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应高歌》陌语生

2、儿女情长 风云变，深

　　【三】

　　伍阳云没有听余兰馨劝阻，还是将那名女子请到医馆休息片刻，等待雨停。
　　那女子瘦得惊人，雨水沿着尖尖的下巴落下，隐没在黑色的衣物里。一双眼睛像是镶在苍白的脸上的黑宝石，显得异常的大，此时一动不动地看着伍阳云，带着浓浓的眷恋。
　　伍阳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却并不排斥这样的目光，而是有几分熟悉，“在下与姑娘是否见过？”
　　女子眸中微微起波澜，手抓紧刻着荷花纹红木椅的扶手，依稀可以看见手中的脉络，轻轻摇头说道：“不曾。”
　　“姑娘为何会独自一人在我医馆门口站立，久久不肯离去？”
　　“路过。”话语沧桑，云淡风轻，无悲，亦无喜。
　　伍阳云见她惜字如金，心中有一股莫名的怒火，可是明明是第一次见面的人，为何会有这种莫名的感觉。他见她脸色异常，如同医者口吻询问道：“在下略懂医术，这里正是医馆，我看姑娘脸色不好，不如让我为你探一个脉。”
　　女子还是静静地坐着，默默地看着，轻启双唇：“好。”
　　伍阳云命下人取来看诊的工具，右手食指和中指轻轻放在女子的左手手腕处，静下心来听脉。伍阳云脸色神色凝重，仿佛遇到极其棘手的问题，抬眸看见对面的女子的双眸还是没有离开自己，嘴角含着轻轻浅浅的微笑，十分诡异。
　　“你中了一种剧毒，此毒名销骨散，可以散尽武者武功，然后毒入骨髓而死。依在下所见，姑娘中毒也有一段时日了。”他说道。
　　“哦。”
　　“而姑娘至今未死，应该是用另外一种药物压制销骨散的毒性，延续了性命。”他知道这种毒需要另外一种药才可以清净根源，可是他不能说，因为天山雪莲已经给余兰馨驱寒毒的，世上仅此一株。他作为一名医者，不忍心看见病者看到生的希望，又让她绝望。
　　“哦。”
　　伍阳云皱了皱眉，收回探脉的手，指间还带着她冰冷的温度。
　　奇怪的一个人，他想。对于自己的生死一点也不在乎，实在是令自己百思不得其解。
　　“阳云，我找了一套衣物，让这位姑娘换上。”余兰馨又换了一套青色衣裙，绣着艳丽的桃花，显得娇俏动人。
　　女子不为所动，冷冷地看了一眼余兰馨，淡淡道：“不用，告辞。”
　　伍阳云准备出声劝阻，余兰馨忽然走过来牵起那女子的手，温柔说道：“也罢，恰好雨停，兰馨送姑娘出门。”
　　余兰馨一脸的笑意，终于在两人走出大门的时候尽数褪去，眼中露出狠厉之色，“你来这里做什么？”
　　那女子神情还是一派淡然，声音清泠如玉，“他是不是管高歌？”
　　余兰馨脸上显露着慵懒，玩弄着垂下的发丝，讥讽说道：“不管他以前是谁，他现在只是救世堂的伍大夫，我的未婚夫，与你没有半点关系。”
　　“他为何记不得我？”
　　“你杀了他父亲，你不知道他有多恨你，跟你所有的回忆都是痛苦的，他何必记起。”
　　女子的身体轻微晃动，摇摇欲坠，乌黑的青丝跟一身的黑色衣服，衬托出她的脸，白的惊人。
　　余兰馨看着她转身离开，狠狠道：“你不要再出现在伍阳云面前，否则别怪我厍飞英心狠手辣，让你不得好死，双梅青。”

