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巢一代》吴子希

3、002

　　虽然我是各种别有用心，但不晒出点真功夫，未免太露骨。设计学院尽管也分各种专业，但实际上都学得杂而浅，大一大二除了几门公共课和艺术理论，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画室里度过的，突然接到这么一个具有实践性的任务，我就像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从画室下课回来，我坐在电脑旁漫无目的地翻着网页，寝室里只有我和坐在对面看动漫的孙瑶，大门敞开，能隐隐听到操场传来的喧闹声。快到饭点时，隔壁房间的徐雅欣来找孙瑶，她们用上海话说了一会，语速很快，我也没理会，无非又是她们圈子的话题，反正我也听不懂，但徐雅欣忽然话峰一转，变了音调，朝我用普通话问道：“吴子希，你参加挑战杯啦？”我心里一喜，转头答道：“是啊，你怎么知道的？”“楼下贴了张海报，有各队名单，没想到你和经管院的还走得挺近。”一时间我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于是滔滔不绝地跟徐雅欣讲开了，但孙瑶对这事可没什么兴趣，她关关电脑，拿起饭卡和钥匙，就招呼徐雅欣去吃晚饭了。她们走后，我三步并作两步窜到楼下，看到公共栏里果然有徐雅欣说的那张海报，我把自己的名字看了又看，没想到这花花绿绿的海报众中也有我的一席之地，我开心得合不拢嘴，又怕自己大喜过头被人看见，赶忙收敛了笑容，眼珠左右一扫，还好没人注意，我暗暗给自己打劲：这回要好好干啦！
　　我发现什么事只要开始做了，就没想象中那么难。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只好天夭跑图书馆找资料，画草稿，请教师兄师姐，偶尔在寝室上个网，却被苏晓梦冷不防地丢来一句又看到赵祉韬和化学院的美女一起吃饭，我心想嫉妒就嫉妒，还表现得这么明显，你说得越多我越开心。虽然我恨不得所有人都投来羡慕嫉妒恨的眼光，但我唯一不想的就是在诗琪面前表现得太高调，因为如果哪一天她也那样，我只会觉得很别扭。多年后我才明白人往往把自己想得太重要，其实并没有多少人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我庆幸在大学时我获得了这么一份纯真的友谊，直到今天经过了这么多事，它仍然是最珍贵的。
　　团队成员分工协作，定期会面进行讨论，由队长汇总大家的工作进度。我参与的次数比较少，但还是看得出来赵祉韬把队伍管理得井井有条。每次我到场，男生们总是很兴奋，争相让座买汽水，尤其是一个一眼望过去还蛮帅的男生黄俊霖，显得格外热情，总拐着弯地找话题逗我笑，使我自信心极度膨胀。只有赵祉韬每次不是在修改文本，就是在指导其他成员，好像其它一切都不存在，使我心中一阵不悦。有几次我把草稿和一些PS的图纸拿给大家看，队员们都惊叹不已，啧啧称赞，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手法，但其实不过是雕虫小技。而赵祉韬则会拿起图纸研究一下，他话不多，也说不上多少美丑的东西来，但总能从他的角度出发指出一些和主旨不符的地方让我修改，使我觉得有点难缠。比赛的日子越来越近，几次会面大家都争论得很激烈，似乎大有分歧，但大多数时候赵祉韬都能及时找出症结所在，平息分歧，这时插不上嘴的我渐渐产生了一种想法：下个学期一定要上几门经管学院的课，这样我就知道赵祉韬在想什么了。终于，在一次讨论中，黄俊霖探听到另一个队伍的作品是多么巧妙绝伦，使大家都陷入了沮丧，只有赵祉韬仍面不改色，他沉思了一会平静地说道不如取长补短，颠倒顺序，使我们的作品与众不同，大伙的表情似乎有些意外，都没有作声，最后还是黄俊霖打破了沉默，他竖起大姆指：“Very good！不愧是赵祉韬，跟你跟对了！”我只觉得鼻子一酸，满心委屈地想：为什么这个人总有办法！
