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世之材》逆霓

77、连环

　　二人一前一后回到客栈，正见掌柜的匆匆忙忙从楼梯上下来，见到两人后更是激动，慌乱地朝两人跑过来，“两位，你们可回来了，楼上和你们一起的那位小兄弟，被人给劫走了！”
　　“什么？！”
　　他们三步并作两步上楼，就见颜洛住的房间空空荡荡，崔彧一摸被子，还是热的，掌柜就在一边说：“我在楼下听见动静，上来一看，就见几个黑衣人把这位小公子给扛走了。他、他们跳窗户走的，我拦也拦不住啊。”
　　崔彧皱起眉，掌柜的又说：“最近滁州是越来越不太平了，咱们赶紧去报官吧。”
　　“报官有什么用？人海茫茫，上哪儿找去。”殷十一嘀咕。
　　“去报官，”崔彧转身对掌柜的说：“就说颜都督的次子颜洛被人掳走了，官府会派人过来查的。”
　　“颜……颜都督的次子？”掌柜的咽了口口水。
　　“对，赶紧去。”
　　“哎，好。”掌柜的风风火火出门了。
　　殷十一在原地转了一圈，“这小子怎么尽摊上麻烦事，老子是皇帝都救不了他。”
　　“少说风凉话，我出去转一圈，你也去打听打听消息，晚上在韵风楼汇合。”
　　“今天不是要走么！再拖真该赶不上清明了！”
　　“昨天谁说的上不上坟无所谓，你多给点纸钱就是了，你爹娘祖宗不会怪罪的。”
　　话音刚落，崔彧已经出门去了。
　　殷十一在原地气急，反正姓崔的眼里那小兔崽子比什么都重要，崔安素都劝不动他，自己算个屁。想罢，她也匆匆出门去。

