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和风落

1、苗疆的毒物

　　深夜。
　　深山。
　　深林。
　　黑黝黝的山脊，像是起伏不断的兽的骨，混合着涧水跌宕的声音以及风低沉沉的呼啸，端的如一头受伤的巨兽在呻吟，而这种呻吟的声音，轻易令便令人想起白森森的獠牙，绿幽幽的眼，这类一切与野兽有关的阴森恐怖的东西。
　　倘若这时刻有人还在这山林中行走，仅是联想，也足够毛骨悚然。
　　何况在不远处的一个山岗上，一声接一声的传来狼嗥——任何一个只要听过有关这种凶残的野兽的描述，就算连它的毛都没见过一根的人，也可以轻而易举的分辨出来的野兽的嚎叫。
　　然而在这惨白的月光下，居然可以看得到两个小小的人影，点着火把，在动物和猎人们踩出的小路间，蹒跚前行。
　　“啪！”落在后面的黑影踩断了一根干朽的树枝，摔下去缩成一团。
　　“枞儿！你怎么了？”前面的黑影连忙转回来，沙哑的嗓音中满是关切。
　　火把照亮了那团黑影——衣衫褴褛的小女娃子，瑟瑟缩缩的抱着，脏兮兮的脸上只有两只乌黑大眼清晰可辨，然而此刻，她的眼睛里，除了恐惧，再没其他。
　　“哥哥，枞儿害怕，枞儿听到狼叫了，枞儿还看到路上有蛇，蛇越来越多了……”女孩子带着哭腔，本来应该是软软糯糯的童音，说起这样的话来，令人心酸。
　　小小的少年将火把插在地上，坐在小女孩旁边，搂着她的肩膀，“枞儿乖，咱们很快就要到苗疆的寨子了，枞儿不怕，好好睡一觉。”小女孩渐渐开始啜泣，哭声又越变越小，直至匀称的呼吸。她太累了，一个肩膀就可以让她沉沉睡去。
　　跳跃的火光里，少年注视女孩子的目光温柔似水——不过，在他移开目光警醒的注视四周的时候，你会发现，这个孩子的眼睛里竟会有如此锐利和冰冷的神情，像极了正在嚎叫的那头野兽……
　　已经三天了，他们从那个边陲小镇离开进入山林已经三天，饿了就啃几口干硬的馒头，渴了便伏在山涧边啜两口清水，一路上还得提防野兽的袭击，他要保护他的妹妹，这已经是第三天没有好好合过眼了。
　　他也不敢合眼。
　　每次一闭上眼睛，冲天的火光，四溅的鲜血，撕心裂肺的呼救，一切都会重现，还有他父亲的尸体，悬挂在房梁上晃晃荡荡，眼口俱裂，面色青黑。
　　父亲是被毒死的。
　　杨叔说，天下至毒在冥门，你父亲所中之毒，又是冥门至毒，你学尽天下武功也挡不住冥门一剂毒。
　　少年说，那我就学毒功。
　　当今天下使毒之门派大家，敢于冥门抗衡者，唯有苗疆蛊和尚。
　　周围的山林黑压压一片，月亮不知何时隐进云里，手中火把忽明忽暗，少年心下预感越来越不好，下意识把妹妹紧紧搂在怀里，“噗”的一声，火把灭了。
　　没有月光，没有火把，现下伸手不见五指，远远传来破空之声，不知是一大群什么东西，少年冷汗湿了脊背。
　　少年闻到一阵腥味，心提到了嗓子眼。遮月的乌云散开，握紧手中的树枝，却并没看到声音传来的方向有异样，渐渐放下心来。
　　然而，低头的那一刻，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周围的地面上本来铺散了一层枯枝落叶，而现在，厚厚一层奇形怪状的虫子，很多他连名字也说不上来，扭曲形状，令人胆寒。
　　他是看见的，那只大蝎子，举起高高的尖尾，朝他的腿上刺下来，整个过程，他都看到并且明白，然而他就是不能动弹，只有死死的抱住熟睡中的妹妹。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甚至连蝎子刺在腿上有多痛都不知道了。