　　接下来几天我闷闷不乐，上课时思绪万千，左顾右盼，集中不了精神，一旁的诗琪好像看出了端倪：“你怎么了？”“啊！”我一愣:“没，没什么……”“可你一直在叹气。”“有吗！”“你干嘛这么慌张，你最近参加的那个活动怎么样了？”我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后悔，真希望没人知道这事“没怎么样，不过就是给他们画几张图，我以后再也不参加这种无聊的活动了！”“为什么啊，你们那个队长赵祉韬不是个很厉害的角色吗？”“赵祉韬，你也认识他了啊！”我诧异，“姐姐，我本来不认识，你天天忙里忙外地挂在嘴边，我听也听熟了，而且现在外面贴了那么大张海报，我又不是不认识字！”我想起外面是新贴了张宣传挑战杯的大花海报，上面几个队长的名字格外醒目，想到这里我越发郁闷：为什么这么多人认识赵祉韬，为什么赵祉韬对这么多人好，如果他只对我……我不禁打了个寒颤：“诗琪，他就是个神精病，我们别理他！”诗琪诡异地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画她的漫画去了，我只觉得身上忽冷忽热。
　　终于到了比赛的日子，李凯璇帮我借了一套正装。我以前没穿过这么正式的衣服，生怕出什么洋相，换好后对着镜子前前后后整理了半天，然后自己问自己：白衬衫，黑西装，赵祉韬他们平时都穿成这样吗？一点也不舒服。
　　我独自出发来到比赛的大礼堂，前往集合的后台，走过大厅，穿过走道，即将拐入后台休息室，那时的我并不知道我的生活也将迎来一次转折，告别纯白如纸的少女时代，开启波澜曲折的感情天地，接受一场心的洗礼。我在十米开外看着赵祉韬和其他几个队员正在笔记本电脑前商讨，做最后的备战，赵祉韬身穿西装和衬衫，系着领带，神情专注而镇定，刹那之间我感到这个人就是为这种场面而生，带着与生俱来的领袖风范。他不帅吗？我问自己为什么以前会觉得他不帅？可是他那么自信那么儒雅，还有谁比他穿着正装时更有气质更迷人呢？
　　决赛之夜，会场里座无虚席，连过道里都挤满了前来观战的学生。参赛队伍按抽签序顺上场，台上大屏幕放映各队展示用的幻灯片，台下领导和评委席上还有纸质文本供翻阅。轮到我们上场时，其余队员都端立在一旁不发言，只有赵祉韬在讲台上为我们的作品做演说并回答现场提问。我站在他正后方，只看到他留给我的一个背影，脑中一片空白，耳旁再无喧嚣，好像一切已不存在，只听到一个普通话标准，吐字清晰，哄亮中略带沙哑的声音，它是那么真切地存在，让我仿佛迷失了自己，快要窒息，如果可以，我希望时间停留在这一刻，而我愿意用生命来交换。
　　那场比赛，我们拿了亚军，成功地将作品送去市里参加复赛。赵祉韬说我们第二天去庆祝一下。
　　回到宿舍，我沉默不语，夏瑜和苏晓梦都看着我，之前我希望她们会去观看比赛，结果她们没去，不过现在我很庆幸这一点。“比赛结果怎么样？”夏瑜问，“噢，还不错，得了第二名。”“那你怎么无精打采？”晓梦的语气显得很不满，她大概认为我是故作矫情，但我没有理她，洗漱完毕就爬上床铺蒙头大睡。但直到夜深人静，女孩们都梳洗完熄了灯以后，我仍没有睡着，内心波涛汹涌，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台上那一幕，对于我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那是一颗黑夜里最闪耀的星，我被他的光芒照亮，而他却未必也看到了我。难道这就是爱情？啊，爱情，我曾经无数次憧憬过它，想象过它，我想它肯定是快乐的、甜蜜的、荣耀的，但今天我才明白它也可能是孤独的、寂寞的、带着淡淡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