　　【四】

　　我最近又做了那个梦，梦见我穿着管高歌最喜欢的青色衣裙，喝着师父留下来的桃花酿，坐在桃花谷的桃花树下等他回来。
　　可是这个梦太不真实，每当我醒来的时候，泪水已经打湿了枕头和衣襟，常常对着一轮满月端坐一个晚上。因为师父留下的桃花酿已经在三年前被我一夜喝光，我不再穿青色衣裙，管高歌也不会回来，江湖上的仁义双侠也销声匿迹三年，不知所踪。
　　管高歌他恨我！
　　因为我杀了他爹，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的暗影宫护法，伍凌青。
　　我和他一起追踪残杀朝廷大臣的刺客，发现这一切丧尽天良的行为都是暗影宫所为，此时暗影宫宫主乱红不知所踪，传闻已经在一个雨夜死去。暗影宫群龙无首，如同一盘散沙，正是大家群起而攻之的最佳时机。
　　我和管高歌大发天下英雄帖，聚集天下英雄，只待管高歌上暗影宫打探消息回来，商量攻伐决策。
　　他去了很久，回来的时候脸色凝重，眉头紧皱，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等待他许久，欢喜地跑过去，双手环紧他的腰身，笑道：“除了我，还有什么事能让我们举世无双的呆子大侠发愁？”
　　管高歌没有像往常般与我嬉笑，而是轻轻推开我，“夜深了，你先去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说完便往自己的房间走去，留下一头雾水的我。
　　等我们如期地按照计划攻上暗影宫，发现宫中只有风雨夜雷雪五大护法，其他宫人已经尽数离去。天下英雄豪杰均是不知为何，而我回头看向管高歌。他神色如常，只是握着剑的右手关节发白，我知道是他泄露了我们的计划。
　　可是为什么？
　　我知道此时不宜说话，便将精力放在大殿前的五人身上。夜护法伍凌青脸上戴着面具，一身黑衣坐在其他四人中间，大敌当前仍然镇定自若地说：“今日天下豪杰齐聚我暗影宫，伍凌青实在受宠若惊，招呼不周，请多海涵。”
　　雪护法厍飞英随意散开一头青丝，如画眉眼，嘴角含笑，红裙飘飘，美得摄人心魂，玩弄着掌中寒气，轻描淡写地说道：“夜护法跟他们这种所谓正人君子说什么？我们暗影宫的人，死也要死的潇洒，多说无益，不如打一场来得痛快！”她吆喝一声，施展攻击，化掌气为条条冰凌，往众人袭来。
　　暗影宫虽然气数已尽，然而剩下的五人，都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普通侠客奈何不得。刀光剑影，剑气袭人，空气中暗流翻涌，血肉横飞。
　　我与夜护法打得难解难分，迟迟不见管高歌像往常般为我解围，回头发现他静立在原地，犹豫不决，“梅青，你不要杀他。”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说的意思，原来是不要我去杀，可以让其他人去杀。而我以为，管高歌今日的异常，都是拜夜使所赐，差点毁高歌一身仁义之名。恍惚间鼻中传来一阵异香，全身经络开始堵塞。我暗叫不好，避免夜长梦多，任由左肩迎上夜护法的剑锋，迅速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剑，往夜使胸口刺去。
　　我肩上一阵刺痛，几乎晕了过去，耳边传来管高歌撕心裂肺的喊声，心中暗笑自己又没死，他这次真是夸张了。
　　当我看见满眼通红的管高歌接住已经殒命的夜使，夜使的面具也是在那一刻落下，才发现面前两张一模一样的脸，脑海里有无数惊雷闪过，忘却身上的疼痛，久久不能动弹。以至于管高歌是怎样抱着夜使，打倒众人开出一条路离开暗影宫，我都不知道。
　　夜使最出名的功夫是用毒，销骨散是他独创的毒药，我用师傅的解毒圣药也只是暂时锁住心脉。我昏迷数日，再次醒来时，江湖人因为管高歌的临时叛离，又逢我武功尽失，对我冷嘲热讽后留我一人离去。
　　我不愿就这样失去管高歌，四处打听他的消息。听说他四处藏匿被群豪围攻惊险脱身，听说他和厍飞英双宿双飞，四海为家。后来听说他上天山为厍飞英摘取天山雪莲治伤，坠落悬崖已经死去。
　　以往被他捧在手心里呵护有加，就算我落下，他都会不厌其烦地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等我。可如今我再也赶不上管高歌的脚步，从天之骄女，一代豪侠，成为一个连剑都握不住的废物。每听到他的消息，马不停蹄赶到那里时，他都已经离去。
　　他在避我，以至于他死在天山悬崖下，我不眠不休，苦苦找寻了十天十夜，都找不到他的尸体所在。
　　管高歌，你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