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冥冥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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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之下，月光静静笼罩着夏宅。兰玛珊蒂一边擦拭着夏云仙的牌位，一边自言自语。
“夏大哥，我答应要给你取回龙雀，现在遇到一点麻烦，不过再等一天，我会处理好的，请相信我。”
片刻之后，兰玛珊蒂仍感心中烦闷，便来到院子里练习舞乐，生疏了近半个月，兰玛珊蒂慢慢地将肢体打开，柔软的身姿如夏夜里的浅蓝色花骨朵一般随风轻摆，不知过了多久，等到兰玛珊蒂练舞告一段落，只见房顶上站着一袭红衣的海东来。
兰玛珊蒂心情比刚才略好些，招呼海东来道：“海大人，大晚上的你怎么还打着伞啊？要不要下来坐坐？”
海东来默不作声地收了伞，从房顶上飞下来，紧紧逼近兰玛珊蒂，直到近得不能再近，连她额头上的汗珠都放大在眼睛里，这才停下来。
海东来的动作太快，兰玛珊蒂一眨眼，他就已经在眼前了，靠得这样近，她不禁退后一步，却被海东来拦腰截住。
“为何不打声招呼就走？”
“有急事，来不及等你回来。”
“何事？”
兰玛珊蒂思量了一下，决定自己处理，“与你无关。”
海东来哂笑，“与我无关？兰玛珊蒂，你可真不会走捷径，你救过我，任何难事，我都可以为你办到。”
兰玛珊蒂挣开海东来的钳制，退后一步。
“并非不愿告诉你，只是此事你不方便插手。”
“让我来猜猜，你今天早上急匆匆出门，拦截了鬼医，然后又送鬼医去客栈住下，你的事情，只有鬼医能办。你与鬼医素无瓜葛，唯一的关系，便是在为我疗伤这件事上，你为救我献出了神鼓和夏云仙的龙雀，而你又对夏云仙如此与众不同，若我没猜错，你是想要回龙雀，好对夏云仙有个交代。”
兰玛珊蒂既没承认，也没否认，海东来见她如此，更加肯定自己的推断。
“如此说来，你对夏云仙，可真是情真意切啊！”海东来怪腔怪调的感叹着。
“请你不要冒犯已死之人，夏大哥对我来说，如父如兄。”
“那就好。看你愁眉不展，是龙雀要不回来？”
“你别瞎猜了，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能处理，你还是多关心关心内卫里哪些是关长岭余孽吧！关长岭虽死，但他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绝不可能不留伏笔。”
“你倒是挺关心我，算了，你不说也无所谓，我会为你把事情办好。”
“真的不需要！你要是使用武力，事情只会越帮越忙！”
“哦？我海东来一生，还未遇到过什么事情是武力解决不了的，若真有，我倒要见识见识。”
兰玛珊蒂对着海东来的脸吐槽：“我也没见过终年不晒太阳还长得这么黑的人，若真有，那一定是海大人。”
海东来一时无语，只好转身离去，留下一句警告：“白居易此人，刚愎愚蠢，你少与他打交道！长安城内除了我，你谁也不要信！”
兰玛珊蒂见海东来已经走远，无法辩驳，只能嘟囔道：“管得真多！”
……………………
第二日天刚亮，还下着蒙蒙细雨，客栈里鬼医和阿喜正在吃早饭，兰玛珊蒂就登门造访。
“鬼医先生，我考虑好了。”
兰玛珊蒂抬手起誓：“我兰玛珊蒂，愿与鬼医先生回乡，嫁给先生早逝的儿子，此生此世，绝不二嫁他人。”话尚未说完，却被从后伸出的一只手捉住了手臂。
看到这一幕，鬼医老者气愤的直哼哼。
“你这女娃儿，都派了救兵来了，发这些誓言有何用？原以为你跟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有所不同，这才看重你的，要将你许配给我儿子，现在看来也没好多少！真是见了个鬼了！”
兰玛珊蒂纳闷地回头看去，却见海东来从后走出。
“她不用嫁给您的宝贝儿子，也可以取回龙雀，对吧，师叔？”
被武力威胁的鬼医气哼哼地不说话，阿喜胳膊肘往外拐对兰玛珊蒂泄密：“姐姐，你要的东西就在楼上房间里。”
