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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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来临。
一如既往的状况未能得到改变。
金处理完手续相关的事后，回到房间内。说是房间，不过是遗迹附近用木头搭成的住所，勉强能挡风沙，家具少得可怜，桌椅都是现做现成的，床也不过是铺了张薄被的长桌。房间中心的煤油灯快要燃尽，他把玻璃罩拿开，换了灯芯，以防房间内忽然间没了光线陷入黑暗。
莉特躲在角落，蜷缩着身子，看来又是累到睡着了。刚开始她跟着他的那几天，都是哭到累透了才勉强睡下。但她从不哭出声，真的忍受不住，就咬着手掌或手臂以防被人听到她在哭。
对于幽闭的场所异常敏感，黑暗稍微主导所在之处时会陷入恐惧无法控制，哭已经算是好的情况，有时甚至出现过过呼吸的症状。
刚得到全权单独监护许可时，金也颇为震惊于这种状况。但教堂事件存在太多未能查明的地方，唯一能寄予希望的是仅存下来的她。然而莉特本身拒绝有关这次事件的所有记忆，更是拒绝与外界接触。
十二支的其余成员很快就离开了，毕竟针对她的去向商讨已得到结论。只留下金一个人守在她所在的房间内。协会大楼的小房间，她躲在角落不让任何人靠近。金唯有先离开房间，坐在门口想想要怎么做。
脚步声吸引他的注意力。他抬头，看到米哉斯顿走过来。
“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呢。”
虽然他经常没人影是事实，但能不能不要这么固定形象啊。
金把这点不满收起来，米哉斯顿继续说道。
“很棘手吗？那孩子。”
“嗯……应该说对她不了解的地方太多。”
“她不会很排斥你不是？她也不愿意留在协会大楼吧。”
“要带她走，当然不难。怎么说呢，我不想在不了解的情况下让她觉得被强迫做什么。”
米哉斯顿稍显惊讶，但转念一想，金考虑到的这点确实在理。看了眼房间虚掩的门，作为十二支中的赏金猎人代表，律师出身的米哉斯顿在正义和道德感上表现得比一般人要强。
“只凭目前对教堂事件的了解来看，不能定义她就是受害者。”
“你说得对。所以我才在考虑要怎么对待她。”
金此刻的表情，彰显他进入常有思考状态。尽管知道收养她本身就是件难事，但金在意的地方，却是米哉斯顿没有考虑到的。如果监护权落入别人手中，只怕完全不会如此认真去想吧。
“变成现在这种情况，你后悔过吗？”
实际上米哉斯顿并不想这么直白地问，只是觉得这时候再拐弯抹角，也没什么必要。毕竟面对的是金，这家伙一下子就能看穿他在顾虑什么。
抓了抓头发，金若有所思地接续道。
“我追问自己‘当初为何会说出这种话呢’的例子太多了，这次的话倒没这么想。大概是想尽可能看她自己的意愿吧。”
“我有点搞不懂你是同情她，还是在质问她。”
“‘都有’，你就这么认为吧。能否走出现在这种困境，得看她自己。我能做的，或许只是让她别忘了——‘我就在这里’。帮不到什么，但至少不会落得只剩她一个人。”
金以平淡的语气解释，米哉斯顿了然地点点头，算是多少接受他这一说辞。转而想到什么，米哉斯顿建议道。
“要不要你拿点牛奶给那孩子？我这有。”
“……我看算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离开协会大楼是三天后的事。
她依旧不太愿意和别人接触，始终跟在金身后大概五步之遥处。他抬脚走一步，她就两步并一步跟上。他停下来看看四周，她就立刻刹住脚站在那里等，直到他再次起步才又跟上。距离掌控在不会跟丢又不会近到让她不安的程度。
如此方法在人少的地方还能勉强维持，人一多起来就麻烦了。更何况她还非常忌讳和陌生人接触，兼顾跟着他和压抑内心的不安，对于九岁的她来说维持不了多久。更何况她过去都只呆在封闭的空间里，忽然走到人潮涌动的宽阔街道，想必一下子就找不着北了。
不过出乎意料地没有哭，也没有闹。以好几次差不多摔倒的方式跑上前，她站在金消失前止步的地方。车辆川流不息，树木和人潮快速在眼前晃过。
最后让她着实吓一跳的，是脸颊旁倏尔泛起的冰凉。
白色的小纸杯里装着浇了红梅汁的刨冰，小汤匙插在冰里，红梅汁顺着杯沿流下些许。视线自拎着刨冰的五指往上，掠过裹在衣服里的手臂，终是停在他黑色的眼眸中。与他头上缠着那圈浅色布条形成对比，他眼中的黑色却没有令她感到不安。逆光之下，她看到那黑暗中闪烁的光。
见她没有反应，金晃了晃手里的刨冰，甚至有些恶作剧似的把纸杯又贴到她脸颊上。
不出所料，这真切的冰凉对她来说很棘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会，他抽出一张纸巾裹住已经滴水的杯子，掌心附在她的手背，要她好好拿稳这杯刨冰。她愣在原处，过了一会才在双掌间泛起的冰凉中回过神来。
依旧是这样他走在前面，她在后面跟着的场景。
可这次，感觉和之前不一样。有什么在静默着变化。
