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为分析处》十三天尊

3、第一章

　　第一章
　　“唉……”，赵宁将刚完成的文件上传到公安部办公平台，然后归类到制定位置，又把“进程”一栏改为“待行文”。她遴选到公安部已经几个月了，然而繁复的文案工作似乎从向阳区公安局跟到了这里。赵宁还没来得及深入感慨一下自己的宿命，工作机右下角提示框便弹了出来，简短的信息显示，政治部回复了一份关于行为分析处处级干部任用的回文，题头标注着一颗实心五角星，说明此文件涉密，需通过纸质版提交主要负责人。回文不长，只有多半页A4纸，随着文件内容付诸纸面，工作平台上的电子备份也跟着自动撤消了。

　　赵宁拿着这份文件去敲隔间的门——因为八项规定的出台，机关工作人员的办公面积大大缩减了，现在整个行为分析处只占着一个不到四十平米的套间，外间的三十平米的大办公室是她和贾茜雅、李熏然共用的，这当然是超了处级以下公务员每人只能占用六平米的规定的，但是考虑到还有薄教授和翁医生两位编外顾问，纪检组也就默许了他们以“预留办公面积”为名的超面积使用办公资源的行为，而那个八平米左右的隔间，则是处长洪少秋的办公室了。罗大伟虽是退休返聘，但一应待遇仍旧跟着，独自在隔壁享有一个四十二平米的独立办公室。

　　洪少秋的门是半开着的，这倒不单单是为了响应国家关于割除党政机关“门难进、脸难看”官僚作风痼疾的号召，也是为了方便。他若干次强调，办公时间因为公事找他，可以不用敲门，然而赵宁似乎对敲门这件事十分执着，一定要洪少秋说一声“进”，之后才肯停止轻柔的敲击、迈着温文有礼的步子走进来。在洪少秋看来，内勤小赵是个中规中矩的公职人员，如果用一个词形容，那就只有“得体”二字，这一点在第一次见罗大伟的时候表现得十分明显。她既没有像李熏然那样露出稍有些过头的惊讶和崇敬，也没有像贾茜雅那样连自我介绍都说得紧张万分，赵宁只是姿势标准地敬了个礼，波澜不惊地说了一声“罗专员好”，那模样倒好像是见惯了这样的人和这样的场面。

　　赵宁将政治部的回文隔着桌子双手递过去，道：“洪处，你要求配一个副处级领导职数的事儿，这是批复，政治部转过来的。”

　　洪少秋正专注埋头于一份卷宗，应道：“我不看了，你说结果。”

　　“是，”赵宁眉峰稍挑了挑，“职数让办公厅占了，新提了一个党组秘书。”

　　洪少秋听了，这才抬起头，道：“所以呢？”

　　赵宁不易察觉地一耸肩，头向一侧略偏了偏，道：“所以要等下次干部调整或者轮岗，有职数余额优先考虑我们。”

　　“优先，优什么先，他占的本来就是我们的职数。”洪少秋摆一下手，又道：“算了，先不提这个，上次的结案报告写好了么？”

　　赵宁点头道：“刚提到平台上。”

　　洪少秋打开办公平台的主页，找到结案报告，一边浏览一边问：“各地公安局没什么新案子找咱们？”

　　“案子倒是有，但没有合适的，”赵宁道，“前期宣教虽然做完了，但是人事训练司还没来得及组织第一批次相关培训，基层担任领导职务的警员对咱们处的工作性质不是十分明白。”

　　洪少秋想了想，道：“近两年人事经费管得严，培训怕是一时半会儿组织不起来，还得靠咱们主动和基层联系。尤其是你，小赵，联络员可不能只等着人家联系你啊。”

　　赵宁立刻认真答道：“是！”确认处长没有别的交代，便转身出门，恰巧遇见罗大伟正要进来，于是侧身一让，轻声招呼一句“罗老师”，之后就快步回到自己的工位。
　　赵宁甫一坐下，坐在她对面工位的贾茜雅立即从自己桌上那一大推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后面探出了头，朝着她的方向看过来。

　　“宁宁，”贾茜雅朝着赵宁招了招手，试图压低声音，但音量还是不小，“周末一起去看话剧吧，人艺的剧《贵妇还乡》好像还有票。”

　　“啊。”赵宁听着就眼前一亮，她一向对这些话剧、音乐会之类的演出没有抵抗力，用贾茜雅的话说，她绝对就是个文艺女青年。

　　但某种程度上，赵宁对这个称呼是有些抵触的。文艺青年在有时候，还意味着随性和恣意，意味着过重的浪漫主义情怀，和过强的个人主义倾向。而这些，都是赵宁向来不喜的。她更向往自律和严谨的生活。