海东来带着一脸茫然的兰玛珊蒂上楼取物，等到拿着龙雀下楼时，阿喜已经被赏了好几个重重的脑绷子，鬼医的脸色越发不好看了，咬牙切齿地道：“海东来，你这个欺师灭祖的大坏蛋！下次别让我再救你！真是见了个鬼了！”
“师叔莫生气，‘欺师灭祖’万万不敢当，况且师叔救我，可没少在海府搜刮财物，这么划算的买卖，若有下次，依您老人家的脾气，肯定还会再救东来一次的。呵呵。”
海东来拉着兰玛珊蒂离开了客栈。
出了客栈，兰玛珊蒂挣开海东来，惊奇地问道：“鬼医先生是你的师叔？”
“很奇怪吗？”
“怎么以前从没听你提过？”
“有这么一位贪财顽劣的师叔，要我敲锣打鼓的告诉大家么？”
“说得好像你自己不贪财、不顽劣一样。”
海东来停下脚步，瞬移到距兰玛珊蒂一寸的距离，“我哪里顽劣？”
兰玛珊蒂受不了他的靠近，撇开视线道：“起码对我这个救命恩人就不够尊重，这就是顽劣。”
“我对你不够尊重？”
“大唐乃礼仪之邦，还要我来教你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没事不应该靠得太近吗？”
海东来仿佛终于听懂了似的，终于退后两步道：“那这样可以吗？”
兰玛珊蒂气结：“还有未经过我同意就擅自为我做主取回龙雀，这也是不尊重我。”
海东来轻叹口气，心想女人真是麻烦，谁料兰玛珊蒂接着说：“不过这一次的不尊重，我就原谅你了，而且还要谢你。”接着她主动走近一大步道：“我们的距离这样就够了，你说呢海大人？”
“我无所谓。”走了几步又道：“以后不要随便承诺嫁给谁，死人更不行！”
兰玛珊蒂在后面默默吐槽：“管不着我。”
…………………………………………
取回龙雀后，兰玛珊蒂在夏宅里过着平淡规律的生活，每天去教坊司里学习大唐舞乐，也常常去集市里闲逛游玩，有时白居易闲来拜访，两人也偶尔泛舟湖上，或去郊外景致好的地方游玩。
海东来忙着整饬内卫，查处关长岭余孽，加上重建骠国、南召、瑞丽鸽房等繁杂事务，一时间忙得脱不开身，只有偶尔偷得片刻闲暇，于夜间来到夏宅房顶，见屋内的橘黄灯光将佳人倩影打在窗户上，那人有时在描红、或者唱歌、或者打扫，他最爱看她翩翩起舞，能让人忘忧。
一晃三个月过去，仲夏里天气炎热，这天，兰玛珊蒂在教坊司中练舞，长安第一舞姬公孙约恰巧也在此，二人之前一同献过舞，之后便再无缘见面，此次再见，相互交流舞乐，切磋技艺，半日下来都获益良多，尤其是兰玛珊蒂，对大唐舞乐十分拜服。
其实大唐舞乐之于骠国舞乐，就好比大唐之于骠国，骠国落后狭隘些，骠国舞乐也是如此，但正因如此，骠国舞更有它天真灵动、洒脱随性的特点，大唐先进广阔、海纳百川，大唐舞也是如此，无处不体现出敦煌飞仙般的飘逸潇洒。
休息间隙，兰玛珊蒂仍舞动手腕体会琢磨着，仆人来通报有客想见她。
兰玛珊蒂刚想拒绝，来禀报的仆人又道：“那位客人说他姓白，还说姑娘若见了字，就一定不会拒绝他。”
“盼君一见”四字搁在矮桌上，兰玛珊蒂一看便知是白乐天的手迹，于是拜别公孙大家，在仆人的引领下来到一处纱帘重重的凉亭中。
白居易见兰玛珊蒂来了，热情地起身相迎，更与她介绍在座的几位雅友，一位绿衣清瘦、年纪略长些的男人叫韦执谊，字凤阙，另一位紫衣俊朗、年轻些的男人则叫刘禹锡，字梦得。
兰玛珊蒂并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不过见白乐天与其余两人相谈甚欢，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独自离开。一番介绍后，年轻些的刘禹锡开口道：“久闻骠国第一舞姬兰玛珊蒂姑娘貌美如兰，舞技惊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白居易把兰玛珊蒂当自家人一般赞道：“貌美你们也见到了，舞技嘛能到圣上面前献舞，那当然就不用再证明了。兰玛珊蒂，我们几个今天把你请过来，是因为谈到大唐舞乐与骠国舞乐，我说骠国舞乐更胜一筹，梦得与凤阙却说大唐舞乐更胜一筹，特找你来评判，到底如何。”
