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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信任危机 这是我与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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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任何消息的日子,分分秒秒都是煎熬。
这是程映黎被劫走的第三天晚上,依然没有信来。
没人找上唐雨方,也没有人向我索要赎金。事情在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尽管我不愿承认。
唐华在明,荣御在暗,两路人马地毯式的搜索没有结果。
无论是翁惜文还是程映黎,都仿佛凭空消失一般。
连轴转的我,少有的感到精力不济,就连收到卢艺连驽初试成功的消息,都没能让我高兴起来。
百毒不侵也是有坏处的,这使得安神香对我无效。
借住药物强迫睡眠失败,我开始耳鸣。
失眠使我处于更加紧张、焦虑的精神状态。紧绷的神经仿佛随时会爆掉,我不得不一圈又一圈地在小花园里来去,以期自己能放松一些。
“小姐。”
寻声望过去,视线却模糊得很。用力的眨了眨酸涩难耐的眼睛,我试图看清来人。
蛾眉颦笑,艳如春桃;纤腰楚楚,回风舞雪;莲步乍移,若飞若扬。
我迟疑着迎上去,轻轻牵住那温热的指尖,幽幽说道:“你来了,真好。”
是人都会软弱,我没有想象中坚强。
我是多么贪恋此刻他身上让人安详的气息,被蛊惑了一般,任凭他牵引着,走过夏草,走过怪石,走过游廊,轻轻巧巧的停在我那楠木垂花拔步大床旁。
倾身靠坐在床边,彼此相依。久久不曾合上的眼睑,终于轻轻垂下。
纵使短暂,也足以让我无限眷恋这紧张中的难得舒适。在这一刻,只在此时,什么都不想,把思绪放空,只需感受一点:我们在一起。
这一刻,我们只有彼此。
从那日分别,还未曾有这样的机会亲近,你也想我了,所以来看我,是不是?
惊才绝艳的你,竟然会对平凡甚至丑陋的我有情,我果然是在梦中吧。可是,即使知道配不上,即使清楚不可以,我还是任性的想要你。
惊鸿,你怕不怕?
宦狐狸说,我与圣子的姻缘是上天注定的,即使我爱上别人,也不会有好结果,倘若真是如此,你怕不怕?
惊鸿,如果他日,陷入危险的是你,你怕是不怕?
惊鸿,我害怕。
我保护不了程映黎,保护不了你,该怎么办?
找不到了,哪里都找不到。
惊鸿,会不会有一天,你也这样毫无预兆的消失?
可不可以约定,如果注定分离,让一束金盏菊替我们诉说离别,代表无言的离开,不必找寻。
“惊鸿……”
少女终于入睡,她可能永远不会知道紧紧抱着她的少年,今夜是怎样的心伤。
竟然睡着了。
看着幔帐垂下的流苏,我恍惚想起季惊鸿的造访。
呵!怎么可能?我一定是太累了,产生了幻觉。
房内光线依然昏暗,风从半开的窗口溜进来,调皮的耍弄着飘逸的窗纱,起伏之间露出渐要泛白的一线天空。
抬臂揉了揉眼,却与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对视。
我失笑的看着球球四肢并用,杂耍般吊在床顶的雕花上,这样的角度望过去,它的尾巴更大更蓬松。
“如果那里留下你的爪印,”我看着它的眼睛,无声的威胁:“我就把你的皮剥了,做顶帽子。”
最后一个口型摆好,如愿看到球球砰的从床顶摔下,落入我的怀中。
“不安生的小东西。”我点着它的鼻尖,轻声道。
它却仿佛害羞一般,哧溜一下钻进了被子。看着被下鼓起的圆包迅速的朝床尾移动,转瞬不见,我的眉梢眼角都挂了笑意。
这是一个不错的早晨,是否预示着今天会有所收获?
门外开始有细细簌簌的细响由远及近,终于停在门边。
想来是司帐准备洗漱事宜了。这四位侍者中,若论形容,司帐该是头一份儿的,不仅一双桃花眼奕奕生彩,更让人注目的是他走路的姿态,简直步步生莲,如舞蹈一般却不让人觉得突兀。
不,来人不是司帐。
准备起身的我,眼睛复又闭上。
那人在门口迟疑片刻,刻意屏住了呼吸,便轻轻将门推开了一些。脚步并非冲我而来,像是停在了床边的熏炉前。随着碎小的声响,人很快又出门而去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既如此,也只能奉陪到底了。
洗漱之后,饭都不曾用,我就带着刁兴兰急急出门。因为想着去城外看看,便直接去了专走车架的角门,却不料被宦潇澄堵了个正着。
只见她两眼弥勒佛似的眯成一条缝,懒懒靠在马车旁,不疾不徐说道:“乖徒儿可真忙啊?为师想见你一面都是不易。听说前儿还是醉酒归来?”
