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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六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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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到了。”男人立于城外,虽然他们大留依旧那么贫瘠,但是起码还是自己的土地。
“将军。”有个兵士朝他行礼,他微微点头还礼,那兵士高兴得什么似的,转身就对别人言说,大留将军朝我笑了,大留擎柱将军朝我笑了。
大留擎柱,柱子很喜欢这个名字,当年那个拿不住刻刀,只能被打发去种地,连自己父母都嫌弃的汉子,如今用另一种方式成为国家栋梁,真正扛起国家安危的男人。现如今大留男子皆以能够加入他的麾下为荣,他和他的伙伴们,带领大留国的百姓,保住了大片的国土。
朝堂之上感念他们的功绩,皆有封赏,其中柱子因为领兵有方,被大留王专门赐了名字,大留擎柱,擎起大留国平安之柱。
收获一众年轻兵士敬仰的柱子还是有些羞涩,每次听到见到这样的声音总是让他很惶恐。从小到大,他都是个普通得有些愚笨的孩子,他总觉得那些人的崇拜有些盲目,并未觉得自己有何了不起之处。
“柱子。”现在还会这样叫他的人也越来越少了,当初一同离开春月城的那些兄弟所剩无几,侥幸活下来的也都各自领兵,如今留在身边的只剩下最早朝他伸出援助之手的留大壮。
留大壮追了上来,拍着柱子的肩膀道:“我说你跑什么跑啊,人家贺大人不就是想把闺女嫁给你,你竟然深更半夜开拔,跑得比兔子还快。”
柱子的脸刷一下就红了,连话都说不出来,吭哧半天才道:“我,我有未婚妻了。”
留大壮笑了笑,只是拍拍柱子的肩。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留在春月城里人恐怕凶多吉少,可是柱子一直都没有放弃寻找环花,一天又一天,一个地方又一个地方。很多人劝过,可是那傻小子只会笑,然后继续无穷无尽地找下去。
渐渐的,没人劝了,在这乱世之中,能坚守自己心中最后一分净土的人已不多,当看到他始终执着,身旁的人也会从不解到感动了吧。
柱子指了指前面那座小城,道:“让兄弟们休整一下吧。”
留大壮点头应道:“成。”又道,“我们也进城看看吧。”
柱子一般都会同意这种建议,虽然目的不同。留大壮是想找个酒馆喝两杯,柱子是寻人。
果然,进了城,柱子几乎问遍了每一个见到的人:
“大叔,您见过春月城来的人吗?母子俩,儿子跟我一般高,会手艺。”
“大爷,您见过春月城来的人吗?一个小女子,很俊俏,和她父母在一起。”
“大嫂,您见过……”
同样的问题他都不知道问过多少次了,连自己都快失去希望了。
终于有个热心的大婶跟他说:“小伙子,我看你心诚,不如去问问天降娘娘,说不定能帮到你。”
“天降娘娘?”柱子有些迟疑地问,“在哪里能找到?”
大婶笑着道:“要看天缘。”
柱子站在原地想着这谒语般的话,半天也想不明白。
这时,留大壮从身后轻拍他,用眼神提示他注意。
柱子这才警觉,很快发现不对。
在这乱世之中,这座无名小城意外的安详恬静,走在路上的行人脸上也都挂着微笑。这景象让经历过各种哭嚎悲鸣的二人颇感诡异。
于是二人打听着那个什么“天降娘娘”,一路往荒僻的郊外走,没人能说得好天降娘娘到底在哪里,或者他们知道但不愿告诉外人。
二人在郊外绕了一大圈,一无所获,又回到城里,眼看到了傍晚,实在有点饿了,想着先吃点东西,一回头的功夫,柱子看到一抹人影。
也只是一晃眼的功夫,但是那个身影对他来说太熟悉了,从记事起,看了都二十多年,错不了的。于是柱子道:“你先吃,我去去就来。”
等留大壮再扭回头,柱子再就跑没影儿了。
柱子追着那个人影穿过长长的巷子,直到无路可走,那人终于停了脚步,柱子出声道:“哥!”
栓子听到熟识的声音,身体猛地一抖,颤巍巍地转头看去。
“真的是你,哥!”柱子傻乎乎地奔过来,伸手就想抱住兄长,然而栓子猛地退后一步。
柱子楞了一下,仔细打量下才发现,栓子身上穿着绫罗绸缎,脸也白净净的,倒不似饱受战乱的样子。柱子笑了一下,道:“哥你真有本事,这兵荒马乱的还能过这么好。”
他说的是真心话,在他心里,他的哥哥非常聪明、能干,比他强许多,所以栓子现在这个样子,他一点都未起疑。
栓子一直未出声,柱子以为他是高兴过头。
巷子尽头的那扇窄门开启,发出吱扭声,里面探出个人头,看见栓子,忙恭敬地道:“您可回来了,大家还等着您呢。”
柱子追过去,局促地站在门口。他看得出来这个院子里有许多人,栓子的伙伴还是谁的,他不知道有没有自己的位置。
栓子进了院子,站定想了想,扭回头对柱子道:“进来吧。”
柱子咧开嘴笑了,跟了进去,大门在他身后被关上。柱子才注意到门后竟也站着人。
柱子左右看了看,这院子从外面看不出来,进到里面才发现很大,房门都关着,院子里有几个人,都穿着同样的黑色短褂。
柱子随口问道:“哥,娘呢?”
