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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骨中寒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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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有多久,我终于昏昏沉沉醒过来,用模糊的双眼识出了床边的锦帨。我用力抓过她的手臂,是用她的力气让自己坐起来,也是把她拉到自己跟前,“你再灌啊,怎么不灌了!”
为了让我留在浣雪宫,竟让锦帨给我服用迷药。
“公主。”锦帨只是用另一只手把外衣给我,“皇上的意思,是让公主再多睡几天的,但今天是静思公主下葬的日子,楚王,不是,太子说还是让您知道的好……”
我直接呆在了那里。
“公主,公主!”锦帨略略摇着我。
我掀开薄衾,蹬上鞋子,抓起外衣胡乱披上,向殿外奔去,也不管因为药效而头脑不清撞到东西。
“公主!”锦帨忙来扶着我。
我推开她,“备马,快,备马!”
其实,马早已在浣雪宫外了。
我翻身上马,不顾头昏,不顾宫规,不顾在我后面骑马追来的锦帨,向皇陵赶去。
怎会如此,只是一醒一梦间,我就已与寞云反目,不惜夺对方性命。只是一梦一醒间,朝堂云翻雨覆,大哥昔日的灿烂不再。又是一醒一梦间,已是人鬼殊途,我就再也见不到寞云了。细想来,我们竟有半年未曾相见了,当初的欢声笑语,当初的嬉笑玩闹,仿若停留在那梦境中了。
怎么会,最后一面,我竟未见到,竟未阻止!
皇陵内,一个有罪的公主下葬,一个废太子下葬,并未有什么大排场,甚至场面小的让人讽刺,但那煞目的白,还是刺进了我的心。
我直接从马上跃下来,双腿无力,差点跪在地上。
锦帨和另一个人将我扶住。
我抬头,果不其然,是三哥。
我不知道该有怎样的心情。父皇下旨赐死两个亲生孩子,却让他们以戴罪之身葬入皇陵,还要三哥主办,他这又是怎样的感觉?我与三哥推波助澜,到头来亲眼见证这个后果,我们又该以怎样的心情去面对?
“寞云在哪儿?”我扯着三哥的袖子站起。
三哥没有回答我。
我知这是白问,那被纸钱覆盖的棺椁不就是吗?我推开三哥和锦帨,踉踉跄跄地向棺椁走去。
我不信,寞云那样一个毫不安分的人,那样一个不胡闹就难受的人,怎么会这么听话,听话得安安分分躺在这棺椁中?这不是我的寞云,这不是的。
我推了几下,居然没有推开棺盖。“打开!”我命令一旁的侍从。
“公主!”锦帨打算劝我。
“打开。”三哥道。
侍从听了,几个人一起挪开棺盖。
我看到了,楠木棺中那个女子,是她,真的是她,她每次睡着了,都是这个样子。
“我去看过她,那时,她自己在牢中,闭着双眼,仿佛在想什么,看她无心理我,我本要走,她却开口了,她说,能不能晚半个时辰赐死,她还有一点,就把你和她的过往回忆完了。我本欲答应,她又说,还是算了吧,留着一些,黄泉路上不会太孤单。她还说,她不怪你,希望你,也不要太怪她。”三哥好像这么说。
我听不到,我眼里心里脑子里,只有这个睡着了的女孩。
“寞云,寞云,你的粉擦得太多了,胭脂怎么都忘了涂呢?”我伸过手去,抚摸那苍白的脸颊。
指尖碰触的那一刹,我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那不是我的寞云,她只是一具冰凉的、无法展露笑颜的躯体。
“好了,寂雪。”三哥将我拉开,“是时辰了,你再这样,连寞云的容颜都留不住了。”
怎么会呢,怎么会留不住呢。她就是派人刺杀我,她就是构陷我谋反,我也得见她最后一面啊,我也得赴天牢让她再吃一次我制的桂花糕啊。我得知道,这么些年的情谊,对她来说究竟算是什么啊。
这个机会,我都没有了吗?这个资格,都被剥夺了吗?
我眼睁睁地看着侍从又把棺盖合上,真正的天人永隔了,我再也看不到寞云的笑脸了,再也听不到寞云的笑声了。也许在以后我不知晓的某一天,她的躯体会于时光的侵蚀下消失,或许是明天,或许是明年,无论何夕,我都见不到了。那匆匆十数载的年华,仿若御花园的桃花一般,不会停留太久。
想到这里,我只觉得头晕得更加厉害,且血气上涌,金气不畅,扶着三哥咳嗽起来。最后,呼吸跟不上,更加晕眩,直接昏了过去。
半醒间,我听到了三哥与方太医的对话。
“臣直言,公主现在的身体与常人比自是虚弱,但与年幼时相比,确实是好了太多。”这是方太医的声音。
“什么好太多?以后她若是大悲或大怒就会血气上涌甚至吐血,这叫好太多吗?”这是三哥压低声音的怒斥。
“至少若能保持心平气和,性命还是无虞的。”方太医淡淡道。
这下三哥许久没有说话,应是愣住了,“不必告诉父皇寂雪性命无虞的事,只需把寂雪可能吐血的事情禀告父皇就好。这样,万一还有什么事,切莫伤着她就好。”
听到这里,我突然清醒。
“还会有什么事?已然损了两个皇嗣,还会怎么样?”我猛地坐起。
方太医退下了。
“已然损了三个皇嗣,幽禁了一个,远嫁了一个,父皇还想干什么,还想对谁干什么?”