旁无他人,我也懒得再装出一副尊师重教的样子,直直回道:“人生苦短。好容易离了书院那古板地方,自然要纵情玩乐一番,才不辜负我青春年少风华正好啊。”
不料宦狐狸却不见生气,反而拍掌笑道:“徒儿果然是位妙人!有此逸趣。不过……”
她指了指晨曦未露的天际,问道:“此时出门还是稍稍嫌早啊!”
我撇了撇嘴角,道:“饿了,出去寻头屉的包子,不行么?”
宦狐狸不依不饶:“看来饭馆儿甚远,需驾车出行?”
我不欲与她纠缠,见她将马车横于门口,一丝让路的自觉都没有,皱了皱眉:一早的好心情全被她给败坏了。
直到走出好几步,身后还传来宦狐狸那可恶的声音。
“不妨走西角门,步行不过两刻钟,就能吃到正宗的烤饼,记得带与我些,我在书房等你。”
心说:那你便等着吧。
“可不要太迟哦,冠礼的祝辞可不会比大学好背。为师与丞相大人承诺,你三日可熟背,今日恰好是验收之日。我一闲人多等无妨。丞相大人日理万机,可等不得!”
咬牙:祝辞?忙得天昏地暗,我都快忘记回京都的目的了。
那祝辞是圆是扁我还不曾见过,这该死的狐狸,竟然这时才说。
懒得再与她废话,我无奈的拐去西角门,却远远望见唐菱正背对着我,站在门口。
看来今天一个个的都很早啊!
适时的挂上微笑,我温柔出声:“大姐,真巧。您这个时候,是才回呢?还是要出门?”
唐菱的身子有细微的僵硬,转过身道:“妹妹起得真早,要出门?”
我眉头一挑,笑道:“是啊!司仪的手虽巧,也架不住我嘴叼,出去换换花样。倒是大姐,您这是……”
见我抓住问题不放,唐菱的脸上有一丝不自然:“自然是要出去。”
“哦?”我故做惊讶,坏坏笑道:“我以为大姐这是才从外头哪位大姐夫的温柔乡回来呢!”
唐菱脸上红白交替,煞是好看:“哪有此事?遴选之日近在眼前,我身在礼部,自然……”
“是、是、是……”脸上的坏笑不曾收起,只是蹭近唐菱身边,一副不用解释,妹妹我都知道的样子:“小妹小人之心,大姐勿怪。”
若是这样我都看不出你是出是进,我的眼神也忒差了点儿。紧紧盯住她越走越远的背影,直到拐了弯,再也看不到。我突然决定不外出寻人了,只对刁兴兰道:“把这包香灰给荣御,看看里面有些什么古怪,另外,让她去查,唐菱昨日,宿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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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狐狸没骗我,祝辞果然比大学难背得多。
大启的成人礼是从远古传承而来,虽然据说有些程序已经简化了,但祝辞什么的,却是一直延用的。这就一定程度上保持了原汁原味,也就注定了偏僻字成堆,生涩难懂。打个比方吧,一般人都不怎么分得清魑魅魍魉,写不出,也读不出。一是很少会用到,二是它们长得很像。而这祝辞却是通篇充斥着这些我从没用到,读不出,又不会写的字。
于是,你懂的。
看着对面书桌后,眯着眼吃烤饼的宦狐狸,我简直要抓狂。
形势比人强啊!
我将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放在宦狐狸眼前,虚心求教:“师傅,徒儿有字不会。”
“哦?”宦狐狸眼都没抬,专心致致地舔自己指尖的芝麻:“怎么字还没认全啊!”
这话说得!太侮辱人了!
可人家说的是事实!
我对自己说:不气不气,不跟动物一般见识!
做足了心理建设,才又温温开口:“师傅,徒儿进成年所也没多久啊!再说,没有我不懂不会,也衬托不了您博学多才啊!”
宦狐狸噎着了。
我刚准备偷偷乐一下,嘴角的弧度还没勾上去,就听宦狐狸慢悠悠,轻飘飘来了一句:“那就先抄上百遍,加深一下记忆。”
无辜的看着我瞪圆的眼睛,亲切地问:“不够?要不……”
“够!”我险险截住她将出口的“千”字,无比诚恳的说:“徒儿觉得,百遍就可以记得了,徒儿不是过目不忘的吗?”
