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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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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跟顾朗去过酒吧之后,宋文生仿佛突然开窍,看穿顾朗底线,经常缠他跟自己晚上出去玩,去看梅花,吃宵夜,拦出租车到河边吹风打水漂。顾朗当然担心他安全,但也说不出一个不字,最后只能紧紧跟在宋文生身边。
      这个晚上宋文生又站在顾朗跟前,抓住他手腕,一动不动看着他,把他逼在墙角退无可退,用这样一种威胁的姿势建议:“顾朗,今天我们去看电影。”这些天下来他已经掌握规律,不说我想怎样怎样,只说我们,顾朗就妥协得格外迅速。
      他说完这话,半个小时后就已经站在电影院售票窗口,顾朗对于电影类型没有讲究,问宋文生想看什么。宋文生吹着电影院暖气打量边上一排电影海报,都是蜂拥而至的贺岁片,看起来吵吵闹闹,他不是很乐见。最后他挑出一张素净一点的问顾朗:“你觉得那是不是个恐怖片?”
      顾朗顺着他手指看过去,海报一片白,中间像是透过毛玻璃映出一个身影,身量都没长开,是个小孩,做出一副向外张望的姿态,手上好像在敲门,旁边打着电影名字,“Let Me In”,底下一行白字写着中文译名翻作生人勿近,看起来雾蒙蒙。
      “应该是吧。”顾朗对于这种概念模糊的艺术品最没辙,但也感觉到这至少不是合家欢大喜剧,如果宋文生是想大半夜出来看恐怖电影找刺激,这至少比其它选择好一些。买票的时候他扫了一眼排片表,这部电影起了个很有噱头的名字,场次却十分惨淡,只在这样的深夜排了一场,选座选得好像是他们两人在包场。
      今天宋文生也想不出别的娱乐,和顾朗说最好他们俩先进去坐着打发时间,排队的时候肩膀上却被人轻轻一拍,他转过去,看见两双眼睛望着他笑。
      “柳胭?秦栀?你们也来玩?”
      柳胭亭亭立在他身后,一手拎着包,秦栀挽着她另一只手。这时候宋文生才发现她们身高其实相仿,围一个系列花色的羊绒围巾,作姊妹或情人的打扮,明白昭示这就是一对。
      “今天我让店里歇业一天,秦栀说想出来玩。”柳胭一眼看见宋文生手上捏着的电影票,说好巧,她们也是在这场。
      进场之后他们左右挨着坐下,宋文生侧身同柳胭和秦栀闲聊,顾朗就在他旁边坐着,没说话,专心致志等开场。宋文生问她们怎么也两个人半夜看恐怖片来消遣,但这时电影院灯光暗下来,柳胭笑着做手势示意他噤声,秦栀在旁边低声解释给他听,说这其实不是一部恐怖片。
      然后电影第一个画面就接进来,深夜里漫天雪花飘下,一个男孩在二楼窗口沉默地看着楼下一片覆雪的街道,在那里一辆的士打着萧索的车灯拐近,车上下来一对大人和孩子,是他新来的邻居。
      宋文生想这电影看着真是让人发冷。天气预报说今天这城市要落雪,但整个下午天上也只是一片惨淡的灰白,不知道现在电影院外面有雪没有。
      电影情节同他思绪一般推进,迟缓、抒情、琐碎,新来的孩子在大屏幕里对男孩介绍自己叫Eli,男孩用自己的名字作为回报,“Oscar”,他轻声说。他们很快熟悉起来,几乎像一对年轻的恋人。然而Oscar起初并不知道的是,他的朋友是一位纯正的吸血鬼。带来Eli的那个男人时常在窗边沉默地看着他们这两个雪地上的小点并肩而行,他也这样沉默地穿行在枯立的一片片针叶林间,绑架过往的行人,把他们倒吊起来,杀人,收集活人的鲜血,费心地保护这一位异族。
      后来男人死了,剩下Eli和Oscar。发生了许多事情,Eli知晓Oscar在学校常遭受暴力,劝他勇敢一些,说自己总会和他在一起;Eli吃完Oscar买来的糖果,扶着墙痛苦地干呕,Oscar无措地拥抱上去;Oscar把孩子王打倒在地,参加游泳部,参加每一次体能训练;男人死去的那个晚上Eli翻窗进到Oscar的房间,第二天Oscar看见Eli的留言,表达温柔的爱意;小镇上持续地死人。
      后来Oscar终于猜透Eli的秘密。他不害怕,仍然邀请Eli来屋里。但直到他去Eli屋中拜访,他在那了无人气的客厅里看见死人们的遗物,他终于想起Eli杀人,经常杀人。他站在一条双向的岔路口上,最后他做选择,成为Eli的帮凶。Eli在他面前杀死起疑的房东,沾着一身猩红向他道谢,他落荒而逃。Eli没有来追,而是向他告别,说自己马上往下一个栖息地去。他重新成为一个孤僻孤单的影子,那些受过教训的顽劣之人也重新找上他,他们把他按在游泳池里,等着他窒息,他被按在池水里,除了他再也没有别的人。这时候那些年轻的恶霸们却突然遭逢某种非人的袭击,Oscar浮上水面大口地喘息,理所当然地,他看见Eli,Eli来救他,他们总是在一起,在过去和未来,他们一同走在雪地上,走在血泊里,除了他们,再也没有别的人。
