监,钓鱼台的项目?”
“还好,我在盯着了,你放心。”
我没作声,他却突然叹了一口气,转变了话峰。
“不过,你的离开是我们的损失,确实也带来了一定困难。毕竟这个项目一直是由你负责的,突然交到小岳手里,他也有点吃力。下个月北京的评审汇报,本来是由你去的,现在也不行了。”
“对不起,总监,我……”
“不,不,你别误会我的意思,这不能怪你,你是个勇敢的孩子,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对我们很重要,所以你一定要好起来!”
“那我还能为你们做什么吗?”
“好好养病,把身体治好了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
“好!”
又是一阵沉默,直到他的电话响起,工作又在召唤他。
接完电话,他起身告辞,我想去送他,但被他拒绝了,我只好目送他离开病房,刚踏出门,他突然转身,好像想起了什么:
“子希!”
“嗯?”
“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一愣,这么多年,总监从未问过我感情上的事,没想到他心里是明白的。
“有!”我羞怯地点点头。
“那一定要再给他机会!”说完,他又看了我一眼便转身离去。我不太肯定他话里的意思,但我知道我必须好起来,因为有人还在等我。
但手术的日子却一再延后,始终没定下来,严医生说我的情况还没完全稳定,需要继续服药治疗一段时间,再作观察,我渐渐变得焦躁起来。
幸好,病房里又来了一个病人,但竟是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她妈妈日夜陪在她旁边。
“姐姐,你在看什么?”是这个已病得瘦骨嶙峋,只剩一双大眸子还闪闪发光的小姑娘对我说的第一句话,这个称呼使我对她顿生好感,因为已经很久没有小孩这样叫我了。
“我在看ipad上的电影,你要和我一起看吗?”
“好啊,我叫尚亭亭!”
我发现亭亭是一个想象力丰富的孩子,她很喜欢电影,尤其是那些风景美丽或者人物着装鲜艳的场景会使她格外兴奋,但就是这样一个对生活充满好奇心的孩子,竟是一个晚期病人了。每当她睡着后,她妈妈就暗暗垂泪,她告诉我亭亭已经生病修学两年了,这两年,他们一家跑遍了省里所有好一点的医院,花光了积蓄,还负债累累,但亭亭不但没有好转,病情还不断恶化,他们几乎快绝望了,来上海是他们最后的一线希望。
我只能默默叹息,但愿亭亭还不知道这一切。
亭亭喜欢看书,有一次,我看她正拿着一本旅游杂志看得津津有味。
“亭亭,你看得懂吗?”
“有些懂,有些不懂。对了,曦姐姐,你知道金字塔吗?”
“嗯,知道。”
“听说它们建了好几千年了,里面有木乃伊,还有好多密道,是真的吗?”
“是真的,杂志上写的吗?”
“不是,是我以前在电视里看到的。”
“你喜欢看电视吗?”
“嗯,我想去世界上看看,但没去过,都是在电视上看的。”
我听了十分痛惜,只能安慰她:“等你病好了,自然有机会去旅游的。”
然而,她沉默了,她对自己的病情不可能一无所知,她已经十一岁了。
半天,她好像想起什么,又抬头问我:”你参加过上海世博会吗?”
“嗯,参观过。”
她开始兴致勃勃地问我有没有去过这个馆,那个馆,我也尽我所能把我记得的描述给她,但她仍不满足,似乎想让我把她所有听说过的事都证实一番,直到我也才思穷尽。我感叹亭亭真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她很幸福,没怎么出过门,却好像去过了许多人一辈子都去不完的地方,如果好好培养,将来一定前途无量,也许会成为一位外交馆,一个建筑师或者一名记者;但她又如此不幸,生活没有给她一片净土,让她健康成长,使她小小年纪就收到死神的宣判书,她所向往的那些地方可能永远都去不了了,而她还要忍受酷刑般的治疗对身体的摧残。
亭亭的病仍然不断恶化,她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她妈妈哭着告诉我,医院建议亭亭转入加护病房,但他们负担不起那个费用,医院就作罢了。
“我们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医院不断地给我女儿换更贵的药,但一点作用也没有。有些医生只想攒钱,根本不管病人的死活,白白断送了我孩子的命啊!”
亭亭已经昏迷了两天两夜,她爸爸妈妈都到了医院,寸步不离,累了就轮流在过道的椅子上躺一下。
第三天早上,亭亭终于醒了,她睁开眼睛,但好像没看到爸爸,只是叫着妈妈,然后她侧过脸看看我,又望着窗子。
“那座公园是哪里?”
我一怔,窗外灰蒙蒙、阴沉沉的,是医院的停车场,哪里有什么公园。
“我要玩那个秋千。”
她爸爸妈妈见她已经神志不清,都痛哭不已,我也忍不住流泪,原来在弥留之际,亭亭仍念念不忘那些美好的风景。
我走到她床旁边,轻轻在她耳边说:“亭亭,你看,那里有绿油油的草地,弯弯的小溪,蓝蓝的湖水,还有好多小伙伴们在荡秋千,踢球,赛跑,那是世界上最美的公园,纽约的中央公园,你想去和他们玩吗?”