抄一百遍,我不是不能接受,我不能接受的是:我一边抄,某人一边撕!
我抗议,某狐狸说:“这都写的什么啊!除了一团一团的墨,你分得清是什么字吗?”
我泪:我用毛笔啊毛笔!这些字这么多的笔划,可不就一团团的墨了?你要给我支圆珠笔,我肯定不会写的一团团的!
这一上午,我都是在咬牙切齿中度过。度秒如年啊!
周逸诗与李浩敏到达唐府的时候,我仿佛劳苦大众看见了救世主,几乎是扑过去的,热泪盈眶啊热泪盈眶!
逸诗拍小狗一般拍拍我的头,表示慰问;敏敏先看了看我抄的成果,然后坚定的说:“继续吧。”
在我咬牙切齿中整个下午过去了。
由于写字太多,我的手抖到无法下笔,逸诗心疼的抽了我的笔,帮我按摩手指和手腕。而敏敏则开始在我百张“大作”里挑挑拣拣,然后说了一句让我特吐血的话:“陌陌,这不行,你得继续写。”
我夸张的抖着手,撇嘴道:“宦狐狸让我写一百遍,这不够数了么。还写?真不要手啦!”
“一百遍?”逸诗偏了偏头疑惑道:“师傅让你写一百遍?”
我心里一紧,暗道不对。
敏敏也很困惑:“师傅是这么说的?嗯,那就听师傅的吧。在这一百遍里挑吧。”
挑?
我颤巍巍地问:“挑什么?”
李浩敏同学答得相当理所应当:“挑冠礼时祭给祖宗的啊。”
我咬牙追问:“怎么个祭法?”
“陌陌?”可能是我的脸太过狰狞,李浩敏同学的声音小了很多:“就是焚……焚祭啊……”
好!很好!非常好!!!!
是焚祭!!!!!
我深吸一口气,尽可能“亲切”的求教:“不是背给祖宗听?”
“背?”周逸诗同学一脸“怎么可能”的表情:“这篇祝辞传承了多少代没人数得清,许多用词都是古语,虽然一开始祝辞要唱颂的,可是因为年久,唱颂早已失传,只怕能把这篇祝辞全文读出的,大启也找不出几个,因此现下都是由受冠者执笔抄录,行礼时焚祭即可。陌陌,怎么唐伯母要求陌陌背颂全文吗?”
啊!!!!!!死狐狸!!!!
我与你是有杀母之仇,还是夺夫之恨啊!!!!整我很开心吗?
环视四周,死狐狸自然不会在,我杀气腾腾的想:死狐狸!!!!我要剥了你狐狸皮!!!!!
这么一气,感觉手更疼了!!
要不是回来后接二连三的事,我不可能没时间预习冠礼的程序;如果不是没时间预习冠礼的程序,我就不会被死狐狸阴……真是……
“小姐,唐管家把小姐的礼服送去莫愁堂了,吩咐小姐一定试试,如有左右,也能尽早改了。”
我捏了捏太阳穴,冷静下来,现在不是跟死狐狸置气的时候,我有更重要的事做。
定了定神,对两位好友道:“走,去我那儿玩去。”
回到莫愁堂,请逸诗与敏敏在后花厅坐了,才与簟秋去了卧房试装。
荣御果然在卧房等我。
我半闭了眼,由着簟秋一件件的脱了又穿,并不关心铜镜中的人穿了什么又换了什么。
“奴婢想先给主子把把脉。”荣御在通报情况之前,先提了一个要求。
我点点头,见她凝神切了半晌的脉。
“怎样?”虽然知道一般毒奈何自己不得,可也有点担心人家看得起自己,弄些绝世奇毒啥的。
“主子脉相无碍。”荣御想了想又说:“那香灰里确实有一味药草,但并非毒物,只是有使人振奋之功效,常有人拿它放入香炉,做醒脑之用。”
“嗯。”我想了想,说:“那先不管这香炉了,说说看我大姐。”
“是。唐大小姐昨儿宿在莫问楼。”
莫问楼?我轻轻转着酸疼的手腕,一面思索着问题:“她点的哪位小倌?几次云雨?可曾出恭?”
荣御低头沉默片刻,迟疑着回道“奴婢……不知……”
“不知?”我凉凉地睨视荣御,徐徐说道:“那说说看,你如何得知她昨夜宿在莫问楼?”
