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与光年》鹿理

2、整个世界的感觉 那个时候我

　　那个时候我想要一直这样下去，我和叶然，我们两个。
　　事实上就算是很短的时间，世界也在发生改变。但在那时，我和叶然放学后像两个小痞子一样骑着自行车穿行在城市的街道，在夏天绿树成荫的操场打一只脱了皮的旧篮球，在假期里城郊水库的堤坝上张开双臂欢呼奔跑。那个时候在空气当中流动着的叶然的气息，于我而言成了我对整个世界的感觉。
　　傍晚从郊外水库回家，我们疲惫而愉快地骑着自行车行驶在洒满昏暗夕阳的柏油路上。半途我故意将车骑得飞快，将他远远甩在后面，还不时大声喊着，“叶然，叶然，你快一点啊！”于是他稍稍用力，加快速度追了上来。途中我感到疲惫，又坚持向前骑了一小段路才停下来休息，回过头，发现他缓缓将自行车停在我身后，额头冒着热汗。我双手搭在车龙头，嘴里喘着气，“真渴。”说完他便从背包里取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我。我接过，扭开瓶盖，咕咚咕咚喝起来。半瓶多的水下肚，正想大呼畅快，却发现这个少年一直在身旁默默注视着我，汗水沿着他的鬓角缓缓滴落。
　　炼狱般的高三到来，我开始抽烟。在那些兵荒马乱的晚自习结束后，我草草收拾书包，叫上叶然，走出教室，来到操场。叶然在我身旁，目光失焦地看着前方，等待我把烟抽完。或许在他的印象里我一直是个和烟完全绝缘的人，每天按时上课下课，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焦头烂额地应付各科考试，很少参加集体活动，向来沉默寡言。
　　我抖落烟灰，“你想不到我会抽烟吧？”
　　他摇摇头，“不会，压力大而已。”说着朝我伸出手，“你也给我一支吧。”
　　“你会抽吗？”我笑问。
　　“抽一点没什么。”
　　我把烟盒递给他，他抽出一支默默点燃，轻吸一口，“感觉最放松的就是这个时候。”
　　两支烟抽完，有一搭没一搭说了些话，走到车棚推出自行车，一路无言沿着城市街道骑车回家。白日的喧嚣与市井的浑浊在夜色中悄然隐去，灯光沉寂，残余的只有无数空洞的轮廓。
　　他送我到家门口，看我将自行车推进门，才愉快地朝我挥挥手，“左希，再见。”
　　“路上小心。”
　　他点头，骑着自行车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于夜色，直至身后传来母亲催促我锁门上楼的声音，才转身关门，走进屋内。
　　我永远记得无数灯光煞白的晚自习，抬起头视野里满是一片黑压压的同学们伏案疾书的情景，心中一片空白。每每看到那些成绩比我优异的学生假期仍坚持去上补习班，我竟觉得自己无限可悲。这样的时代最怕的就是比你优秀的人比你还努力。现在的我只是孤身行走在高考的独木桥上，战战兢兢过着每一天。
　　明日复明日，可明日又在哪里。
　　高三下学期，离高考越来越近，我和叶然都开始用功学习，看书做题到很晚，第二天六点不到就得起床。呆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但偶尔我们还是会在晚自习结束来到操场，站在空旷的地方，仰望夜幕中的繁星。我大呼一口气，压抑一天的情绪在此刻得到释放。
　　他站在我身后，“左希，你害怕高考吗？”
　　我耸耸肩膀，“我已经没感觉了，所以也不知道什么是害怕。”
　　他苦笑。
　　我转过身，他的身影如一帧遗失在夜色里的残像。“那你呢，你怕不怕，要是没考上理想的大学怎么办？”
　　“不怕。”他说得很平静。
　　“为什么？”
　　“因为还有你啊。”
　　我打趣道，“少来。”
　　六月在聒噪的蝉声中，当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骤然响起，搁下笔那刻，我脑海里第一时间想到的竟是叶然。
　　我背着书包快步走出考场，穿过人潮涌动的楼道，走到教学楼外面。人声鼎沸，很多同学考完试以后聚在一块儿，有对答案的，围着老师问问题的，考得好的兴高采烈地笑着，发挥失常的蹲在角落默默流泪……一张又一张脸，一副又一副表情，生动至极。傍晚阳光从天空倾泻而下，照射在教室的窗户，金灿灿的，仿佛映射着那些光辉的岁月。我忽然感到惶恐，我的高中，以及所有人的，就这样过完了。像浩劫之后倒戈卸甲的战士，徒望残阳如血往事荒凉。
　　我在人群中左顾右盼寻找他的身影。背后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左希。”
　　我回头，是叶然。他一改往常，穿了件白色衬衣，袖口稍稍挽起，配上牛仔裤和白色帆布鞋，看到我，脸上露出明朗的笑。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如果我是女孩的话，我也会喜欢上他。
　　我俩默契地避开攒动的人群，走到角落，他从书包里掏出两罐可乐，递给我一罐，“就怕你没发挥好。”
　　“倒数第二道大题基本猜中了，幸亏昨晚最后一次复习，不然说不准能不能答出来。”我略有侥幸地说。
　　他打开易拉罐，喝了口可乐，“我不怎么担心，正常发挥吧。”
　　“你小子倒好，最后一个月学习那么用功，考得不好都说不过去。”
　　他捶了我胳膊一拳，“你还不是一样，每天看书到深夜，还打电话查岗，问我是不是还没睡。”
　　我笑笑。
　　末了他看着视野前方喧闹嘈杂的人群，问了我一句，“毕业了，你准备报考哪里的学校？”
　　我摇摇头，“离分数出来还早，没想好。你呢？”
　　他没说话。
　　气氛有些沉默。我就这样告别我的高中时代了，不知为何心里非常难过，或许是数学没考好，或许是预感到离别。这些我都没有和叶然说。
　　“如果可以，我想和你考同一所大学。”他突然说。
　　一阵夏天的热风从我们身旁吹过，爬山虎的叶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活泼的绿色缓缓流动。
　　我在风中缓缓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