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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恨不忍别离(1) 来不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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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生。”她优美的脖颈侧向窗外,“我到底应该爱他还是恨他。”好一会,她回头看到俞生恩欲言又止的样子,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她摇了摇头,“我可以恨他,但我不可以离开他。”
俞生恩伸手固定住她的脑袋,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小白,他是范之音的儿子。不要折磨自己。”他的眼里是满满的担忧,“你可以对公英宽容、不计较,不仅因为她很可爱,更因为她不在你心里,她伤害不了你。”摸了摸她顺滑的长发,俞生恩控制着自己的嗓音,尽可能说得淡一些:“可是,公荀不一样,他身上的这些标签会让你痛苦让你两难,因为,你爱他。”而他,不爱你。至少,现在不爱你。他无法想象,一段带着心结的单方面的爱情,会是怎样的艰难。
她靠着他,睁着眼睛,却不知道在看什么,看到了什么,“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哪怕是说着这么软弱的话,她的眼睛依旧深淳,带着看尽天下的大气,“我已经爱了他太久了。”
那时候他还没有接手公家的事务,一心投身于热爱的建筑事业。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是他。
白冬隐大一的时候,师姐安排她去邀请快毕业的师兄师姐们返校参加建筑学院毕业季的活动,而他就是其中之一。那时候她并不知道,公荀与范之音这两个名字之间有什么关系。若知道,按照她的性格是绝对不会与他有任何联系的。
她给所有大四的师兄师姐都群发了邮件,唯独公荀没有回复。
公荀是个很神秘的师兄,从她进学校开始就一直听到他的名字,从师兄师姐们口中,从老师口中,可他从来没有出现过,就连邮箱和联系方式也是她查了学院的通讯登记表才知道的。
就在白冬隐打算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收到了他的回信,还附带了一份艺术中心项目的市场调查问卷,委托她帮忙请学校的同学填一下,措辞简单而礼貌,让她看着觉得很舒服,没有一点唐突感。
彼时17岁的白冬隐虽然性子偏冷却也有着少女的心绪,对于这个从未谋面的师兄,她是有些好奇和好感的。但她对自己有很清醒的认识,她对异性的好感一般不会超过3个月,所以她从来不会放任自己轻率地付出感情继而潦草地结束。她也不知道是自己的感情专注度不高,还是自己根本就不懂得怎样去爱一个人,也可能,在她的潜意识里,并不想去全心投入地在意一个人。
母亲短暂的一生只来得及给她留下高贵的血统和仪态,没来得及养成她贵族式的作风和欧式的爱情观。她不理世俗之事,只做好自己;她惯于独处,不擅长爱人。
对于公荀的嘱托,她当做一项兼职去完成,很快就汇总了给他发过去。她认真地看了每一份填好的问卷,把可用的和不可用的分开,不可用部分的问题也都统计在了一个文档里,打包在了一起。
大概三四天后,她又收到了公荀的回复。在表达感谢之余,他询问她对这个艺术中心设计的看法。或许是她的思绪清明让他刮目,或许是她零星的字句给了他灵感,也或许是他的专业和犀利让她虚心求教,他们就这样开始了一封又一封的邮件来往,从聊项目聊专业到聊生活聊兴趣。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一直用她的邮箱名称呼她,两个人却在这种陌生的交往中,渐渐透出亲切来。
两个人都是冷淡的性格,虽然惺惺相惜却始终保持着距离,不会也不想逾越半步。白冬隐也曾想过他是怎样的,却还没有生出窥探的欲望来。更多时候,她把他当做一本书,或是一本日记。平淡地,偶尔翻阅,随心记录。
直到俞生恩找到她,告诉她,她的父亲,逼死母亲的父亲,从未对她表达过爱的父亲,早已身患绝症,时日无多。
有那么一段时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运转。听着只是听着,完全到达不了她的思维中去。她早已不恨父亲,却也不爱他。她不知道她此时的无措和茫然是为什么,连俞生恩在身边也无法抹去她的空乏与不安。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地,她拨通了手机里一直存着的却从未拨出的公荀的电话。白冬隐站在热闹的运动场边,看着蹦来跳去的男生女生们,听着手机里机械的“嘟嘟”声,心一点一点宁静下来。她知道他很忙,上班时间基本不会注意自己的私人手机,更何况是陌生号码。这是一个注定不会被接起的电话。对于自己这个下意识的行为,白冬隐也有一瞬间的迷茫,可她马上意识到,或许,她对他的依赖已经超过了俞生恩。而这种感情,已经累积了将近半年。
