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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争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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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做好了各种准备,但常青在看着帐篷里一张紧挨着一张的担架上挂着吊瓶的人要么紧闭双眼要么睁着呆滞的双眼一声不吭时,还是被这无言的沉默压抑的透不过气,仿佛每一个毛孔都被堵住,深深地无力感一阵阵袭来,常青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一无是处的人,就如她的出现无人在意,她的离去也不会有人知晓。是的,她看到了那个昏过去的女人躺在角落里,挂着一瓶营养吊针,她也看到那个小女孩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丝带玩——那应该是刚刚从她妈妈胳膊上拿下的黄色丝带,因为为了标识病人,黄色丝带都寄在这些并无太大伤情的病人胳膊上,而需要紧急救助的病人则会寄上红色丝带。是的,常青没有走过去,只静静看了一会就离开了。
帐篷前庄煦还是一样的姿势站着,沉静的双眸捕捉到常青的身影没有表现出一丝波动,仿佛早就料到常青不到片刻就会出来。两人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对方,好像过了很久,其实也就是瞬间。常青忽然觉得很茫然。周围的纷乱,匆忙,危险,好像是电影里的场景,在这两个静止的人面前一幕幕划过,这并不是发呆的时候,常青知道,庄煦更加清楚,只是刚刚经历生死一线、又亲眼看着一出出生死离别的两人,在这样一个慌忙的早晨看着彼此,不约而同的想要靠近温暖,又不约而同的纹丝不动,因为他们看见了两人站着的短短的距离间相隔的千山万水,那是七年的时间留下的痕迹。
常青在进入医院实习开始,在知道自己的指导医师就是庄煦开始,无数次躲避与他单独相处的机会,她没有料到偌大的青城,他们已经七年没有交集,怎么会在七年后,就这么毫无预兆的重逢了,并且是朝夕相对。
常青从来不认为庄煦对自己会有深刻的记忆,毕竟已经过去了七年的时间,在庄煦那场叫做青春的回忆里,常青大概只占了一点点的戏份,还是作为一个淘气爱和他折腾作对的邻居小朋友的角色——尽管常青也说不清楚庄煦对自己而言又是扮演的什么角色,只是在七年前的后来,常青曾经悄悄趁着过年,回到以前住的小区里蹲点,她心想国外留学的庄煦总会回家过年的,她想去看看他。果然没有让她失望,她看到了很久不见的庄煦,国外的历练仿佛让他变得更加成熟,也更加有魅力,如果他身边没有站着一位温婉如玉的女孩子甜甜的挽着他的胳膊,常青一定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冲上去拍拍他的肩膀,油里油气的说一句:“小庄子,今天给哀家带什么好吃的了啊!”那时候的常青坐在回去的公交上,心里就是这样坚定的认为着的。
只是七年后的现在,常青再也不会有这样天真,或者说愚蠢的想法了。她害怕庄煦。她怕那人一如既往的温柔的笑,她怕那人状似无意的问候一句这些年过的好不好,她更怕那人用怀念的口气跟她回忆过去。她想,那些一定是这世界上最温柔的毒药,她绝不能触碰。
但现在,眼前的庄煦没有温柔的笑,没有问候她,没有和她回忆过去,仅仅是这样看着她,怜惜地,惋惜地看着她,她就觉得好像自己已经饮下了最毒的那杯酒,她有些想哭的冲动,她有些讶异于自己的鼻酸,她以为自己早已经不会有这样酸酸的感觉了。但她不知道的是,从庄煦第一次看到常青交到医院的入职申请资料,看到她父母的双栏上写着已故的字样开始,他每次看到她都会忍不住心里的酸涩,虽然早就从父母口中知道了这件事,但她消失的这些年,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那么明媚任性的一个少女,再见以来变得这样安静生疏,究竟都经历过多少痛苦呢,每每想到这里,庄煦都抑制不住一种叫做心疼的感觉,这感觉同样让他讶异。
“庄医生、庄医生您在吗?3号帐篷这边出事了,有个女病人太激动了您能不能过来看看是否需要打镇定剂,我联系不到方医生,您现在能过来看一下吗?”对讲机中突然传来的声音瞬间警醒了两人,庄煦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听到了我马上过来,我过来之前你先稳住情形,别让病人伤到自己。”庄煦看着同样深呼吸了几次的常青,“跟我一起去3号帐篷那边看看。”说罢就迈开步子擦过了常青身边,向前走去。常青伸手拨了拨头发,又呼了口气,跟了上去。
庄煦和常青赶过去的时候,3号帐篷乱成一团,几个人试图捉着一个大喊大叫的女人,怕伤到她又怕伤到自己,捉的不敢用力,三两下就要被挣脱,两个护士被吓地目瞪口呆,同一个帐篷的受伤人员也都做出一副保护自己的姿势,躲到一边。只有一个穿着绿色救生服的武警从背后紧紧抱住发狂的女人,箍在女人腰前的双手被已经被挠出血痕,双唇紧咬,眉头紧皱,见到庄煦过来,终于开口,“你终于来了,快来打个镇定剂吧,这个太激动了。”
庄煦走到他身边,示意两个护士过来一起抓住了女人的左手,常青也站跟着站到女人面前,凌乱的头发挡住了女人的一只眼睛,但从另一只血红的眼睛中,常青看到了深深地痛苦和敌意,常青心想,又是一断刻骨铭心的故事。
“常青你过来帮护士一起抓住她的左手,把镇定剂拿给我我来注射。”后面一句话显然是对着护士说的,护士没有犹豫,转身从急救箱里拿出了针筒和一瓶药,常青看着庄煦熟练的上药,找到静脉,注射,病人凶狠的劲头逐渐弱下去,过了一会就瘫软在了武警的怀中。庄煦让护士收拾现场,武警将怀中的女人放到临时搭建的塌上常青这才认出来,这个武警官兵正是昨天在车外自己企图偷拍的那位,应该是姓厉。果然庄煦开口道,“厉队长,这个时候你怎么会在这里,搜救工作怎么样了?”