“想,想……”她的声音越来越远。
医生们闻讯赶来,将亭亭送去了加护病房。
第二天就传来亭亭去世的消息。
亭亭走了,去一个没有雾霾,没有灰尘,只有鲜花、泉水和笑声的地方了,希望在那里,她能看到所有她想看到又未曾看到的美景。而我,还在这个世上的人,则必须继续与病魔斗争。
几天前,还有说有笑的房间,又只剩我一个人了。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在家乡的院子里和小伙伴追逐打闹的美好情景,那清澈的天空、洁白的云朵、欢乐的笑声多么让我怀念,但时光一去不再复返。长大了,烦恼越来越多,没法回避,只能面对,一个问题解决了,又会有新的问题出现,也许就是在这个解决问题又出现下一个问题的过程中,我们变得成熟,坚韧,品尝到生活的滋味,明白了生命的意义。
然而,没想到的是医院又要我做一次全面检查,但出现在我面前的却不是严医生,而变成了一个看起来很年轻,样貌佼好的男医生。我看他胸牌上写着蒋孝臣,级别连一个主任医师都不是,我觉得有点眼熟,后来才想起是严医生的助手,见过两次。
“我是你新的主治医生。”
“严医生呢?换医生为什么也不通知我一声!”
“严医生他暂时外出有点事……”
见他支支吾吾,我更是来气,心想我千万不能跟亭亭一样,任他们鱼肉。
“除了严医生,谁的话我都不想听!”
他吃了我的闭门羹,悻悻而去,虽然我强烈要求,但仍未见到严医生。
我开始低烧,咳嗽,整天昏昏沉沉,渐渐连与医院争辩的力气都没了,治愈出院似乎变得遥遥无期,但我还是知道每天蒋医生都来了。
终于,他神情变得沉重。
“这两天感觉怎么样?”他看了看我的体温表,皱着眉头问道。
“不好,你们到底什么时候给我动手术,只要手术就会好,严医生明明是这么跟我说的!”
他的眉头又锁紧了一些,半天才答道:“你可能暂时动不了手术了!”
“为什么!”我大惊。
“吴小姐,你可能需要接受一定量的放疗。”
我吓得几乎要晕过去,“什么……你……你说什么……”
“你别激动,我承认你的病情有点超出我们之前的预料,但请相信我,只要你配合治疗,还是可以好的。”
“你骗人,你们这群骗子!”我身体内所的愤怒与哀痛瞬间爆发,我知道我的病情恶化了,完了,我把桌上所有的罐子,杯子砸到地上,只愿万物毁灭,一切都不要存在了:“滚,你们这群禽兽,去叫严医生来,否则我今天就死在这里!”
“教授他去世了!”蒋医生按住我,厉声吓道。
我震住了。
“严老师明明知道自己身体也不好,还坚持动了两天两夜手术,他一离开医院就昏倒了,最后还是没抢救过来!”
我如梦初醒,全身瘫软。
“我承认,现在的医疗体制还不完善,医生中间也不是没有道德败坏的,但请你相信,我们绝大多数人在学校的第一课不是学的怎么给人治病,而是如何保持一颗悲天悯人之心。你不知道,就在教授出事前几天,他还在和我一起研究你的病情。有时候,为了不使患者多想,医生不会告诉病人太多,但决没有欺骗的意思,你的病情有了新的变化,需要采取其他方法进一步治疗,但这并不代表你的病就好不了了,严医生走了,我成了最了解你情况的人,我仍然要对你的健康负责,如果你现在放弃,那害死你的就不是你的病,而是你自己!”
我已经不知道心中是绝望还是希望,躺着无声的哭泣。
反正最后我同意了医院的治疗方案。
两天后,我穿着病服,由护士引着走向治疗室。门打开的那一刻,我的生命进入了另一个维度,在那里我第一次体会到□□上的痛苦所能达到的程度和人的忍耐力所能达到的极限。每次治疗完,我都会像万箭穿身般的刺痛和挖心挖肺般的呕吐,有时候我发觉照顾我的阿姨都被吓坏,直到我完全失去知觉。
再次醒来,我就像劫后逃生,又看到了光明,但瞬间我就明白这是一场不断轮回的战役,而我已不堪忍受,只能堕入无尽的绝望,我梦到自己站在悬崖边,前面是万丈深渊,后面是荆棘毒蟒,耳边有火海的咆哮和岩石的碎裂,大地在崩陷,一旦坠落,永不复生……
每到这时,总会传来一个声音,他在呼唤我,挽拉我,“回来吧,子希,回到我的身边,我还在这里等你,我不能失去你!”这声音好像从我身体里传来,流淌在我的血液里,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一座封冻的冰山,是绝望中的希望,爱过后的刻骨铭心,是活着的深深的感觉。
我在这冰与火中获得生的力量。
几次治疗后,我已不再认得镜子中的自己:曾乌黑发亮,让人羡慕的长发变得稀疏,悉心保养,白净有光的面庞也已黯淡,眼圈发黑,嘴唇发白,只剩下依旧挺得直直的身躯支撑着松垮的病服,却显得更加骨瘦如柴。
这还是我,还是那个骄傲美丽,讨人喜欢的吴子希吗?是,这还是,这就是,我活着,不仅是一副躯体,更是一颗跳动的心,一把燃烧的火,只要还末熄灭,奇迹就有可能出现!
第一个疗程结束后,蒋医生激动地对我说:“吴小姐,祝贺你,你的病情控制住了,放射的剂量可以减小,到时候你就有机会出院了!”
我高兴得只是流泪。
“相信我,这次你的情况是真的好转了,只要继续坚持,胜利一定就在不远的地方。”
此时我的心情,就像在考试中取得名次的孩子,很想向大人汇报这份来之不易的成绩,可惜,我不能让爸爸妈妈知道这一切,所以我立刻想到了总监,现在他已经成了除父母之外,我最敬爱的长辈。
但等我拿起手机,按下第一个键,却犹豫了,最后还是放了回去。
我决不可能想到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和总监通话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