　　梦，有人梦到大把大把的金银钞票，有人梦到大堆大堆的美女娇娃，还有人梦到被人追杀，仓皇逃窜，总之，梦是千奇百怪，唯一相同的一点，第二天当你醒来，你总会明白昨晚做了一个梦，失落也好，庆幸也好，反正不是真的。
　　少年也在做梦，做一个不是梦的梦。
　　他梦到秦府附近有棵百年老树，中空有洞，洞口朝上，非常隐蔽，他妹妹在里面玩捉迷藏，等着仆人杨叔来找，听到一阵马蹄声经过，不一会儿杨叔来到树旁边告诉他们，老爷说昨天他俩贪玩误了功课，要罚他们在树洞呆到天黑才出来，等会儿有表演口技的人来也不让他们去。
　　他们听到有人惊呼，有人惨叫，听到哭喊和大火燃烧的声音，最后一阵马蹄声急急经过，然后四周复归于安静，可以吞噬掉一切的，死一样的寂静。
　　天黑之后，他们从树洞里爬出，看到家所在的地方已成炭土，待他们一路跌跌撞撞回到家时，迎面却赫然是父亲被悬于房梁上的尸身……

　　柴房。
　　一堆枯枝旁边垛了一层谷草，躺在上面的少年把它压得很像一张床。
　　小女孩坐在这堆谷草旁边，捧着一大碗粥，狼吞虎咽。
　　一个花脸胡哨的小男孩坐在对面，仔仔细细看着她吃饭的样儿，笑得像一朵花。
　　“谢谢你”，女孩子放下碗，“你老盯着我看干嘛？”
　　“你脸上有只苍蝇。”
　　小男孩仍旧那么看着她，仍旧那么笑着。
　　“呀！”她一个巴掌拍到自己脸上。
　　“没有啊，你在骗我？”
　　“你打它之前，飞了。”
　　他很无辜，仍保持着绝对良善的微笑。
　　“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的脸色瞬间僵硬，也不笑了，过了好一阵子才不情不愿的说出两个字：
　　“二狗”
　　小女孩满脸惊讶，“那你的大名叫什么呢？”
　　“段二狗。”
　　现在他的表情活像在嚼苍蝇。
　　“你的名字真难听。”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虽然这个人刚刚才救了他们，但是真话还是真话，藏都没想藏。
　　段二狗“哼”了一声，“好听顶个屁用！娘说叫二狗才好养！那你叫什么？”
　　“我叫秦枞。”
　　“芹葱，又是芹菜又是葱，不比二狗好听嘛！”
　　二狗发现对方的名字也上不了堂时，开始眉飞色舞。
　　“那他呢，不用说肯定叫大蒜了？”
　　秦枞一听要把自己的名字和二狗混到一起去，顿时急了，一把抓过二狗的手，在他掌心里写了一个“秦”字，又写了一个“枞”字。
　　她十分认真的看着二狗，道：“秦朝的秦，木从枞，是树，不是芹也不是葱！”
　　“我哥哥叫秦放，也不叫大蒜的。”
　　二狗虽然一向脸皮厚，可长这么大从来没让女孩子这样抓着手握过，脸红得像山猴子屁股。
　　他一边抽回手一边嘟哝着：“不是就不是嘛，你那名字又不好养，不然跑到深山老林去做什么！”
　　这时秦放已经回醒，他从谷草上爬起来，警觉的盯着二狗。
　　“看什么看，救了你也不知道说声谢谢，一只蝎子就吓成这样了，还没咬着你呢！”
　　这下秦放也脸红了，原来那时只因他神经绷得太紧，那只蝎子刚好触动了他的极限。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这里不是苗寨吗？”
　　小男孩汉人打扮，难道，他们走错了方向？还是苗寨仍在前方?
　　二狗摇摇头。
　　“那我见到的毒物难道不是人养的？”
　　二狗不知从身上哪个地方掏出一只竹筒来，揭开筒盖，就听见秦枞一声尖叫。秦纵也浑身发凉，因为昨天那只把他吓傻了的蝎子，就趴在里面举着爪子向他耀武扬威。
　　野的？你见过这么大和这么毒的么？”二狗得意洋洋的收起竹筒，眯着眼睛打量那两个被吓住了的人，心想他们真没用。
　　秦枞的的确确被吓愣了，然而秦放不是，他内心正在激动，传言都说苗疆人擅长饲毒，连一个小孩子都能养这样的毒蝎子，看来他即使没到苗疆，也到附近了。
　　于是接下来，秦放向二狗打听了苗寨的方向，兄妹俩人便朝寨子走去了。
　　二狗站在门口，自言自语道：
　　“寨子里有什么好玩的，一只蝎子都能让他们吓晕过去。”
　　他摇摇头，进屋抱出一个坛子，把蝎子丢了进去，然后使劲晃了晃，又把坛子放到自己的耳边，听里面的动静。
　　“蛊王要是再不出来，下次上山师傅非得剥了我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