白冬隐挂了电话。预料之外的生命垂危和猝不及防的日久生情。白冬隐对自己是绝对诚实的,承认自己为父亲难过和承认自己喜欢公荀一样,并不难。
白实的最后一段日子,是由白冬隐和俞生恩陪伴度过的。也是在那段时间里,他安排俞生恩成为了白冬隐的监护人和未婚夫——他用这种方式表达了内心对白冬隐的爱护。而白冬隐和俞生恩都没有拒绝。
俞生恩说,他会是她一辈子的守护神,哪怕将来她有了别的归宿。
白冬隐说,她愿意接受父亲给她安排的幸福,哪怕他剥夺了母亲一辈子的幸福。
那时他们都不知道,一切安排终究抵不过时间沧桑。
但白冬隐却很快体会到了命运的决绝。
送走了父亲,将葬礼的事委托给俞生恩后,白冬隐才打开封存了一个月的邮箱。
五封未读邮件。一封来自公荀,时间是三天前。
打开的瞬间,白冬隐几乎能感觉到泪水在点点凝聚。她一直是坚强的,却终究在接二连三的失去中溃不成军。父亲走了,而对公荀,她也要放手了,毕竟她没有拒绝父亲将她嫁给俞生恩的安排。
DY:
我有事要休假几天,你可以通过手机联系我:186XXXX9555。若方便,希望你能把你的号码回复给我。许久没有你的消息,我有些担心。
祝好。
公荀
泪水漫过了眼眶。他终于向她靠近了一步,可她却已经准备好后退了。白冬隐关掉了页面,慢慢止住了泪水。她需要一些时间来考虑清楚,她对他的感情究竟值得她为他做到哪一步。
葬礼那天,白冬隐在里面呆了一上午,午后才与俞生恩轮换着出去吃了几口饭。心里一直沉沉的,钝钝的疼,仿佛有一座山压在胸口,可胸腔里却仍旧是空旷的。往回走的时候她忍不住摸出了手机,一个一个地按着数字,缓了又缓,一直到灵堂门口才按全了。手指放在通话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她多想告诉他,她现在很不好,她需要他。
白冬隐抬头看着灵堂正中那张微笑的脸,与很多年前母亲的脸渐渐重合。幸福或者不幸福,值得或者不值得,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吧。能够选择,或许已经是上天最大的优待了吧。什么婚约,什么监护人,根本不是阻碍选择的理由。
白冬隐低头,按下了通话键。
但是,命运是最棒的玩笑家。
低头的几秒钟,她看到了一个名字,签在名册上。
范之音。
紧跟着的,是一个冷峻收敛的签名:公荀。
一起的还有公书全,公英。
显然,这是一家人。
范之音,这个让父亲惦念了一生、让母亲介意了半世的女人。临走前,父亲告诉她很多从前的故事。原本相爱的两个人,因为男人的一夜风流和珠胎暗结而分道扬镳。她的母亲尹姜因为孩子得到了这个男人,而这个男人却把心永远留在了那个伤心离去的女人身上,也把伤害永远烙印在了她母亲的身上。母亲这般女子,原本比得过世间任何女人、配得上世间任何男人,却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丢了心弃了命。
她不恨范之音,她只是不希望再与这个女人和这段恩怨有任何的交集。一碰到这个名字,母亲死寂的面容和垂落的手臂就抑制不住地出现在她眼前,久久不去,直逼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知道这是一种病,她的内心已经有了鲜红的阴影。治不了,她只能逃避。
白冬隐仿佛已经灵魂出窍,没有发现电话已经被接通。那头的公荀久久没有听到声音,静默了一会才开口试探:“DY?”恍若一道惊雷,劈开了白冬隐内心那道鲜红的阴影,血流的到处都是。她忽然发现,她恨范之音。
“大师兄,我会忘了你的。”白冬隐抬眼看见了灵堂外那个握着手机站得笔直的男人,一个侧影已经能够让她看到他的孤冷。大师兄,原来这就是你;公荀,原来这才是你。她看到他听到以后下意识地偏了下头,很轻微,却昭示了他的触动。
可是,你却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一个我。
她没有直接挂掉电话,执意等他一个回答。
他微抬起了头,迎着窗外透进的阳光,她仿佛看见了他凝固的睫毛,坚冰一般。
“好。”
只有这一个字,如她所料。那时的公荀虽然外表冷峻,她却可以看到他柔软的内心。这一个字,是他的放手,也是他的宽容。
而如今的公荀,十年后的公荀,在更加坚固他的躯壳的同时,也寂静了他的内心。不是他不愿意打开他的心门,是他根本听不到你在敲门。
那个聪颖特别、性情相投、喜欢叫他大师兄的DY,早已在岁月的辗转中化为了粉末,散落在记忆的边缘。
可是,那个高贵却虚心、冷淡却体贴的大师兄却一直被封存在DY的记忆里,再见时,依旧清晰。
你忘记了我,我却爱上了你。
她用了十年时间,终于明白,再多的彷徨,遇上她对他的感情,都是无谓的挣扎。
既然如此,便不挣扎,只管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