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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鬓角苍 (四) 我听到了, ...

  •   我听到了,我真的听到了,在我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就这样崩塌了,而且,再也不能补救了,分崩离析,灰飞烟灭了。

      但我很清楚,我还分得清楚,这又不是在八年前,我又不是那少不更事的女孩。

      我看着,眼前这刚刚还在与我交谈的中年人闭上眼睛的样子。我只想,再为他掖好被角,再在他咳嗽时拍拍他的背,再在他眉心欲蹙时与他说笑,再在他身体允许时为他做美人宴、再献一支舞而已啊。

      就这样,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刚才还理直气壮睹我起誓的人,刚才还饱含深情问我是否很他的人,刚才还信誓旦旦许我做他下辈子丑笨女儿的人,就这样,去等待下一辈子了吗?江山易付,深情难托,英明如他,连这点都忘却了吗?

      面对这一切,这真的只余我一个人的麝华殿,我再怎样与往日般哭笑由己?

      就这样吧,就这样任寒由心生,悲从心起,却不落一滴泪。

      就这样吧,就这样自若地把字条化为灰烬。

      就这样吧,就这样拉开殿门,无视殿前跪在雨中的人们,自己缓步走回浣雪宫。

      看,父皇,我还站得起来,我还能走,我还知道,夜深了,该回宫睡了。

      身后,都在吵什么啊,雨都这么大这么喧嚣了,三哥和四哥,怎么都跑到殿里去了,文武百官、太监宫娥,怎么都号啕起来了?吵死了。

      锦帨怎么莫名其妙奔过来扶我啊,连伞都不要了,我不就是一不留神摔在地上了吗,头发都散了,裙子都脏了,两个都在身上贴得发紧。雨砸得头生疼,疼得我连路都看不太清了,是不是,偶几处还冒着泡,植了草木的地方,泥巴都漫到石板路上了,这条路,注定是要越走越脏了。

      不知何时赶来了几个宫女,还有太监抬来了步舆,她们都费劲地将我塞进那步舆中。

      我蜷缩在这小小的空间中,头倚在木质的框上,抬辇的太监走路虽是小心翼翼,但我的头还是时不时地撞在框上,和着外面的雨声,我越发觉得冷。

      听着听着雨声,辇突然就停了,锦帨半蹲着要我出去。

      我假装听不到她,兀自蜷缩在辇中的小角落里,生怕一个出去,我最担心的事就真的发生了。我
      就想在这里蹲着,就我自己一个人,就这样一个小小的角落,不要那么大的宫殿。明明这么小的空间就能容得下我,为什么,偏要给我那么偌大的清冷呢。

      突然,一只男人的手伸了进来,紧紧抓住我的右臂,将我拖了出去。

      “太子……”锦帨看那人这般粗暴,也知再无他法,只好由着。

      “去吩咐人准备热水,给公主沐浴更衣!”三哥命令完,一把横抱起我,步入浣雪宫。

      那晚,好像足足有六七个宫人服侍我更衣,我只记得,有两个扶着我不让我摔倒,剩下的,可能是在手忙脚乱地把我的身上的湿衣服换下。

      当我收拾好了能见三哥时,估计已经是很久以后了,殿外的雨都小了。

      “寂雪。”三哥见我从浴殿出来,丢下给他拭发的小栗子,与锦帨一起扶住我。

      我呆呆地望着他,面部凝固地,做不出任何表情。

      “你还是休息吧。”三哥与锦帨把我按到床上,盖了薄毯,“你别怕,我在这儿。”三哥坐在我的床边,握着我的手,道。

      我依旧望着他。

      他也这样望着我。

      我记得,八年前,他也是这样对我说的。

      我闭了目。

      不久,我嗅到了安息香的味道,左手依旧有三哥的温暖,那这安息香,是锦帨点的吧。

      约有一个时辰,子时快尽了。我闭着目,却是清醒的,感到三哥小心翼翼地松了我的手,悄悄走出寝殿。

      我听着他的脚步渐消,睁开双眼,坐了起来。

      “公主?”锦帨就候在床边。

      “别声张。”我听到了自己沙哑的声音,“让宫人都去休息吧。”

      锦帨听了,下去了。

      我下床,随手换了件素锦纱裙换上了。步出寝殿,见雨已停了,夜,却是更浓了。

      父皇让人建的藕池里已开了荷花,幽香袭人,连梧桐下的秋千都莫名地晃着,仿佛,在替代着什么人。

      我看得心烦,干脆跃上了梧桐树,也不管枝叶是否沾雨,就直接坐在了上面。

      这上面视野也挺好的,穿枝拨叶,能看到浣雪宫宫墙外的其他的宫殿,或明或暗,或简或繁,或静或闹。那光明集聚的所在,我知它今晚发生了什么事,知三哥在那里,知四哥在那里,知文武百官在那里。我还知道,今夜,或者说,今日之黎明,有人痛彻心扉,有人殚精竭虑,有人望穿秋水,有人机心算尽,还有人翘首以盼,我不想去分辨谁是哪种心思,我只觉得,之后的路,绝不比之前的好走。

      “公主,上面冷,您可否要加件披风?”锦帨在树下抱着披风问我。

      “三哥今夜可有派人回东宫?”我问。

      “奴婢不知,怕是没有的,毕竟太子经历此事,又照顾了您一会儿,此刻应还在忙着。”

      “若真如此,倒又是三哥考虑不周了。”我从树上跃下,脚下一软,差点直接跪到地上,但还是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扶着锦帨的手,回了寝殿,顺便,将观音像打翻在地,“甘玉刚刚有孕,又听闻她身子不适,今晚,无论她怀有怎样的心情,想来都是难以入眠的。甘家是三哥倚重的,日后或多或少也是会左右朝堂的,这般冷落,总是不好。”

      锦帨斟一盏茶给我。

      我湿了湿嘴唇,“我记得我这里有一对上好的玉枕,你去问问小栗子,看三哥今晚可有派人回东宫,若没有,你便让他着人带这对玉枕回去,说是三哥送她的,让她安心养胎,莫担心三哥。”

      “是。”锦帨应了,退下了。

      我扶着美人榻坐下。

      父皇,我的理智只能支撑我做这些了,再多的,今夜,我是没有能力去想了,我答应过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今夜,却是不能了。

      我仰面躺下,累得闭上了双目,嘴角似乎有什么热流淌了出来,我懒得用手拭掉,也懒得睁眼看看,我知道那是什么,喉咙里,略有腥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鬓角苍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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