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于飞》钢笔555

44、第 44 章 一路无话

　　一路无话。
　　因着黎昕坚持骑马，这次的归程只用了七八天便踏上了京都的地界。封驰烨没有让百官迎接，自己带着黎昕在影卫的护送下低调地回到了皇宫。
　　已临近初冬，蜀州地处南方，气候较阴湿，而京都靠北，气候偏干冷。原本黎昕的身体经过调养已恢复了不少，在蜀州大部分时间又在堤岸上度过，身体整体结实了许多。怎奈那药的药性太过霸道，他和封驰烨在药性的控制下失去了控制，致使他本就比别人差的身体再次被耗空。进入京都后，气候的突然变化让他微微有些不适，封驰烨将他安顿好后，便和林泯之一干人进了御书房。
　　黎昕对自己的身体也是知道一二的，倒也没有太过在意，左右无事，他便在景阳宫后面的竹林边架起了一方琴，抚琴自乐。
　　一曲终了，黎昕意外地发现，离自己不远处的竹林边，站着一个小男孩。
　　他觉得有些惊奇。说实话，他虽为皇后，但因为他是男人的缘故，除了封驰烨，平时鲜有人登门，而后宫的女人们，一则为了避嫌，二则对他不喜，又都会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故此，他的景阳宫，向来都是整个后宫最冷清的所在。
　　他没想到有人会主动登门，虽然这个人只是个穿着普通的小孩子。
　　从进入皇宫的那一日起，他就知道自己此生再不会拥有子嗣，虽然他不怎么在乎，但他对孩子，还是有一种天生的喜爱。他见那孩子有些怯怯地看着自己，便无声地笑了笑，对那孩子招了招手。
　　那孩子左右看了看，知道对方是在向自己招手后，犹豫了片刻，便慢慢走了过来。
　　黎昕见那孩子双眼总是瞟向自己面前的木琴，不禁莞尔。小孩子心性单纯，遇见自己喜欢的事物便会毫不掩饰地显露出真实的想法。他左手按住一根弦，右手轻轻一拨，木琴便发出“铮”的一声，看着小孩发亮的双眼，黎昕笑了笑问道：“喜欢这个声音吗？”
　　那小孩看着他，没说话，却狠狠点了点头。黎昕被他认真的样子逗乐了，便冲他招手道：“过来。”
　　这次那小孩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地走上前，任黎昕将他抱起，放在自己的膝头。
　　黎昕伸出双手，将小孩儿圈在怀中，立时，轻灵的声音传出，向四周蔓延开来。
　　不远处的拐角处，刘妃只身一人，斜靠在宫墙之上，侧耳倾听着流淌出来的琴声，嘴角勾着满足的笑，眼角，却挂着一串晶莹的泪。
　　几个月过去，她的脸颊愈加消瘦，整副身躯愈加单薄，立在初冬的寒风里，仿佛随时都会随风飘走。
　　已是多久，没有听到这琴声，又有多久，没见到过那抚琴的人？然而当那人就在自己不远处时，她却禁不住止了步。
　　她还是没有勇气走近他身侧，这样也好，只远远看着他，那满足便会从心底溢出，让她甜蜜不已。
　　看着瑞儿没有任何抗拒地坐在黎昕的膝头，她不禁感慨。黎昕回来之前，她每天都在担心，若瑞儿不肯跟黎昕亲近该如何是好，毕竟，自己走后，会由黎昕来教导瑞儿，若蕊儿对黎昕也心存抗拒，那她真想不出，把瑞儿交给哪个妃子才更加妥当。
　　或许是在菊园的生活太过封闭，瑞儿总是很抗拒与人接触，他虽然每日都会与不同的人见面、学习，但她也渐渐发现，瑞儿越来越沉默，甚至有时一天，除了必要时的发问和回答，他都不会与人说一句话，那沉默寡言的样子，哪里是一个两三岁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刘妃的心很痛，她有时想，自己若是不出来，带着瑞儿无忧无虑地在菊园过完一生岂不是更好？但一想到自己死后，瑞儿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菊园，她就害怕。她不要自己的孩子像她一样，活着孤苦伶仃，就连死后，也仍是没有一个人知道。
　　但现在看瑞儿对谁都十分抗拒的样子，他又何尝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她清楚地记得，刚刚袒露身份时，她曾经问瑞儿，为什么对靠近他的人如此抗拒，瑞儿低垂着眼睑说，他们笑得让他感到很害怕。反而是父皇板着的脸，不会让他有这种感觉。
　　后宫有着怎样的黑暗和肮脏，她比谁都清楚。让瑞儿在如此小的年龄就承受这么多，她除了心痛，也只能生生忍着。
