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荼靡》凉水

6、相对无言

　　清醒的第二天，吃过午饭，黎静词望见院子里洒满冬日难得一见的金色阳光，便随便披件衣服走了出去，几分忐忑中，发现偌大的房子竟空无一人，连刚刚为自己收走碗碟的子句也不知所踪。那孩子，定是极不愿意到这里来的，得想办法放他回去，可怎么开口哪？
　　高墙内，大部分的植物都凋谢枯萎了，只剩下一些又矮又丑的常青灌木，东风咋起，额头的伤口阵痛起来，他微微提起的精神立刻被吹得无影无踪！转身之际，院子的大门像是召唤他似的哐哐作响！
　　笑自己终究还是渴望自由的，他走过去，推了推里外都挂着大锁链的铁门，结果当然是徒劳……
　　“咿呀——咿呀——”
　　手腕突然被紧紧的抓住，黎静词回头，看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正张着嘴说着什么。
　　“嗯？”
　　“咿呀——”
　　她有些急了，见黎静词仍然听不懂她的“话”，气愤的撅着嘴，猛地将另一只手上拿着的薄毯哗得裹在他身上，然后拉着就往屋里跑。
　　“您……”
　　把黎静词身上的毯子又紧了紧，那妇人指指楼上，接着指指院子，又摇了摇手。
　　“您可是叫我多穿些到楼上待着，不要到院子里去？”
　　她高兴地点点头，“咿呀——咿呀——”
　　温和一笑，黎静词把身上的毯子拿下，小心叠好，“这您收好，我就回去。”
　　“咿呀——咿呀——”抓着他的手，这妇人又硬把他拉进厨房，按在椅子上。只见她唰唰唰地拿出案板、菜刀、姜头，迅速的猛剁了几下，然后把姜末丢到小碗里，接着抓起一旁小火暖着的大水壶，很快就弄好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塞到黎静词的手中。

　　姜汤的热气透过磁碗传到指尖……
　　他14岁的时候，唱功便可以独当一面，自那以后，每每寒冬腊月，或是季节交替之际，师父便会叫六子总会给他冲姜汤水，只为得莫要着凉哑了嗓子唱不了戏。如今他感受着的真真切切的关心，却来自一个素昧平生的哑妇。
　　“谢谢……您！”仍然是不容易得到名字的，一个惯于沉默，不想说；一个无法言语，不能说。突然又想起他来，也不知道现在哪儿？做些什么？

　　正喝着姜汤，外面突然传来汽车的声音，接着一连串的脚步由远及近，走进仅有一墙之隔的大厅里，“秋嫂！给我把那件滚毛镶边黑色大氅找出来，今晚我要穿。然后帮老马把车上的东西都拿到黎老板房间去！”
　　听得是唐仲恺的声音，黎静词还不知要不要动，哑妇已经迎了出去。

　　默默地继续喝完姜汤，刚放下磁碗，身子便被揽了一下，落入一个宽阔的胸怀。
　　声音紧贴着耳后传来，“还疼吗？”
　　他没有动，任凭那温厚的手掌轻轻抚上他的脸颊，然后顺着纤细的脖子探下去，轻松的挑开盘扣，细细抚弄起他的胸口……
　　“唐先生！”
　　黎静词的声音清冷得与平常一般无二，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羞怯，更不是那种意乱情迷的语调。
　　“怎样？”
　　“您还是再掴我一掌吧！”
　　见他如此，十分柔情倒有九分荡然无存，“我的人，就得按我的方式来！”手中的力量加大，感到怀里的人轻轻颤抖起来，却还是没有松劲儿……

　　“唐先生，该出发了！”
　　看见郭幸阳走进厨房，唐仲恺感到一丝意外，“车里先等我！”
　　“英国人守时，还是不要迟到比较好。”
　　“你今天倒是多话啊？”
　　唐仲恺终于站直身子，也把手抽开了，对黎静词耳语道：“也罢，我不急！等你的伤好了，倒有好些地方要带你走走！”

　　司机老马开着这辆唐先生颇喜欢的黑色德国轿车，行驶在从英国领事馆回家的路上。
　　他与秋嫂一样，都是哑巴，而且是跟随唐先生多年的老忠仆了。他很明白，作为司机，不多事是能安稳的留在主人身边的最好办法，可一个人如果失去了某种能力，其它的能力就会相对的增强一些，何况他连想像秋嫂那样咿咿呀呀的发声也做不到，又怎能按耐的住不好奇的聆听哪？

　　“小郭，你和李厅长很熟吗？”
　　“没什么特别之处！”
　　“刚才在领事馆里，我遇到他了，他不知道你就在外面，还怪我怎么没把你带来！说是你上次去警察厅，曾露了一套不得了的枪法，惹得他的弟兄们一直吵着要再找个机会，跟你比试比试。”
　　“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我还不知道哪！我以为你向来不爱与他们这类人往来，更是鲜少开口求人办事，这次竟让李厅长放了一个于你毫无关系的乱民，这没错吧？”
　　“我收了好处，自然就帮着做件事！”
　　“哦？这我更好奇了，我还以为只要跟了我唐某人，别的不说，起码不会再为钱财奔波，看样子倒是我过于自信了。说来听听，那人使了多少钱才让你心动？”
　　“刚够买碗面。”
　　“哈哈……”唐仲恺大笑，“小郭，你可真会说笑！哈哈哈哈……”

　　虽然这只是件小事，却让他充满疑惑和好奇，但见郭幸阳的态度，唐仲恺也知道今天终究是问不出来什么的，只好作罢！
　　对于这个每天在他身边、作用越来越大的帮手，唐仲恺是十分欣赏的，不光因为其敏捷的身手、过人的胆识，还有处事的沉稳与冷静，更可贵的是那骨子里透出的处变不惊、气定神凝的大将之风，这点，使得郭幸阳与普通的打手、保镖之流犹如云泥之别。然而也正是这一点，让他总是有种隐隐的不悦，即使曾经特别安排危及生命的险事试探过这人的忠诚，也无法完全安心。越是不安心，越是在意；越是在意，越是试探；越是试探，越是毫无纰漏；越是毫无纰漏，他越是不安心……

　　这天夜里，不知道为什么，黎静词竟一直在房间里唱戏，摆钟敲过凌晨2点了，仍然没有停，声音虽不大，但高高低低的传来，郭幸阳竟觉得无法安眠，便索性起来巡夜。
　　高墙内，大部分的植物都凋谢枯萎了，只剩下一些又矮又丑的常青灌木，月光下，灰黑的枝条微微摇摆着，把上面映着的灯光都扯碎了，他顺着那灯光仰起头，看到果然是那个房间还亮着灯。
　　黎静词依窗而立，院子里听不到他的声音，只是见他的嘴唇张张合合，不知道唱到哪一段了。很快的，他们便四木相对，黎静词合起双唇，郭幸阳停下步子，彼此不知道该点头问好还是假装视而不见，于是只是静静的看着对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似乎什么东西惊动了窗里的人，他背转身去，似乎又继续唱了起来……

　　后来的几天，他每天晚上都会唱，一直唱到深夜！郭幸阳也终于得知，这些日子，每到晚上，唐仲恺都会去他的房间，在躺椅上坐上着听戏，直到睡着。几天下来，黎静词虽然显得疲惫，嗓子、身体倒也无碍，只是唐仲恺显得越来越暴躁了，无端的借着小事对下人和职员发火，弄的人人自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