事实上，把她带到他在调查的遗迹这件事，金没有多想。当然也没觉得既然你跟着我就得随着我做事。自然而然就去到他在挂念着的地方。诚然，他想过“不表示出抗议并不是没有意见”，但这根本就不是他能管的到的事吧。
一路上换乘巴士和船只，进入沙漠时还得靠特殊的动物作为交通工具。她年纪还小，坐车坐船还可以分开坐，把动物当交通工具时就没法坚持她希望的距离了。不过还好，到这个节骨眼，她也没有之前那么排斥。他将她护在身前，向她说起最初来到这片沙漠时遇到的种种趣事。
比如说指南针用不上而找不到方向，晚上气温骤降保暖的东西准备不足，再有吃饭时同行的伙伴拒绝尝试将听都没听过的动物作为食物送入口中。
她沉默着听他滔滔不绝地讲述往事，脸上的漠然未曾减退半分。
看来是不感兴趣呢。不知接下来去到遗迹会不会还是这样。
金在内心抱怨，早知道来这里之前去书店买本育儿手册之类的东西备着。
去到遗迹时，在那里负责遗迹开发的伙伴们，一得知金带了个小孩回来，全都放下手里的活来迎接，吓得莉特只能勉为其难躲在金身后，毕竟除了他之外，她没有任何敢去依靠的人。注意到她吓坏了，伙伴们连连道歉，然后向金询问和她相处有什么需要注意的。金表示我也不知道，只能见步行步了。伙伴中不乏有女性，有妻室的也有几个，大家开始集思广益，商量着要怎么照顾这个孩子。
躲在一边不理会外界的情况依旧发生，最初的几天尤为明显。
大概是四天之后，刚从遗迹忙活一整天的金准备回房休息，瞥见到她跪在遗迹前，双手合十，十分虔诚地祈祷着。他未曾告诉过她关于遗迹的事，而她不自觉便萌生出这种敬畏感。
这么看来，把她带来这里是做对了。
因为不了解她，相处起来自然困难。
但探寻未知，不就是猎人该做的吗？
她表现出想参加遗迹调查的意愿，是祈祷后两天的事。
他耐心地教导她遗迹探索需要注意的事，准备了适合她的手套和刷子，分配她能够做到的任务。共同调查遗迹的伙伴中有人不太希望她参与，一来年纪太小，几乎帮不到什么，再者，她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微小举动，可能会对遗迹本身造成损害。
金微笑着不予回应，指了指蹲在一边小心翼翼清扫文物上沙土的小小身影。
反对者自是叹了口气。不光是金，那个小鬼看上去就是说好了便不容动摇的类型。
遗迹开发因为金的归来有了很大的进展。
不久之后一处镌刻在山中的巨大雕像得以重见天日。那是一座女神像，庄严而肃穆，其雕刻之精细，甚至能在风沙间感受到衣摆扬起。探索的众人兴高采烈，对这一重大发现惊叹不已。
莉特的身高不支持她看清女神像的全貌。就算跑了好些距离，站在远处，依旧没法看到整座雕像。她这一执着把金给逗乐了，看着她拼命踮脚甚至忍不住跳起来，只为感受到众人赞叹的宏伟景观，她之前虔诚祈祷的身影便又一次在眼前浮现。
或许是太过专注于眼前的雕像，即使金在她身旁止步，她也无暇顾及。
因此等到她回过神来要躲远点时，更大的惊慌在金一把将她抱起时出现。她手忙脚乱地想要挣脱他的手，但注意到金此刻看向女神像，她也就停止挣扎，与他看着同一个地方。
“怎么样？喜欢上这里了吗？”
她愣了愣，过了好一会才兀自点点头。
“应该算一见钟情吧。”
她皱了皱眉，似乎给不出确切的答复。
金发出一声轻快的笑声，瞥了她一眼，说道。
“这个世界，还有很多值得你去喜欢的地方。”
惊愕充斥在她收缩的瞳孔中。她眨眨眼，听他带着微笑说。
“——何不给这个世界一个机会，让你喜欢它呢？”
她低下头，刚好看到他的笑靥。
于是，她给了这个世界一个机会。从那时开始。
是否就在那时放下戒备，开始改变那种固步自封的生存方式，莉特已经不记得。
或许是，或许不是。总之，那些改变也好，继续坚持也罢，都离不开金的身影。
她坐在铁笼之中，回忆着1986年时发生的一切。
都说人一旦陷入对过去的回忆，要不是因为变老回不去而追溯往事，要不就是死亡将至选择再一次走一遍经历过的人生。眼下，两者皆非。
她在努力跨越自身的界限。不仅是为了能够在主动使用这一体质后控制住杀气传染，更是为了得到一个新的改变契机。被动的状态她经历太多，而现在不管是现实所迫还是她自身决定，必须要做出实质的改变。
守卫将话筒靠近铁笼，电话那边传来了她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抱歉。我忘了你在揍敌客家呆过一段时间，电击和中毒都对你无效。”
“别浪费时间了。要试验我在何种情况下会体质失控，劝你赶紧换种方法。”
电话那边不再说话，半晌，语调出现明显变化。满是预谋。
“我是否告诉过你，当初的教堂事件，不只有你一个人活下来。”
“什么？！”
前一秒的泰然自若瞬间烟消云散，她难以置信地听着电话那边继续说道。
“是个和你年龄差不多的小孩。但对拒绝想起那段记忆的你来说，似乎没什么意义。”
刚好相反。她不得不这么承认。
电话那边的人，该死的副会长帕里斯通，以带着笑意的回复结束了通话。
“也许他已经从你失去的那段记忆里走出来，正四处找你呢。毕竟，你是唯一一个和他共有一段记忆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0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