　　她盼望着，封驰烨能尽快把黎昕带回来，除了黎昕，这宫中的任何一人，都不会让她放心，她相信，这么些年过去，那人，仍会是这片污浊之地的唯一一片净土。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心里有多么忐忑。她不怀疑黎昕会拒绝照顾瑞儿，也不担心他会因为自己迁怒瑞儿，她只害怕，瑞儿会将黎昕当成平时接近他的那些人，进而对他产生抗拒的心理。
　　琴声余音缭绕，稍倾，便再次响起，这次是一首比较欢快的曲子，她甚至隐约听到了瑞儿咯咯的笑声。刘妃睁开闭着的眼睛，泪水如决堤一般涌出，而嘴角勾着的那抹笑，却愈加明媚起来。
　　沉浸在琴声里的一大一小对他处的情形一无所知。黎昕此刻正握着瑞儿的小手，随意地拨弄着琴弦，看着怀里的小孩儿露出甜甜的笑容，黎昕才在心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表情，小小年纪怎好每天板着一张脸，人的一生有的是时间带面具，不如趁着这个懵懂的年纪，尽情展示自己的真实情绪。
　　瑞儿似乎很是喜欢面前的木琴，虽一句话也没说，但从他晶亮的双眼和通红的双颊便知他此刻有多么兴奋。
　　不知不觉，桌上炉鼎内的一炷香已燃尽。黎昕放开小孩儿的手对小孩儿说：“现在我们休息一下，你渴不渴，我带你去喝水可好？”
　　瑞儿依依不舍地看着面前的木琴，十分不情愿地爬下了黎昕的膝头。黎昕看着好笑，便安慰他道：“你若是喜欢，我们稍作休息再过来便是。”
　　不料小孩儿却低下头轻声道：“可是我还得去学习剑术，不能再呆在这里了。”
　　黎昕倍感意外，小孩儿一看就比较沉默寡言，所以从他进来一直没说话，自己也没有太过在意。在他的预想中，或许小孩儿要多来几次才会主动开口与自己说话，没曾想这么快，小孩儿便对自己放下了心防。
　　突如其来的喜悦过后，黎昕才注意到了小孩儿话中的意思，猛然想起封驰烨曾向他说起过的瑞儿，心中一动，便试探着问道：“你是……瑞儿？”
　　瑞儿猛地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黎昕，仿佛在说：“你怎么会知道？”
　　黎昕不禁又笑了，他蹲下身摸了摸瑞儿的头发道：“你的父皇跟我说起过你，所以我虽然不认识你，却知道你的名字。”
　　瑞儿两眼发懵地点了点头，或许是对方的笑让他觉得温暖，他不经大脑地问道：“所以，你是皇后对吗？”
　　惊讶于小孩儿的聪明的同时，也被小孩儿一声皇后叫得浑身不自在，但对上瑞儿澄澈得眸子，他只好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道：“没错，我就是皇后，不过瑞儿，你以后可以叫我黎叔叔吗？”
　　瑞儿看着他，笑了，凑在他耳边悄声道：“黎叔叔你是不是害羞？因为我听说，皇后是女子呢，但黎叔叔是男子汉，不是女子，所以害羞了对不对？”
　　黎昕被他说得不知怎么接下去才好，只能和瑞儿两人相视而笑，场面不要再和谐。
　　封驰烨来景阳宫后，已猜到黎昕可能不在屋内，便径直向竹林走来，不想刚一走过来，便看见了那一大一小之间散发着温馨气息的场景。
　　封驰烨的私心里，并不希望黎昕教导瑞儿，因为那意味着，会有一个小崽子随时和他抢子节。但身为皇帝，又是一个曾经已经断送了大齐一次的皇帝，他不放心将大齐将来的储君交给后宫中的任何一个女人。他知道黎昕定是不会拒绝瑞儿的到来，只是没想到，他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相处到如此融洽。
　　刘妃已经离去，封驰烨并没有看见她。他向那笑着的两人走过去，一把将瑞儿拉到一边道：“小崽子，找你的老师去，别老在这缠着你黎叔叔。”
　　他刚已经听到了二人的对话，对黎叔叔这个称呼倒也满意。
　　对于封驰烨粗暴的行径，黎昕颇觉无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才看向瑞儿，准备说几句话圆场。
　　哪知瑞儿仿佛早已习惯一般，淡定自若地理了理被封驰烨拉皱的衣服，才不慌不忙地对封驰烨行礼到：“儿臣拜见父皇。”
　　黎昕惊讶地张大嘴，目瞪口呆地看着瑞儿恢复了板着的脸，若无其事地在封驰烨驱赶牛羊一般的手势中行礼离去，心中不由感叹父子天性若换成是自己如此对瑞儿，对方早已不再亲近自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