兰玛珊蒂万没想到这三个喝到半醺的男人竟以这样的理由邀她过来，还一本正经地当做个严肃的问题。
“你们见过桃花与牡丹争论过谁更美吗？”
刘禹锡抢答：“花虽不争，但自有定论，桃花美而艳，属花中下品，牡丹乃真国色，当然更美！”
兰玛珊蒂尚不了解中原文化，并不知道桃花向来被列为轻佻无格之列，于是摇头，“依我之见，这不过是人们妄自揣测罢了，牡丹固然好，桃花也未必差，迎春、山茶、梅花、兰花，甚至是路边不起眼的野花，少了哪一种，这世间都会少一分美丽，人们又何必胡乱类比、踩一个捧一个，非得分出个高下才满意呢？”
白居易轻咳一声，“找你来评判，不是来说教，你到教训上了。”
“是你叫我来的，不高兴我可以走。”
“说不得你了，你先走吧，我差下人送你。”
兰玛珊蒂巴不得离开，韦执谊起身送行。
“姑娘快人快语，见解又精妙独特，今后愿有缘再聚。”
兰玛珊蒂行礼离开。
…………………………
夜里，兰玛珊蒂正打算睡觉，却忽然被人捂住嘴巴，拦腰抱起，于一阵狂奔中离开了夏宅。
海东来来到夏宅，听完属下禀报，尚未发怒，属下便已战战巍巍。
“属下两个轮守换班时，一时大意聊了几句，没注意这边动静，只隐约看到绑匪是向城外方向逃的，还在水井旁发现了一只耳环。”
海东来看着掌心里静静躺着的宝蓝珠子小耳坠，一言未发，手握成拳追了出去。
……………………
兰玛珊蒂被黑衣绑匪扛在肩上一路颠簸，难受得很，最后来到一处野外荒郊，这才把她放下来。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绑我？”
绑匪一双黑眼珠仿佛夜能视物，紧张仔细地观察着周围情况。
“少废话，不老实老子就打晕你！”
“那你总要告诉我，你绑我有什么目的，说不定我能帮你。”
“你？”绑匪冷笑一声，“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等着看好戏就行了。”
“你要利用我威胁谁？”
绑匪将兰玛珊蒂抓得紧紧的，“你倒是挺聪明，不过再聪明也没用，因为一会儿你就要死了！”
兰玛珊蒂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海东来，想杀他的人可真多，自己随便在夏宅里打水都能碰见一个。
“就你一个人，你不知道海东来是个不可战胜的怪物吗？你一个人怎么杀他？”
绑匪恬不知耻地在兰玛珊蒂脸上摸了一下，嘿嘿笑道：“你和海东来的关系，长安城谁不知道？有了你，我那还需要别的帮手。”
正说着，夜空里飘来一袭鲜血般的红，海东来打着伞，在月光中翩然而至，在兰玛珊蒂眼里是如此，不过在绑匪眼里，却犹如看到了嗜血恶魔隆重登场，不由得将心提到了嗓子眼，抵着兰玛珊蒂脖子的刀都微微抖了起来。
“放开她，让你死得干脆点。”
“素闻海大人武功盖世，无人能及，某不想以身相试，万般无奈才请出这位姑娘，还请海大人自废双手双脚，某便放这位姑娘离开。”
“内卫肖勇，你是关长岭的人？”
“海大人果然好记性，还记得肖某这等无名小辈。”
“你对关长岭倒是忠心耿耿。”
“关大人对在下恩重如山，不敢忘怀，更不敢不报仇。”
兰玛珊蒂插嘴道：“若你真是知恩图报的君子也就罢了，可惜你却用如此卑鄙的手段报仇。”
绑匪被抢白，长刀又逼近一寸，“你懂什么？若不如此，我岂有半分机会？”
“肖勇，你若放了她，我许你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如何？”
肖勇呸一声道：“你这样的贪官，老天怎么瞎了眼让你活到现在！贿赂我？休想！”
“那我们打个商量如何，自废双手双脚，这确实有难度啊，就算我武功盖世，只剩最后一只手时，如何自废呢？不如先废一手一脚如何？”
肖勇被彻底激怒：“还跟我讨价还价，你以为我跟你闹着玩儿呢！”说着另一只手放开对兰玛珊蒂的钳制，抽出匕首欲在她胳膊上划一刀，不料兰玛珊蒂突然也抽出一把匕首大喊道：“海大人，我死也不会拖累你的！”接着将匕首决然插入小腹，缓缓倒在地上。
肖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唬住，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见兰玛珊蒂如死人般倒在地上，只好发足狂奔，先逃过今天一劫再图日后。