荣御的脸色越发不好,苍白的说了一句“暗卫看着她进去”就住了口,单膝跪下。
挡开簟秋抻开的衣裳,我在床边坐下,冷笑着说:“荣御啊荣御!看来你舒服日子过得久了,连带着脑子都不好使了啊!连跟她上床的人是谁都没搞清楚,你复的什么命?”
荣御的头垂得更低,豆大的汗珠挂了满额满颊,一双眼憋得血红,死盯着自己眼前的一小片青砖,半晌才艰难地回道:“莫问楼复杂得很。之前我们的人混在唐二小姐的官兵中搜过,竟没能发现什么。与其这样漫无目的,主子何不问问那季……”
“那我要你何用?”事到如此,荣御仍不知自己错在何处,这无论如何让我觉得气愤。
“你手下的人,都是自己一步步带出来的,我可曾插手?从最初跟我至今,你要宅子要银子,我可曾驳过一次?这样的信任,这样的投入,荣御,我是个商人,你总要让我看到你存在的必要吧?”
程映黎失踪,有我的责任,我在反省。但说白了是丢在荣御的手上。作为暗卫的直接主管,她有她必须承担的责任。然而她好像忘记了,那么,我就不得不提醒她一下。
缓了缓,才道:“从人失踪到现在,你都做了些什么?有多少是有意义的?你总觉得自己是做大事的,或许你根本不把一个小小的程映黎放在眼里,可是,你要清楚,我交给你的任务,哪怕是偷颗白菜,也是不容你质疑与懈怠的!”
无视她轻颤的脊背,我眯了眯眼,悠然给她最后一击:“你还派了人去找轻尘吧?想知道,她去了哪里?荣御,或许你觉得你与那些可以被我随意撤换的掌柜是不同的,那么,你应该让我也看到这一点,不是吗?”
这是我与下属之间暴发的第一次信任危机。
她一开始说要跟随我,也许是因为保命,因为她很清楚,如果当时不低头,她很可能会立时死在我手里。当然,她猜的很对。而我留下她,则是因为我当然确实手上没人。这种突然建立起来的信任关系甚至称不上信任关系!我救了轻尘,帮了吴晗,杨怡君根本不会有更好的选择,就连安景非都由于我的关系,会有一个不一样的人生轨迹,只有荣御,我至今摸不准她的欲望。因此,我与荣御之间的所谓信任,太脆弱了,脆弱到我随时都可能去否定它!
虽然之后不管她打着怎样的算盘,总体来说她做事倒也牢靠,提供的信息给我带来了很大的收益。我对她也更信任与倚重。荣御是个很狡猾的人,她看出来了。所以,她飘飘然,甚至想要耍些小聪明来凸显自己的重要,让我觉得她是不可或缺的。我不曾理会,却给她造成了我真的拿她没办法的错觉。以至于,她都会根据自己的喜好挑任务了!她觉得季惊鸿不重要,觉得程映黎不重要,不好意思,我觉得她荣御更不重要!
“衣裳大体是合身的,”簟秋为我换回常服,道:“边边角角地我与司帐一同改了就行。周小姐与李小姐还在外等着呢。”
我点头,随簟秋出门,经过荣御身边时,轻声道:“今晚我要知道莫问楼与程映黎、翁惜文失踪到底有无关系,你看着办。”
荣御的那声“是”含在口中,并不曾发声。
她只是由单膝跪地改成了双膝及地,对着还在摇摆的珠帘,荣御深深一揖。
以为那两个家伙会等不及,没想到她们在花厅寻摸了我的飞行棋,在司寝的指导下玩得不亦乐乎。
直到唐华来莫愁堂找我,两位棋迷才不舍的起身见礼。
我笑着扯了唐华道:“我这二姐可是有钱人,不如今晚让她做东,我们找地方乐上一乐!”
古代没有酒吧,没有电影院,没有KTV等等娱乐场所,那么所谓的“乐一乐”是女人都知道是什么地方了。
所以李浩敏同学的脸刷的就红了,结结巴巴道:“这……这……不好吧……”
我揽了她的肩膀,挤眉弄眼道:“有什么不好?咱们就去听听小曲,敏敏这是想起什么了?脸这么红!”
窘得李浩敏连连摆手,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拉着周逸诗哈哈大笑,直把李浩敏笑得先出了花厅。怕她真着了恼,连忙使了眼色让唐华先去追人。这才拉了周逸诗出门。
四人在院门口聚首,又是好一通乐。
“咱们这是去哪儿啊?”唐华似是询问客人,却看着我问道。
我嘴角含笑,半垂的眼中却多了丝不易觉察地冷然,一字一句道:“莫问楼。”
再抬头时,笑及眼底:“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