　　所以说，或许可以称呼她为……爱好文艺的……普通青年？

　　眼下，这位爱好文艺的普通青年眨着眼睛，对眼中的热切没有半点按捺的意思，点着头说道：“好呀好呀，如果这周没有案子需要我们出差的话。”

　　话音刚落，她突然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坐在赵宁斜对面的李熏然听到这句话，也从工位上的文件堆里探出头来，清俊的脸上，露出一个抱歉十足的笑容，说道：“那个话剧下周还有场次吗？”

　　“不会吧。”赵宁眉毛一挑。

　　李熏然耸了耸肩，浓黑的眉毛也是一挑，仿佛在说，就是你以为的那样。

　　“不会吧！”贾茜雅夸张地拖长了声调，“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基层的案子说来就来啊！这次是哪里？”她猛地想起了什么似的，大大的眼里突然泛出了小小的惊恐和恻隐，“是……是重大刑事案件吗？”

　　贾茜雅看起来大大咧咧，但实际上，她实在是再心软不过的一个人了。

　　“那倒不是，”李熏然收敛起笑意，脸上的神色逐渐凝重起来，“不过也足够恶劣了。这是我老家潼市的案子，说起来，潼市公安局应该刚打了报告上来申请咱们处的援助，正式的通知大概明天才下来。”

　　而他之所以知道，自然是因为，他以前的老同事私下跟他打了招呼。

　　一听李熏然提到这是潼市的案件，赵宁立刻恍然大悟，表情也立时严肃了起来。但她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就是你被菜市场群众按倒的那个……”

　　她发誓她没看错，李熏然额上的青筋在抽动。
　　“说实话我一直以为只有向阳区群众是这么有活力的，”贾茜雅对李熏然额角的青筋置若罔闻，眼睛瞧着赵宁，似乎是在征询这位在向阳区公安分局工作过两年的内勤警官的意思，“但是想不到地方的群众也很热情，而且是…这么的热情。”

　　赵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是啊，看见无辜青年被凶徒当街追击扭打还能不顾自身安危见义勇为的群众这几年是不太多见了。”

　　李熏然对两位女同事的对话内容的忍耐显然已到了极限，连合上卷宗的的声音都比平时大了两倍，然而用贾茜雅的话说，“大家都是警察，谁能吓得住谁啊”，所以两人对李熏然的抗议仍旧毫不在意。

　　“我就是奇怪啊，”贾茜雅一边编着提高数据库匹配效率的小程序，一边说，“咱们然然这长相，简直就是脸上写了‘正义凛然’四个大字，尤其是，”她又探出头状似贪婪地狠狠看了一眼李熏然，“尤其是然然还如此英俊，怎么有群众舍得摁倒他呢？”

　　赵宁一边查询办公平台上文件运转程度，一边终于忍不住捂着嘴直笑。李熏然躲在自己的工位上心想自己总有一天要逃离这间办公室，不然，他不能确定自己不会向纪检组举报某位女同事上班时间用工作机联外网查看演出票务，或者某些女同事工作时间在办公场所扯闲篇一类的。

　　“我想应该不是所有人都像小贾这样懂得审美，”罗大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洪少秋办公室里出来了，“要知道，美学修养是需要长期熏陶的。”

　　听到罗大伟的声音，赵宁以贾茜雅不能想象的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停了“咯咯”的笑声，略微欠身，正色道：“罗老师。”然后又对着李熏然道：“人事训练司刚回复了你本期心理评估安排。”

　　李熏然感激地看了一眼救他于水火的老偶像罗大伟，听了赵宁的话，诧异道：“本期？上周不是检测过一回了吗？咱们全处一起啊。”

　　“上次是测评，这次是评估，”赵宁解释道，“而且这次是针对你个人情况的评估，我转到你个人目录下了，看看安排别误了时间，翁大夫不喜欢等人。”

　　李熏然在平台上打开个人目录，自言自语道“本周四下午……”。这时赵宁工作机右下角跳出一个橙色对话框，伴随着清脆而简短的提示音，这是贾茜雅帮她做的“高匹配提示”信号。她立刻在“行为分析处”目录下找到一个标为“红头加密抄送”的新文件，打开后，行文单位赫然是“潼市公安局”。

　　“来了。”赵宁说。

　　“什么？”李熏然和贾茜雅还没反应过来。

　　“记得跟翁大夫请假。”赵宁说完，马上起身敲敲洪少秋的门，道：“洪处，潼市提了个案子，我想，不必做先导分析和归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