“情势不乐观,这附近工厂太多了,而且南边5里外的新发电厂正在建,施工地现在一团糟,那边信号联系不上,我回来再请求多些支援带过去,刚刚在通讯室发现她的,闹成一团,可能是想跟家人联系。”常青看着厉队长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只军绿色大包,迅速的背到背上,“这边就交给你了,我马上要赶过去。”
庄煦点头表示了解了情况,厉队长也点了点头,“麻烦你了。”话毕,转移视线竟也向站在靠近门口的常青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好些了吗?你太激动了,容易伤到自己,也会伤到别人。”厉队长出门后,庄煦示意两个护士也出去忙了,然后自己坐在了女病人的身边,看着刚刚激动地发狂的她现在安静地躺在床上,半睁的眸子一动不动,没有眼泪,也没有光泽,就这么定定的没有聚焦。
“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我们,现在外面很乱,通讯也没有恢复,所以着急也没有用,你先好好休息,恢复体力最重要。有什么需要再告诉我们,我们一直都在。”庄煦用一贯轻和的嗓音低声安慰,伸手又掖了掖她的被角,“这么久了你也疲倦了吧,看你的眼睛都红了,很累吧?现在你很安全,我们都在你身边,放心的闭眼休息一会,休息好了,我们能提供什么帮助一定会马上帮你。”常青看着那双呆滞的没有神采的眼睛终于缓缓闭了起来,面无表情的脸上仍旧贴着些许凌乱的发丝,但闹腾了这么久终于肯休息了,周围的人也都松了一口气的模样,纷纷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休息。
常青也终于松了口气,但见庄煦起身,招了招手,示意自己跟他一起出来,常青咬了咬嘴唇,想起来之前相顾无言的那阵尴尬。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常青轻呼了口气,跟上庄煦,走出了帐篷。
“现在对于绝大多数幸存者来说,巨大的创伤造成的压力难以估量,我们一定要时刻关注他们的状况,防止产生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当然我知道这很难,其实像这种激动地发泄自己的情绪的人反而更让我们放心,因为情绪发泄过后他们就会开始冷静了,我们更害怕那种一点情绪表现都没有的人,如果在失去亲人面前他们还没有留一滴眼泪,我们就要关注,看能不能引导他们适当发泄一些情绪,不然情绪的积压一定会导致他们在之后很容易患上创伤后心理压力障碍症。明白吗?”庄煦在前面边走边讲述,常青倒是没有料到庄煦开口就是进入实习老师的角色,有些愣神。见背后没有回应,庄煦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怎么了?”
常青忙回过神,“没事,你继续说,我记一下。”说着就要从口袋里掏出便条本。
“好了这里不是学校,不用做笔记,我跟你说的你留意一下就好,有什么情况马上跟我汇报。”庄煦又转身往前走,“忙了一早上你还没吃东西吧,跟我去医疗中心那边看看,应该会有些面包之类的东西,不过这个时候物质缺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道路才会通。”说着又侧头看了常青一眼,见她仍然低头沉默,不自禁皱了皱眉头,“你知道身为危机干预工作人员,我们一定要摆正自己的情绪,这样的环境确实会让人压抑悲痛,但助己才能助人,如果你在伤员面前都表现的这么情绪化,你怎么给他们力量面对这些?我给你时间回去整理一下自己,如果你还是没办法做到理智,接下来不要跟着我进行干预工作了。”
常青这下终于抬起了头,她没有料到庄煦会忽然说这么重的话,忍不住又开始鼻酸。她想辩驳,但看着庄煦眼中的自己的模样,又无话可说。因为庄煦说的一点没错,自己确实从到山城开始,就一直被自己的情绪左右着,面对回忆也好,生离死别也好,她没办法做到庄煦那样的冷静自持,也不能在面对遇难者和幸存者时表现出一个心理干预工作者该有的客观分析,恰当的抚慰,甚至是积极的态度。她咬着自己的下嘴唇,下决心般脱口而出,“我知道了,现在的我还没有资格站在你身边,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说完便看也不看他,撒腿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