海东来内心又惊又痛，但刚才兰玛珊蒂对他使了个眼神，心中倒是怀有一丝希望，等走近抱起她一看，兰玛珊蒂又“活过来”朝他狡黠地笑了笑，抽出匕首解释一番，原来这是当初夜莎罗临走时送给她防身的东西，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见海东来仍在检查自己身体有没有受伤，兰玛珊蒂急道：“海大人你快去追呀，此人不除定会后患无穷！”
海东来答应了，又慢条斯理地拿出她掉的耳坠亲自给她戴上，然后带着她一路飞奔向正在逃跑的肖勇。
兰玛珊蒂被海东来温柔地护在怀中，虽飞得快但一点也不颠簸难受，而海东来虽身负多一个人的重量，飞奔起来却也简直快了肖勇数倍，不消一会儿便追上了他。
“闭眼。”海东来将兰玛珊蒂的头按在怀中，另一只手捉住肖勇的后颈，须弥之间折断了喉骨，抬手将尸体扔出视线。
海东来杀人总是这样漫不经心，只有遇到夏云仙那样值得比划两下的对手，他才会耐下心来调教一番。
等到兰玛珊蒂睁开眼，已经看不见肖勇了。
“你把他杀了？”
海东来不回答兰玛珊蒂的问题，用一种“这还用问吗？”的眼神看着她。
“我没见过你动武，这第一次见识，未免也太快了，就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只除了听见咔嚓一声。”兰玛珊蒂认真地描述着第一次见长安第一高手动武的感受。
海东来明显被兰玛珊蒂这样认真的马屁给拍爽了，心情颇好地道：“长安城里只有我能保护你，不如你搬到海府住吧，我也方便些。”
“你能保护我是没错，不过麻烦也是你惹来的，我还是离你远些吧！”说完径自往夏宅方向走，料定海东来也会跟上来。
海东来邀请被拒，又担心兰玛珊蒂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于是闷闷地跟着。
兰玛珊蒂刚刚被绑架脱险，不过此女一向内心十分强大，早就心情开朗起来，这会儿更是揶揄海东来道：“海大人你这样容易就能取他性命，为什么刚才不直接杀了他，就算我在他手里你也办得到，对吗？”
海东来不说话。
兰玛珊蒂仔细想了一会，她对武功实在没什么研究，不过聪明的人大概都会无师自通。
“你是因为……”兰玛珊蒂将猜测的答案吞了回去，心中忽然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转而打趣道：“海大人，你老是这么打着伞，到底是为什么啊？现在又没有太阳。”
海东来默默地将伞收了，还是不说话。
又走了一段路，兰玛珊蒂终于意识到海东来可能生气了，又赔笑道：“海大人，不如我请你吃宵夜，你笑一个嘛！”
在兰玛珊蒂的温柔“炮弹”下，海东来毫无还手之力地笑了。
不过看看路边破旧的宵夜摊子，海东来十分高傲地拒绝了，然后跟兰玛珊蒂说到另外一件事。
“你白天和什么人见面了？”
“我白天在教坊司练舞，接触过的人也不少，有公孙约、白乐天，还有新认识的韦执谊和刘禹锡。有什么不妥吗？”
“官场水深，不是你所能想象的，以后少跟白居易接触，免得被他连累。”
“我交什么朋友，不用你来过问。”
“我只是提醒。”
兰玛珊蒂走近海东来，用心纾解他这不知从何而来的“管家情结”：“海大人，我的生活，无论是好是坏、是福是祸，都要我来一一经历体会，这才是我的人生，也是我当初离开翡翠部落来到外面世界的原因。海大人，你就放心让我体会这大唐的美丽和复杂吧！”
快十五了，月亮接近满月，兰玛珊蒂指着皎洁的月儿冲海东来道：“海大人你看，今天的月亮好美！”
“海大人，那颗是紫微星，对吗？”
“没错。”
“那这一颗呢？是什么星？”
“这是牛郎星，那是织女星。它们两个是一对。”
“啊？那为何它们隔这么远？”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冥冥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