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斤黄酒》鸠枝

9、第八章

　　上了高中，三个人就不在一个班了。杨泽宇如愿以偿进了最好的那个班，与此相对的是最繁复的课业，最长的补课时间，最多种的加分竞赛。黄珊珊的目标也是这个班，但她差了几分，没进，进了低一级的次尖班。而袁振飞，则是被放进了专门的特长生班，学校力图让这群人自成一派，千万不能影响了普通学生的学习和班级平均分。

　　这个学校离家远了点，高一那年两个人还是走读，袁振飞天天骑着辆他爸淘汰下来的自行车载着杨泽宇上下学。但学校对尖子班的要求极严，他们的作息时间比起懒散的特长班起码是往前提前了整整一节四十分钟的课，晚上则往后推了一整节课，与高三的作息同步。袁振飞整日跟着杨泽宇早出晚归地熬，在班上居然成了学习积极分子，还当上了主要任务负责早晚锁门的班长。他甚至在高中第一次期末考的时候，考了个第一，从曾经的吊车尾摇身一变成了学霸。

　　相比起袁振飞，杨泽宇的境遇就差远了。他一进那个传说中最优秀的班级，便感到了深深的不适应。他自小按部就班的学习，也没谁想着去帮他挖个什么物理，数学方面的天赋，干过最出格的事不过是跳了两年级，但那也和智商没什么关系，那是学龄前教育的差距。虽然这么多年来一直被人夸奖聪明，但他比起三中的那群人不过是做傻逼题目做得快一点，准确一点而已，那种给普通学生出的题，做得再好又有什么作用呢？

　　那个班上的都是群什么人呢？有全国初中物理竞赛一等奖，化学一等奖，文学奖……好像不得个什么全国性的奖，便不好意思出门了。

　　杨泽宇在三中全校第一，而在这个班上的中考排名，是三十五名，中等还偏下。

　　班主任是按着成绩来排位置的进行自我介绍的，首先上台的是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比杨泽宇还小一岁。

　　姑娘大名谢雪，白白净净瘦瘦小小，就是人看起来有点呆，走上讲台自我介绍时居然都能差点把自己给摔了。她出了一个这么大的糗，下面的同学哄笑一团，她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变化，轻声细语地说，“我是谢雪，本市的，接下来三年希望大家能好好相处。”

　　谢雪开了一个简短的头，却不代表后面的人也如她一般简短。譬如说第二名的那个男孩子，李承羽，显然就是浮夸派的代表。他起码用了十分钟说完了自己从下到大所获的荣誉，就连幼儿园绘画大奖这种事也不忘拿出来提一嘴。就连一旁的班主任都不怎么听得下去了，强行打算了他的自夸。

　　但由他起了这个头，一大伙心高气傲的人们哪里愿意甘于人后，非得要证明自己除了成绩之外还多才多艺十项全能。

　　轮到杨泽宇的时候，他走上台，由于自己实在是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才艺，只好学着一开始的谢雪老老实实地走简洁风，将名字籍贯什么的说清楚就鞠躬下台了。但由于他脸是全班长得最好看的，所以即使他只说了三句话，还是迎来了热烈的掌声。

　　倒是将杨泽宇弄得颇为尴尬，他脸有点发烫的走下了讲台。由于年龄小，长得也小，杨泽宇坐在第二排，比他还小谢雪坐在他前面，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终于来了个不扯淡的，杨泽宇你好，我是谢雪。”

　　女生笑着说，声音还是细细软软的，就是说出来的话和她本人看起来有点不搭调。

　　“你好。”杨泽宇对着她笑了笑，加了句，“我记得你。”我上台的讲话风格还是向你学得呢。杨泽宇在心底又添了一句。

　　谢雪于是眼睛笑得更加弯了，两人随意交谈了一下，通过她杨泽宇了解到。这个班里有一半左右的人是她曾经班上的同学，她初中所在的重点班则是全市最好的学校里最好的一个班，于是她们一群人又来到了最好的高中尖子班。对于谢雪来说，这个全市中考第一名不过就是曾经的全班第一而已，没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

　　这时同样走简洁风的杨泽宇的同桌胡雯下来了，她和谢雪关系似乎很不错，凑过来大剌剌地说，“大家都那么知根知底了，也不知道这群人在这里装什么蒜，你听听这蒋宇，化学竞赛第二名这种事还好意思拿出来说。雪儿，我记得第一名是你来着吧？”

　　谢雪笑了笑，没作声。

　　胡雯倒是来了谈性，她也不避着杨泽宇，两个女孩子叽叽喳喳，杨泽宇被逼着灌了一脑袋的八卦糗事，头有点疼。

　　舒心的日子似乎只有这么一个叽叽喳喳的上午。下午领完书，班上的男生女生们都不跳了，老老实实地拿着新书看了起来。谢雪她们班上似乎早就学过了，杨泽宇注意到她在翻必修二而不是一，还有不少人掏出了作业刷题。而其他的外来品种，譬如杨泽宇这种，都在短暂的迷茫后自觉掏出了书本习题开始了自学。

　　杨泽宇的学习习惯向来不错，下课铃一响，他把头从书中抬起来，望了望窗外。班里还是静悄悄的，对于不少人来说除了必要的生理需求之外铃声似乎不能影响他们分毫。就连叽叽喳喳了一上午的看起来很不靠谱的胡雯，看起来书来也是认认真真全神贯注。杨泽宇无端觉得有几分气闷。

