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六章 李熏然可以 ...
-
李熏然可以发誓,翁医生心理研究院小客厅里的沙发,是他坐过的最松软、最舒服、最让人把自己丢进去之后就不想再站起来的沙发。
这是一张米白色的布艺沙发,当李熏然在这张沙发上坐下之后,他觉得,或许可以忽略掉从他在门口敲门时便挥散不去的不安感了。
那不安感只是因为,他隐隐知道自己为什么还需要额外的心理评估。
多半就是那段被催眠、被控制的经历了。虽然他当时战胜了催眠指令,没有做出任何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但朝自己开枪这种事,说没给自个儿留下什么心理阴影,他自己都不信。
但他并不认为这是什么严重到需要长期看心理医生、甚至影响工作的事情。在被安排来见翁医生之后,他一直有难以抹去的不安感,生怕自己会被评估为“无法正常工作”。
所以,在门外敲门的时候,李熏然脑子里转的念头,就是“如何说服翁医生我没有严重心理问题,完全可以胜任目前的工作”。
但从进门开始,到现在他窝在这只舒服得要命的大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杯鲜榨苹果胡萝卜汁,他都没找到机会说那些在心底反复练习了无数次的说辞。
但他的确一直有在说话,而且几乎都是他在说,翁医生只是坐在他对面的沙发里,淡淡地笑着,听他说。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么能聊天。
他刚讲完了之前徐小星案的所有细节,已经开始讲这周末的安排了。
“我上个月办的健身卡,还一次都没去过。”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果蔬汁,然后随手把杯子放在了右手边的小茶几上。
不得不说,这间小客厅布置得实在是竭尽所能让人感觉到舒适方便,就像它的主人一样看起来亲和力十足。
她没有穿医生的白大褂或是职业的套装,但也没有随意到穿着T恤牛仔裤,而是穿了一件纯色过膝的连衣裙,一字领,露出她美好的锁骨和优美的颈部弧线。说真的,她确实有很好看的脖子,李熏然一边欣赏着美、一边在心里偷偷承认。
有个赏心悦目的心理医生,的确可以让人放松不少。
“你喜欢跑步?”翁医生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微笑着说。她连坐姿都调整到没有攻击性的状态。
“还有游泳。”李熏然说。
“那很好,”翁晓言鼓励地说,“健身是很有益处的,而且,都已经花钱办卡了,不去也实在是太可惜了。”
“但事实上是,大多数办了健身卡的人,最终都是把卡白白放到过期,不是吗。”李熏然诙谐地眨了眨眼。
这句话终于逗乐了翁晓言,一直挂在她脸上的得体微笑终于变成了一个比较灿烂的大笑。在笑出声之后,她点了点头,顺便承认道:“我抽屉里就有几张放过期的健身卡。”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微微偏着头,整个人突然比她一直给人的印象要显得年轻了几分。
小客厅里的灯瓦数并算太大,只是刚刚好不影响夜间工作的亮度。而此刻这样的灯光在整个城市华灯初上的时候显得有些昏惑地打在翁晓言带着精致妆容的侧脸上,令李熏然不由地看得呆了。
这固然不是他第一次单独被翁大夫接诊,但俗话大约是不错的,“灯下观美人”,此时的翁晓言在李熏然眼里,完全是与以往不同的另一番样貌。
只有两人的客厅里弥漫着沉默,尴尬而暧昧的沉默。
“那么我们开始正题吧,”翁晓言看了看腕上那块浪琴戴卓维纳L5系石英机芯手表以掩饰此刻的不自然,“上次诊疗之后,你情况如何?”
一说到这个话题,李熏然感觉到自己立刻被拉回到现实中来,眼前这令人片刻失神的女子是为医学心理学专家,而自己,是她的病人,一个心理问题隐患让所在机构与同事无法忽视的,病人。
想到这里,李熏然周身似乎渐渐蒙上了一层敌意。垂头沉思良久,他开口道:“你说的上次是哪次呢?是我个人接受检测的那次,还是我们处常规检测的那次?”干涩的声音提醒着两人,气氛已不是刚才那样融洽。
翁晓言双肘随意支在桌檐上,十分耐心地说道:“需要额外的医学介入并不是说你有问题而别人没有。”
“只是说我的问题更严重?”李熏然接话虽用的是疑问的语气,却显得笃定。
翁晓言微微笑了笑,显然不打算与他抬杠,只是说:“我很肯定,你需要我的帮助,同时,我也很肯定,我十分愿意帮助你。”
李熏然深深叹了口气,终于渐渐平复了自己些微波澜的情绪,双手十指交叉在一起。翁晓言当然知道这是个典型的防卫型动作,或许是李熏然此刻真实的心理状态,但也有可能是他故意摆出来的。
“上次之后……没什么根本变化,还是睡不着,就算睡着了也时常惊醒,但不是噩梦……”李熏然眉头微微蹙起来,“就是半夜四下无声的时候,忽然就醒了,就好像感觉到什么人一直盯着我看。”
翁晓言简单地记了两行字,又问道:“我建议的口服药物你试了吗?”
“没有,”李熏然答得十分干脆,“我不想用药物控制睡眠,而且……而且我好像需要时刻保持警醒。”
“好像需要?”翁晓言抓住了关键,重复了一遍。
李熏然想了想,道:“是,好像。明明知道一些场合下是不需要这样的,但就是不能,或者说,不想控制。”
“是这样啊……”翁晓言若有所思地说。随后,她站起身来,走到墙边的书桌前,打开抽屉,翻出一个本子,走回来坐回原位,把本子递给了李熏然。
在她一来一回的过程中,李熏然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翁医生走路的姿势很优美,不疾不徐,像跳舞一样。他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莫名想起了简瑶。简瑶很少穿这样OL风格的连衣裙,总是打扮得很青春,很少女,即使她的年龄已经不再少女了。
翁医生和简瑶,完完全全就是两个类型,两个世界的。李熏然想。
还没容他思维开太久的小差,一样东西已经递到了他眼前。他慌忙接过,借着仔细翻看手里东西的机会,掩饰方才的发散思维。
那是一个有着米黄色封皮的笔记本,一指厚,封面上印着一些浅棕色的花纹。他翻了翻里面,指端的触感很好,纸质精良,每页都划着横格。
他挑了一下眉毛,不太明白翁医生递给他这个做什么。
不需要他问出口,翁晓言很快就给出了答案。
“我需要给你布置一项家庭作业了,”她指了指那个本子,“从明天开始,每天,当你产生了比其他时候更强烈的不安感时,就把时间、地点、周围的情况简单记下来,尤其要记录一下自己感到不安的可能诱因是什么,实在无法确定的时候,就多描述一下环境。十天之后,你再来我这里,带着这个纪录本,我们一起分析一下。”
李熏然恍然地点了点头,肩膀放松下来,歪着头问道:“认知治疗?”
翁晓言再一次笑了起来。
“是的。其实你自己已经调整得很好了。”
“所以我完全能胜任我现在的工作。”李熏然突然向前倾着身子,朝翁晓言迫近了些许,以一种看似强势的肢体语言强调自己的观点。
翁晓言不易察觉地向后微微仰了一下身子,随后微笑道:“下次是十天后,如果你要请假,别忘了……”
她没有确切说出来,但用手比了一个打电话的姿势。
李熏然瞬间气势就弱了,这才注意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已经很快过去了,他该走了。
两人一同站起身来,李熏然随口问道:“翁医生是住在这附近的吗?需不需要我开车送你。”
“不用了,我就住附近。”翁晓言笑着拒绝了,却似乎很高兴听到他这么说的样子。
她送他到楼下,看着他身影没入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