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和风落

2、二狗的师傅

　　段二狗又见到秦枞了，当然要越过一个秦放。
　　“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告诉过你们寨子里的人不好玩，他们胆贼小。”
　　秦放打量着他，从上到下，又从小到上。以前府里进进出出很多江湖人物，也有一些有头有脸的人教过他功夫，告诫过他出门要懂得看人。但他横看竖看，就是瞧不出眼前这破衣少年有什么来头。
　　“你养毒物的功夫给谁学的？”
　　既然看不出，那就只有问了。
　　“什么功夫啊，捉只蝎子来玩也要人教吗？”
　　秦放也不言语，一个箭步冲到柴房的一个角落里，抱了一个坛子。
　　“这是什么？”坛子里黑压压的一片虫子在撕咬乱战，一见光便有虫子急着要逃出来。二狗赶忙夺过坛子盖上，怒气冲冲的冲着秦放吼：
　　“你这人也恁的不讲理了，早知道这么坏，就让你在林子里被虫爬死算了，我救你作甚！”
　　秦枞拉了拉哥哥的衣袖，细声细气的说：
　　“二狗，我知道你是好人，可是我们也是好人，我们全家都被坏人害死了，杨叔让我们来找蛊和尚，说只有跟他学功夫才能以牙还牙……”
　　“本来杨叔也和我们一起来的，可是一路上那群坏蛋还在追杀我们，杨叔受了好重的伤，流了好多血，后来……后来也死了……”
　　杨叔本来也是江湖中人，受过庄主秦伯云恩惠，也不知何故，就愿意一直留在他们家做仆人，这次全赖了他兄妹二人才能全得了性命。
　　秦枞想起杨叔的好处，情不自禁，一双大眼睛汪汪的垂出泪来。
　　段二狗手忙脚乱，他是在山里混大的孩子，哪里见过女孩子家这样流泪。
　　“你莫哭啊，哭也顶不了用，咱这里根本就没有蛊和尚这个人，你让我去哪里跟你找一个啊？”
　　秦放道：“你师傅是谁？”
　　“师傅？”二狗挠挠脑袋，恍然大悟：“你是说那个老怪物啊？”
　　他又连连摆手，“不可能，那家伙的头发比我的多多了，怎么可能是个和尚呢？我看你们不是听错了，就是摸错了方向。”
　　秦放道：“你能带我们去见见他吗？”
　　“不行不行，他要知道我领人去见他，不知道会弄出什么花样来整我呢！”
　　二狗忙不迭说，想到师傅的手段，顿觉不寒而栗。
　　秦枞一对葡萄似的大眼又湿了，段二狗心里更怵。
　　半晌，他终于说：
　　“要不这样吧，我先回去问问他要不要见你们，再做决定吧。”
　　秦放也不能再说什么，对方是谁都不知道，万一阴晴不定有什么危险，还怕连累了妹妹呢。

　　段二狗一边走一边想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呢，这趟下山遇见这么两个倒霉蛋，哎，这有什么好问的，那老家伙准像拍苍蝇一样向他挥挥手，臭屁都不吭一声。
　　他本来打算不提这件事情的，可是晚上吃饭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了：
　　“喂，你知不知道蛊和尚是谁？”
　　他对面的中年人突然停住了筷子，问：
　　“你在哪里听说这三个字的？”
　　段二狗想了想，就说：“前几天救了两个人，跟我差不多大吧，他们说大老远的要来这里找蛊和尚。”
　　他吃了一口菜，又说：“你看这不是白忙活吗，这附近十里八乡的有鬼的个和尚，庙都见不到一个。”
　　中年人沉思了一下，道：“一男一女？”
　　段二狗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中年人没管他，说：“明天你把他们跟我带到这里来。”
　　段二狗大张着嘴巴，这个时候要是往他嘴里塞个鸡蛋，那也一定畅通无阻。
　　“你打的什么主意？”
　　这时中年人换上一副微笑，良善至极的微笑，说：
　　“好像有很多用途啊，药人蛊人不是都可以？要不用来喂你那条宝贝金蚕啊，那家伙老嫌你肉糙不肯咬你，细皮嫩肉的小女孩不是正合适吗？”
　　“那我该告诉他们你是谁？”
　　中年人捋了一捋面上的胡须，道：
　　“镜花先生。”

