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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从那个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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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里的数字“蹭蹭”往上蹿,一想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场面,我心里就开始打退堂鼓。甚至在数字逐渐接近那个楼层的某个瞬间,我甚至希望电梯故障让我和他从此消失于人间。突然口袋里的手机拼命震动起来,把我着实吓了一跳,我以为老天爷真的显灵了。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果断的挂断了。
“不接吗?”他问我。
“路人甲。”我笑笑。
“酷。”他淡然地笑笑,语气里有种让人妒忌的闲散。
“佑然,”我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摇摇欲坠的烛火。
“嗯?”他条件反射地拥着我的肩膀。
“我总是梦见我在溺水……那种窒息的感觉很真实。”
“可能是因为伯父的事情还盘旋在你的潜意识里——梦境,本来就是虚构真实。”
“不是……”我迫不及待地打断他,“我该怎么跟你说呢,就是我觉得我梦里梦到的绝对不是梦,我总觉得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瞎说。”
“我没有——”不知为何我有点底气不足。
这时“叮咚”一声,电梯开了,不疾不徐的,像两片锋利的铡刀。
“不管怎样,有我呢。”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随着他的语气一并加重了力道,“不管在梦里,还是在生活中,有我呢。”
我满手心都是汗。即便如此我也用力攥紧了正在口袋里疯狂震动的手机。我感觉整个屏幕都被我汗潮了。我知道早晚会有一场轩然大波来打断我的脊梁骨,但在我神志清醒的时候,你想都别想。听到了吗,什么都不能阻止我爱他,尤其是这落满灰尘的生活,你休想。
佑然要按门铃的时候,被我制止了。
“不用了,即便她在也不会开门的。”我拉开从包包夹层的拉链伸手摸钥匙,往外掏的时候,跟耳机线绕到了一起,然后摧枯拉朽地牵连出纸巾、口红,挂饰等一系列零碎的东西掉在了地上。佑然从地上依次捡起,然后将手机线捋好塞进我包里,全程假装没有看见刚才我手抖的样子——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比我本人还注意维护我的自尊。
整个房间昏黑昏黑的,窗帘紧闭,充斥着一股沉闷的、空气不流通的气味。她身上始终如一的老绿色衣裳给人一种发了霉的感觉,好像她也在不知不觉地腐烂下去。沙发上到处堆满了我爸生前的衣服,黑黢黢的一团团,从远处,看像一座座缩小的坟。她盘着腿歪坐在其中一堆衣服上,带着金边眼镜有模有样地翻阅着一本连封面都没有的烂书——她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再好的房子到她手里也能给活成阴曹地府。我们进去的时候她连头都没抬。
佑然小心翼翼地问道:“阿姨您好,我叫佑然。”
她丝毫没有受到干扰,嘴里念念有词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佑然也没有觉得难堪,而是捡了个干净的地方让我坐着,然后他二话不说,开始将一堆一堆的衣服分门别类的摞在一起,就连我爸之前贴身穿的内裤,他也叠得整整齐齐。这让我着实觉得难为情。
“你就不能好好收拾一下吗?!”我忍无可忍地掏出烟点上,“没必要我爸死了,你也半死不活的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感情有多深呢!”
她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她的眼镜腿儿有些松,整个眼镜架软趴趴地搭在她的鼻梁上,她也不扶一下,就这么从镜框上面的缝里拿眼看我——也不知道她瞧不瞧的见。
“没事就走吧,我这儿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我怒火中烧刚想还击,然后就看到佑然朝我悄悄地递了个眼色。我猛吸了一口烟,硬生生地将一肚子气重新憋回肚里。
“阿姨,”我惊讶地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是我要来看您的,不过这是美琪的意思。因为不知道您缺什么,来得也匆忙,所以什么也没买,您看着买点保健品。”
她偏过头,微妙地扫了我一眼,像是用浓密的睫毛给了我一巴掌却是神情轻松地对佑然说:“我自己的女儿是个什么货色我自己清楚,除非我寿终正寝,她才肯掏钱给我买棺材,只要我活着,就别指望从她身上刮一毛钱!”