话刚出口,柱子就感觉到无数双视线盯着自己,却依然没有人说话,整个院子静悄悄的。
栓子站在他对面五步的地方,看了他许久,终于道:“你跟我来。”
柱子在不安中被栓子带进院子最深处的一间屋子,兄弟俩进去后立刻关了门。
这间屋背光阴冷,屋里烟雾缭绕,柱子挥手扇了半天,一点用都没有。
栓子栓好了门,又注视着自己的兄弟,突然往前走了两步,跪在了柱子跟前。
把柱子吓得够呛,忙搀扶,边道:“这是怎么了哥?你快起来。”
栓子很固执,说什么也不起来,柱子干脆跟他对着跪下,屋里的香火烟雾薰得他够呛,栓子倒似已经习惯了,只是脸色木然。
栓子道:“我没照顾好娘。”
其实柱子早已有心理准备,听到这话只是难过,却并不意外。他们的娘岁数大了,身体并不好,受不住舟车劳顿也是正常。
柱子叹了口气,道:“这不怪你,哥,快起来。”
栓子依旧没起来,微抬起头,柱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屋中角落里那张木床。屋里烟太大了,但即使如此,他依旧能看到床上隐约拱出个人形。
柱子心里油然升起不安,没再管栓子,站起身径直走到床边,探头看去。
只见床上铺着被褥,都是上好的锦缎,被子里躺着个老太太。
柱子的眼睛睁得老大,扑过去叫道:“娘!”
他轻轻摇晃老太太的身体,不停地说着:“儿来了,娘你看看儿啊。”可是被子里的人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没用的,”不知何时栓子站到柱子身后,语气冷静得过分,“逃难的时候不小心从山坡上滚下去,那之后再也没睁开眼睛。”
柱子终于放弃了,站在床边,问道:“没找大夫看看吗?”
栓子道:“没钱。”
这理由朴实得叫人说不出话来。柱子点点头,又说了一次:“哥,这不怪你。以后我跟你一起照顾娘。”
正待再开口,门外有个声音道:“护法,有人要求见娘娘。”
栓子平心静气地回道:“告诉他娘娘回天庭复命,见不了。”
门外人称是,便走了。
柱子一头雾水,莫名其妙地看着栓子。
栓子没解释,只是对他道:“时辰不早了,先吃饭。”
两兄弟单独呆在一个屋子里,栓子对兄弟并不怎么热情,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只是一直给柱子倒酒。柱子倒是说了许多话,打过的仗,受过的伤,一路的寻找探访。这酒一直喝到深夜,柱子还嘟嘟囔囔地道:“以后我们一起伺候娘,找,找到环花,等打跑了周国人,我们全家,和和美美的……”
深夜里没人听他絮絮叨叨,只盼着他赶紧睡过去。
终于,柱子睡着了,梦里又回到那片生他养他的故土,他走在田埂上,扛着锄头,周围人嘲笑他的愚笨,他脸上在笑,心里是不服的,他想他会打仗啊,他可以保家卫国,那些人却只会嘲笑他。他娘也是,环花也是。
可是他舍不得他们。
柱子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了,他一个人对着满桌的残羹剩菜和一堆酒壶,摸了摸脸,起身打算先去给他娘请安。
推门走出去才发现不对。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他疾步来到他娘那间房门前,推开门,里面依旧烟雾缭绕,他走进到最里面,床上空空如也。
柱子挨个房门都推开了,一个人也没有,什么都没剩下。他旋即朝大门走去,一推一拉之间,才发现大门被从外面落了锁。
他被孤零零扔在了这道院子里。
被他的亲哥哥。
一道围墙自然拦不住柱子,他翻出院子,茫然地走到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那些人,脸上挂着诡异却满足的笑容,他突然觉得很心慌。发足狂奔出了城。
城外驻扎着他的兵,他的兄弟,那些人在,总让人觉得安稳。
留大壮早就回来了,正在驻地前走来走去,边跟几个兵士道:“不对啊,柱子不会彻夜不归的,一定是他早晨独自去操练了,一定是的。”
柱子恍恍惚惚地走回来,立马有人发现了他,几个人围上来,留大壮还在说:“我说是吧,柱子肯定没走远。”
一群人很快开拔,路上留大壮偷偷说与柱子,这地方蹊跷得很,有个什么天降娘娘,说是肉胎神仙,人死不灭,奉之有福,善男信女颇多。
柱子始终没说话,他已猜了个大概,只是不懂,原本同样憨厚的兄长,怎么走上这么一条路,他的心里好过吗?答案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清楚,人走了,门锁上,就是不想再让他找到的意思。他与他的家人,再次错失了。
一队大留国的兵,他们原本都是普通百姓,在国家遭逢巨难之时,他们勇敢地站了出来,站在了百姓身前,站在了国家身前,洒尽一腔热血,保护着自己的家园。春天到了,他们满怀希望,沿着大河往南,收复那些被敌人侵占的土地。
在大河的另一边,钟海端着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图纸,这还是钟涛生前随手画的,很久之前,他就想着有一天能在大河上架起一座桥,可以带弟弟去见识异国的风景。听说陈以晖有同样的想法,他找出那些图,又找了不少相关的书,他对陈以晖的设想点头道:“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