　　这显然只是一个开始，到了正式上课，杨泽宇才直到到底有多绝望。一中的老师教育方式与三中那种老师把知识点嚼碎了再反复灌输喂给学生只求他们能多记住几点的方式不同，这里的老师教书方式非常大爷。他们对于简单的基础知识点只讲一遍甚至不讲，全靠课外预习。上课通常也只讲个二十多分钟，剩下时间留几道死难死难的题给你自己磕，美名曰突破自己。

　　还有一点特别坑人的就是班上一半学生初中学过，甚至暑假还补了课，而另一半则满头官司，啥都不懂。但老师每次一问听懂了没，那群学过的学生往往兴致最高，抢着说会做了，导致了严重的两级分化。

　　杨泽宇就出于满头官司的那一组。班上还渐渐分出了两个小团体，一派初中同学组。另一派就是没有初中同学的那群人自发抱起了团。

　　这些杨泽宇显然不会去关心，他是从同桌胡雯那里知道的。杨泽宇不住校，平常上下学与袁振飞一块走，在教室里除了长得矮和长得好看之外默默无闻，还没什么朋友。于是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被边缘化了。

　　与他一起被边缘化的还有谢雪和胡雯。胡雯耸耸肩，满不在乎道，“没办法，谁让初中我俩就是非主流了。”于是非主流三人就这样组成了不错的朋友，默默远离着班上那些莫名的纷争。

　　但有一场战争，是全班都不得不去参加的，考试。首先给了杨泽宇当头一棒的就是第一次的月考。

　　杨泽宇这段时间的学习情况不怎么好，他本就跟不上老师过快的讲课速度，课业又重，经常是回了家还有作业要补。可回家里的路程远，每天光在路上的时间都有一个多小时，杨泽宇只好拿着这段时间来背英语单词，差点把在前面骑车的袁振飞给背得睡过去了——可见这厮的学习生活过得滋润。

　　杨泽宇和杨雄国说了近况，他一开始意气风发地打算帮自己儿子补补课，以证明自己硕士学历的含金量。但事实证明，毕业多年的文学硕士在物理题面前是没有任何尊严的。

　　杨泽宇见他指望不了，只好自己努力。可惜客观事物不以个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杨泽宇不会的题还是不会，他多年来早已习惯在老师嚼碎喂猪式的方法下学习，一中这种快节奏高强度的学习经常弄得他头晕。

　　于是第一次的月考成绩出来，杨泽宇的排名不升反降，第四十名，比他同桌胡雯高一名。多0.5分。班上的分数差距特别小，排名竞争极为胶着。

　　杨泽宇说这成绩对他没有打击是不可能的，但他总不能和班上其他的姑娘一般哭出声来。那要么和朋友倾诉吧，他在班上的朋友只有两个关系比较好，谢雪第一名，胡雯没心没肺的只想保持名次，而且和两个只认识一个月的姑娘诉说自己心中的挫败感？那还不如自己放心里呢。

　　杨泽宇冷静了一整天，终于在坐上袁振飞车后座的那一刻不冷静了。袁振飞自从练了体育后个子疯狂拉长，背影看起来很有几分宽阔靠谱了。杨泽宇像是受到了某种蛊惑一般，用手环住了他窄窄的腰，将头伏在他的背上，闷声哭了出来。

　　他从小就那么骄傲，见谁都像是猩猩，袁振飞是猩猩，他那群小弟更是一群只会打架爆粗的猩猩，今天算是彻底反噬了，他自己也变成只别人眼中的猩猩。

　　袁振飞猝不及防地被他圈住腰，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又后觉到杨泽宇的手蹭上了他腰上的痒痒肉，有点痒。他刚想出声，杨泽宇的头就靠了上来，有温温的液体透过薄薄的校服衬衫贴在了他的背上。

　　袁振飞的发声系统瞬间就失灵了。

　　他僵着背，梗着脖子，等到后面传来小声抽气的声音，估摸着他差不多哭够了，才问，“怎么了？被人欺负了？”

　　虽然这么问，但袁振飞还是很不解，杨泽宇并非什么哭哭啼啼的性格，相反，他颇能隐忍，小小年纪便是个情绪不外露的人。就算他真被人欺负了，他要么是想办法解决，要么是忍着，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说出来。

　　杨泽宇抽着气，就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心里那么多的委屈是哪来的。他就算在自己的亲爹面前都没这么丢人的哭过，更别说是一个只比自己大两岁的邻居家的朋友了。

　　路灯昏黄闪烁，两旁的树郁郁葱葱，风一吹，树影婆娑，光影斑驳。杨泽宇发泄够了，说道，“没被人欺负，只是从骄傲的王座上摔下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曾经不知天高地厚，笑话了你那么多年的大猩猩，真是抱歉。”

　　他的声音比一月的小寒风还凉。

　　虽然杨泽宇语焉不详，但不妨碍袁振飞领悟其精神。于是袁振飞仔细考虑了一路，在楼道里同样回了两句话，“没关系。人各有所长，你之前带着偏见看待我们，现在你又带着偏见看待自己，多正视一下现实啊小泽。”说完他揉了揉杨泽宇的头，感觉他的头发细软，似乎就连脑袋都特别招人疼。

　　于是他忍不住多揉了两把，然后低头看着杨泽宇红红的眼睛，轻颤的睫毛，笑着说，“我同桌以后打算当导演，一箱子玄乎的书，我跟着读了几本，现在说起话来是不是有文化多了？”

　　杨泽宇白了他一眼，两人笑着道了声早点休息。

　　杨泽宇回到家，杨雄国还在写作，见他红着眼，耐心地听完了儿子的心理纠葛及前因后果，总结了一句——其实能认识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点是好事，但我感觉你现在有点偏激了，切记不要矫枉过正。

作者有话说

　　好困啊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