“不错,看来你还没疯彻底,”我冷笑道,“还能维持起码的自我认知。”
“我没有骗您,这真是美琪的意思。”佑然居然还在垂死挣扎,我都替他害臊。
“那你就让她收起来吧,”我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她的眼里有什么东西雪亮亮地一闪,果不其然,我听到她补充道:“毕竟十八岁就跑到酒吧去出卖色相,挣几个钱也不容易。”听到没,这就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彼此彼此。你又不是没卖过,”我缓慢地吐了一个烟圈,“我从小就看着我爸因为你跟患者上床把你打得落花流水、呼爹喊娘,一点廉耻都不要。贱。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
“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你了?‘雏凤清于老凤声’,我一直觉得你从小就是做这一行的料啊,天赋异禀。”
“去你麻痹——”我抓起桌上那只脏兮兮的茶杯就朝她砸过去。她头一偏,躲过去了。
“嘴巴放干净点,我妈是你姥姥。”她依然淡定地翻着手上的书页,那副置身事外的样子让我意识到必须对她做点什么,不然对不起那股正在我体内燃烧着的、汹涌滚烫的愤怒。
佑然慌张地放下信封,从背后紧紧地箍住我,在我的耳边说:“美琪,要不我们先走吧。我们改天再来——”
我从佑然的怀里奋力挣脱出来,“你以为你做了什么我知道吗?你他妈还真以为天衣无缝了?我爸根本就不是什么溺水而亡,是你把他弄死的。”我看到她翻书的手指突然不动了,停留在空中的食指轻微地发颤,于是我就知道,我猜对了。我缓慢而又亢奋地补充道:“你是医生,当然知道怎么制造死亡假象。那晚我看到你慌慌张张地跑到那条河边给他烧纸了。我听到你跟他说对不起,求他原谅,他分明就是被你搞死的,对不对?”
我心满意足地看着她的后背重重的打了个寒战,手上的书“砰——”的一声掉到了地上。
佑然错愕地盯着我,可我没时间回应他。
“被我说中了,对不对?”我挑高了下巴问她。
许久,她才缓慢地挤出几个字:“你给我滚——”
她的反应让我越挫越勇,吵架这种事情,严肃就严肃在,你稍一放松,就输了。我用手指拼命戳向她的方向,“你这个杀人凶手!你杀了我爸!”
她颤巍巍地站起来,怒气冲冲地注视着我。想来真是讽刺。我们从来没有因为仇恨以外的事情四目相对过。她用胳膊把桌上的东西一股脑儿横扫出去,凶狠又倔强地重复了一遍:“你给我滚。”
“凭什么?!”我的眼神先提出质疑,“这也是我家!”说完我狠狠咬了一下嘴唇,真他妈讽刺。
“美琪,听我的,我们先走,算我求你了——”
我几乎是被佑然像死狗一样拖出去的,他用蛮力拼命抱住挣扎的我,一手轻轻带上了门。“你给我放开!”我站在楼道里对他又是掐又是打,在他的怀里歇斯底里地发泄完了深仇大恨。
“为什么,”我绝望地问他,“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家?”
没有人知道,我四岁的时候独自在床上睡觉,猝不及防地就传来了爸妈激烈的吵架声,吓得我从床上滚下去哇哇大哭,恼羞成怒的我爸一听到哭声,鞋都没穿,从地上把我拎起来劈头就是一巴掌,然后像扔一件衬衣一样把我扔到了床上。从那个时候起,我养成了一种习惯——无论遭受了多大的委屈,都不会轻易掉流泪,因为,早就被烧干了。
也没有人知道,五岁的夜里我独自在家突发高烧,我难受地在一堆陌生的高矮胖瘦不一的瓶子里挑来拣去,最后把脚气水当做止咳糖浆灌进嘴里,当场起满灼热的水泡。第二天我妈看到后,什么都没问,只是不耐烦地说:“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打翻了的药瓶要及时竖起来,标签朝外,你要是下次再忘记,我坚决不饶你。”
更没有人知道,当我拿到人生第一张奖状兴高采烈的回家时,我做梦都没有想到,我爸一把揪住我的辫子,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狗杂种,这么聪明,也不知道是像谁?”
这就是我的家,一个让我充满愤懑、羞愧以及耻辱的地方。可是,为什么?凭什么?
佑然把我滚烫的头颅死死地按进他的怀里。他说:“美琪,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