　　“镜花先生？”
　　秦放重复了一遍，仿佛不可置信的样子。
　　府上多江湖人物来往，他从小就喜欢听那些江湖豪客的事迹，镜花先生这四个字自是早就熟记心中的。
　　当年漠北一阵风，烧杀淫掠，无恶不作，然而武林正派却苦于其精于骑射，来去如风又藏匿甚深，很难对付，等他们最终摸清其落足地点准备一举加以铲除时，却发现一阵风已全数歼灭，然而那晚强盗们绑架回来的肉票却毫发无伤，据他说，一个自称镜花先生的面具人独闯入寨，只八招，便把一阵风的八个强盗全部杀掉，一招未漏，招招致死。
　　这是镜花先生的出道，从那以后，镜花先生这四字频频出现于江湖，却从来没有人见过镜花先生的真面目，也没有人知道他师从何门何派，只知道他武功诡谲，但狠辣辛准，他杀的人，全都是声名显赫者，既有大奸大恶之徒，也不乏无辜好人，人们只道此人凭喜恶做事，敬而远之。
　　秦放对于镜花先生的印象却是出自他的父亲秦伯云，秦伯云虽不行走江湖，却熟知江湖中事，秦伯云常说，如今武林，声名在外的多，名实相符的少，镜花先生虽未得义名，行的却尽是侠事。
　　秦放一直想着，这镜花先生，究竟是怎样的人，此行究竟是善是恶？还有父亲，难道，他与镜花先生之间竟有某种关联？
　　不知不觉，山路弯弯拐拐，竟至一山峰底下，秦放抬眼望去，山上云蒸雾绕，景致甚好，面前有一条湍急的涧水，将道路隔断。
　　“此处名曰‘凤凰顶’，是这附近最高的山峰，山上的毒物很多，村民们都不敢轻易上山。”
　　没有桥，涧水飞溅的水沫里看得见几块突起的黑石，圆不溜秋的，但相隔很远，并不好踏上。
　　“这段水里有蚂蝗，叮上了腿能肿得像碗粗，所以千万不要沾水，它们都是饿疯了的家伙，见到活物成群上的。”
　　二狗边说边跃过对岸去了，身法灵巧得像只猴子。
　　秦放蹲下身子背着妹妹，三下两下也到了对岸，二狗低头看了看，他脚上的破鞋子一丁点水珠都没溅上。好家伙，二狗心想，还真有两下子。
　　密林里穿穿绕绕，连阳光都见不到，只觉得密林里有无数双野兽的眼睛在注意着他们，秦枞刚想掀开面前挡路的蛛网，眼疾手快的段二狗一下子就把她拉住了。
　　“碰不得的！”二狗指着爬过来的一只指甲大小的毛茸茸的蜘蛛吼道。
　　他一路上都在琢磨他那师傅究竟会把他们俩怎么样，说不定真拿他们去喂虫子呢，他那古怪师傅什么都做得出，他心情很不好，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林子里的东西是能随便碰的么？都说到处都是毒物了，这个‘活守寡’咬你一口就能要了你的小命！”
　　枞儿看到二狗突然变得这么凶，不知所措，泪花花眼睛里滚啊滚的。
　　二狗不敢再说话了，他转过身，鼻子里故意哼了一声，不管了，这个女娃子这样的笨，老怪物拿去做药人蛊人正好！
　　秦放什么也没说，俯下身背起了妹妹。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树林里渐渐变得亮堂起来，前方是一片空地，但因为山间常有的薄雾，秦放只能模模糊糊辨认出轮廓。
　　那房子背靠着一面山崖，外面用竹子斜斜的插了一圈篱笆。走近了才看见原来房子旁边还有一座竹制的阁楼，像典型的苗家风格，最下面那一层大概是用来养一些牲畜。院子里摆放着好几个竹匾，不知道里面盛了些什么，院外的空地上栽了很多奇奇怪怪的药草，有一个灰衣人蹲在那里摆弄着他面前的花。
　　二狗蹑手蹑脚的走到他背后，对准他就是一踢，灰衣人头也没回，伸手便抓住他的脚往上一掀，便听见二狗“哇呀”一声。
　　“老怪物，我把人都给你带来了，你就不能轻点么！”二狗边揉摔疼了的屁股边愤愤。
　　秦家兄妹都吃了一惊，原来他就是二狗的师傅，不过，这样子对师傅，他俩想也没想过。
　　灰衣人走到他们面前，细细端详着，脸上一直带着笑容，熟悉的，二狗的那种笑容，不过二狗这样笑着总会觉得有点坏坏的，有鬼主意要打的感觉，而这个大叔笑起来，反而令他们想起了杨叔。
　　秦放看着眼前这个普普通通的大叔，怎么也不能把他同武艺卓绝，名声远扬的镜花先生联系到一起，他有点失望，他以为的镜花先生要么就是八尺虬髯大汉，英武豪迈；要么就是白须羽扇的老人，风骨若仙……可是现在，眼前这个人，他能想象他是挖地的，能想像他是打铁的，就是不能想象他是会武的，是杀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