      Oscar带着Eli离开,在一个出太阳的日子上了火车,他脚边放着大行李箱,Eli睡在里面。Oscar曾经教过Eli摩尔斯电码的规律,他们隔着行李箱,以敲击代替语言,就像过去很多个晚上,Oscar靠在卧室的墙边,隔着一堵墙,他们俩聊天讲笑话,同时以一颗杀人者和爱人者的心。
      最后的那一个镜头明亮温暖,空阔的放映厅里没有人声,影片也很安静。宋文生听见秦栀轻轻地吸着鼻子,眼睛里蓄起水光,柳胭握着她的手,凑过去小声地劝慰。宋文生突然心里一动,转头去看顾朗,看见他左手比起开场时已经放得很近,抓着座椅扶手,指节都用力绷紧。他看了一会儿,用自己的手覆了过去。
      直到走出电影院时宋文生仍牵着顾朗,察觉到手心里顾朗指尖持续的颤抖。越过电影院椅子扶手对于宋文生来说只像散步的时候跨过石子一般轻松,到了顾朗那儿就变成天堑鸿沟,宋文生看得无可奈何,索性自己握住了就不放开。出门的时候宋文生发现竟然真的开始落雪,不大,却也切实积起薄薄一层,秦栀怕冷,柳胭拦了的士带她先走,剩下他们俩走路回去。
      街道上行人寥寥,只有他们迎着霜雪,一同走在回家路上。宋文生越走越慢,最后停在路边,顾朗也停下来,手还被他握住,突然间有种不祥的预感。
      “顾朗,我想问你两个问题。”
      宋文生抬头直视顾朗,顾朗别开视线。
      “你说。”
      “我问你,我们俩真的是朋友?我感觉不对,”宋文生咳了一声,“你老实告诉我,”又咳一声,“你是不是喜欢我?”
      宋文生握不住顾朗的手了,顾朗被吓得一下子抽出手,脸白得快比上雪地,但是宋文生还看着他,让他没法撒谎也没法逃避。他最后只能垂下头,说是,一句话声音低沉,差点淹没在风里。
      宋文生看得好笑,笑他:“你怎么反应这么大,以前难道只是暗恋我没告白吗?”
      顾朗被他问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觉得宋文生大概是没有生气。
      宋文生也没有再期待他什么,他一把拉过顾朗抱住,在他耳边说:“顾朗,很巧的,我也喜欢你。顾朗,听见吗?我喜欢你。”
      顾朗眨了眨眼,觉得自己像在梦里。他缓慢地、迟疑地回抱宋文生,感受到确实存在的温度和触感。
      顾朗几乎落下泪来。他想自己一辈子,再不会听见一句更好听的话。
      宋文生却没有给他留下宽裕时间感动,又已经提出第二个问题。他还抱着顾朗,问他:“顾朗,告诉我,你以前是不是混帮派的?你那天换衣服,我看见你背上有伤。”
      这个问题宋文生想问很久,如今终于问出,却迟迟没有听见回答。他虽然看不见顾朗表情,却都可以想见,顾朗必然像犯人听见死刑通知一样手足无措,害怕自己表露出一丁点嫌弃的心情。他叹了口气,自己把话接下去,说:“你放心,我不会怪你的,不管你以前干过什么,杀人放火,我都不怪你。但是那样的日子很危险,我会担心。顾朗,你以后不要继续了好不好?”
      顾朗现在不怀疑自己是在梦里,他做梦都没想过宋文生有一天会对自己说,这太危险了,你退出吧,我担心你。
      他终于再没有一点犹疑地紧紧抱住宋文生,像是想要抓住他全身骨骼和血肉,和一颗喜欢自己的心。这时候大风吹起,烟花在整片天上炸响,远远近近大大小小,五光十色,风雪都没法遮掩。
      今天是除夕。
      他们俩站在这个新旧交割的时间点上,顾朗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钟鸣一样。他突然涌起某种冲动,下定某个决心。他问宋文生:“你想不想搬家?”
      顾朗还埋在宋文生肩头,听起来不甚分明,却一字不差地落进宋文生耳里。但宋文生仍然听得一头雾水,反问他:“搬家?搬去哪里?”
      “哪里都好,去南方,去你喜欢的地方,等我做好准备就出发,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去乱混,我们重新找个地方,重新开始好不好?”
      “听起来好像你以前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坏事。”宋文生感觉到顾朗紧张得全身颤抖,他抬起头来,眼睛被烟花和街灯照亮,在这个时刻,烟火、新年和承诺一起到来,宋文生微笑起来,说:“好啊,我们搬去南方。”
      在他身后,顾朗终于掉下眼泪。他咬着牙尽量让自己不要哭出声,他已经二十八岁,却还是哭得像个小孩。重新开始,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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