“寂雪。”三哥坐到床边,“父皇也是有难处的,你别这样。”
我不敢看三哥的眼睛,兀自垂下头去,泪水肆虐。
好一个有难处,身为九五之尊,纵使有王法铁律束着,难道连亲子亲女一命都救不了吗。若真如此,又何必要瞒着我寞云的事,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连最后回旋的余地都不留给我。纵使他对寞云真真绝了情,又何必让我抱憾终身。
想到这里,我抓住三哥的右臂,靠在上面啜泣起来。若非三哥让我见寞云最后一面,我的余生是否会在绵延不尽的愧疚与遗憾中度过?
在争斗中苦苦挣扎了这么久,终还是会有一个人,可以尽他所能为我,不计后果,不遗余力。
这一刻,我忘记了,也可能是不敢让自己想起,刚刚离去的那个人,不仅是我相伴多年的姐妹,
还是焚蝶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寞云与大哥的头七到尾七,我没有任何反应,不像三哥,派人去打理一下,我一直都坐在浣雪宫里或者守在三哥的东宫。
“寂雪,你这又何必?”三哥见我天天到他府中逼着他查东西,这么劝我。
我不理会他,兀自翻着奏章。
我不是想不到,是我不敢往那方面去想,对于大哥的企图,父皇是了然于胸的,但父皇对大哥和寞云的处置,简直是残酷无情到了直接推三哥到太子之位的感觉。可是怎么会呢,若父皇真有此意,又何必等这么久,何必做这么绝。
“如果你真想知道,大可以去问父皇,你就算在这里翻破了天,你就算真的猜到了真相,得不到父皇的亲口承认,你也不会相信的。”三哥蹲到翻着奏章的我的身前。
“我真的会得到答案吗?”
“你一个多月没有见父皇,我知道你所为何,但你放心,我们都不会有事的。”三哥握住我的手。
是的,我在担心,担心我会冲撞父皇,担心对大哥和寞云毫不留情的父皇会因我牵连到三哥,所以我宁愿抱着一颗忐忑的心,也不敢孤注一掷。
“寂雪,我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儿时摔倒时的感觉。其实疼痛并那么不可怕,可怕的是对疼痛的未知与畏惧,在身体摔向地面的时候,你会很恐惧,恐惧会有多疼,那才是最难熬的时候。你现在,就在逼迫自己停留在那个时候。”三哥站起,略微俯身,揽过我的肩膀,让我的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别怕,走了这么远了,再怎么走,都一样了,还有什么,是你我此刻无法面对的吗?”
于是今晚,大哥与寞云尾七的最后一晚,我去了麝华殿。
麝华殿依旧是老样子,内侍闭门而出,静的,只有墙角更漏的滴水声。不知是从何时开始,麝华
殿的夜晚不用烛火,而换成了夜明珠。
我徐徐步入,手拂过银台上的夜明珠,寒得入骨,它所放出的略染蓝色的白光,更是添几分虚渺,仿佛入了皇室的冰窟一般。
走了约有一个百年,我才入了内殿,那里有一方矮几,有一个衣着明黄的中年人,有几壶酒。
父皇抬起头,眼神有几分迷醉,有几分惊喜,“菁儿?”
“不是母妃,是儿臣,欧阳寂雪。”我不行礼,只是立着,想从高处看看这个人,希望换个角度,就能多了解一点他。
我错了,父皇的眼神又换成了以往的睿智,没有留给我一点多了解他的余地。
他没有说话,只示意我坐到他对面。
我没有动,“儿臣曾听人说,父皇当年很是宠爱如娘娘,比母妃更甚,那父皇今日肯这般宠爱儿臣,为何不肯多垂怜一下寞云,就算是看在如娘娘的份上?”
这次父皇连看都不曾看我,只自斟一杯。
我无奈,只得坐到父皇对面。
“哼。”父皇冷笑一声,这一声笑的,完全不是平日那个或威严或和蔼的父皇了,“多久以前的事了,你竟从这个开始问起。”
我用了好久才明白父皇的话,“那么久以前的事”。
那么久以前,发生了很多事,有父皇知道的,有父皇不知道的,同样,也还会发生人们认为是那样、可真相偏偏不是那样的事。当时的父皇,会有什么迫不得已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