　　多毂刚从蝶缘县回来，正拟文书，柳章敲门进来。
　　“大人，有个客栈掌柜的来报案，说是颜洛被掳走了。”
　　“阿洛？”怎么又是他的事？“人呢？”
　　“就在外面。”
　　“让他进来。”多毂放下笔，等柳章领人进来。
　　掌柜的屈身站在一旁，朝多毂拱手，“大人。”
　　“账簿带来了吗？”他问的是客栈登记住宿的账本，每个住宿者都会留名登记。
　　“呃，”掌柜迟疑了一下，“那位公子眼睛看不见，是他的两位朋友挂的名字。”
　　看不见？多毂疑惑，“你怎么知道被掳走的人叫颜洛？”
　　“是和他一块的朋友说的，”掌柜的道：“大人，我没骗人，真的是他的朋友说的。不过那位失踪的公子穿的挺普通，一身灰色的衣裳，包袱瘪瘪的，鞋子倒是不错，后脚跟还镶着块翠玉。”搁他眼前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是颜都督的次子啊。
　　这行头和颜洛相像，多毂让柳章过去画像，然后问掌柜的：“他长什么样？说仔细点。”
　　掌柜的没认真看过颜洛几次，想了好一会儿才说：“他们昨晚来投宿的，我记得不大清。那小公子长得挺白净，眼睛大大的，嘴唇很薄，头发就是普通的四方髻，衣服我刚才说了，其他……没了。”
　　这描述太模糊，柳章想了想，索性画出颜洛的脸，问：“是这个人？”
　　“对对！就是他！”
　　严本初敲门进来，“大人，我听说有人报案。”说完，他看到柳章手中的画像，不解地看两人，“阿洛？”
　　“这位掌柜说他被人掳走了。”
　　“怎么回事？”
　　“就刚才，半个时辰还不到呢！我听见楼上响动，以为闹耗子，就上楼去看，结果看见这位……颜公子被几个黑衣人扛走了。”他着急地看着两人，“大人，严捕头，我说的千真万确！没有半分虚假！”
　　“我知道了，”多毂说：“本初，你先去掌柜的客栈，看看有什么线索。”
　　“是。”严本初拉上掌柜，“咱们走吧。”
　　“好好。”
　　目送两人出门，柳章问多毂：“要我去通知颜大人吗？”
　　多毂想了想，“最近事情杂，还有崔家那小子……先别给大人添堵了，等有眉目再说。”
　　“那就这样放任阿洛不管？”
　　“你去趟张府，找张良和张冽，他们人脉路子广，能帮上忙。”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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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洛的药劲过去，全身仿佛散架一般无力。他睁开眼睛，仍旧是一片漆黑。
　　“哎！你……你还好吧？”
　　有一个熟悉的孩童音在耳边，颜洛被他抓住晃了晃，四肢的触觉缓缓恢复。
　　他坐起来，碰到稻草和潮湿的地面，问：“李鑫？这是什么地方？”
　　李鑫的手在他跟前晃了晃，仿佛没听到他的问题，“你瞎了？”
　　颜洛没回答，摸索着碰到凹凸不平的墙面，晃悠悠站起来，头却撞到了顶。
　　“这地方很低的，你看不见别乱动弹。”李鑫仰着脸瞧他，说话的表情与初遇时无甚异样。
　　“你怎么会在这儿？”颜洛回忆起自己迷迷糊糊的时候被什么人扛在肩头，那人身上还有股令人恶心的味道。
　　“稀里糊涂被打晕就带过来的，”李鑫耸肩，一脸大人模样操心着自己的后事，“本来以为是人贩子，没想到你也被抓来了。”
　　颜洛重新坐到地上，“不是人贩子吗？”
　　李鑫轻蔑地笑了一声，“你是不是傻？人贩子窝里怎么会只有我一个小孩？而且他们抓你干嘛？给人当童养媳啊！”
　　“童养媳是女的，我是男的。”颜洛一本正经地纠正他。
　　“有什么关系，窑馆里不也有男有女嘛。而且你长得挺好看的，说不定有人喜欢呢。”李鑫不以为意，他一向对自己的想法怀有傲慢的自信。
　　颜洛：“……”
　　这小孩是什么人教出来的？
　　“抓我们的人来看过吗？是什么样的人？”他问。
　　李鑫手里折着一根稻草，脸上脏兮兮的，不比他往日胡闹时狼狈，“两个老头，还有几个很壮实的人，他们把你扔进来之后就没管了。”
　　颜洛想起他家被屠满门的事，问：“是不是你爹的仇家？”
　　小孩儿扔了手里的稻草，吸吸鼻子，哑着声音道：“不知道。”他爹每天做生意赚钱，有仇也是生意上的，但哪个做生意的人会做杀人满门这种蠢事？
　　李鑫生性聪慧，虽然性格胡闹，但很多事情他小姨都和他讲过，心里还是有几分明理的。
　　“我从小都没出过几次蝶缘县，而且我是跟着你才被抓的，你怎么不想想你的仇人？”
　　后知后觉想起此事，颜洛心中无丝毫愧疚，又问：“你为什么跟着我？”
　　想起这个李鑫也是挺生气的，从小到大，除了他爹，就属颜洛对他最不客气。他有些不高兴地说：“你以为我想，我家里人都死完了，外面一个人都不认识，谁让你正好从我跟前路过。”
　　“你爹没有亲戚？之前一起的朋友呢？”
　　他嗤笑一声，“我家惹上那么大事，哪个亲戚敢把我接过去。至于那些小孩，都是些酒肉朋友，有事想着我，我出事巴不得看热闹呢。”
　　颜洛皱眉，要不是他的语调赌气一般，不然真看不出这是个孩子说的话。
　　李鑫又揪起一根稻草在指尖蹂躏，抬起眼看他，又俨然大人的口气道：“我小姨常跟我说，那些有好事在你身边，有坏事就无影无踪的人千万别搭理。”他想到他那几个朋友，撇了撇嘴角，他也挺讨厌那几个人的，可除了他们，谁愿意和他玩儿呢。
　　他又说：“你虽然挺没教养，但是对素不相识的我拔刀相助，所以我觉得，你应该是个好人。”
　　颜洛：“……”
　　真是谢谢李少爷的抬举。
　　“别说废话了，还是想想办法出去吧。”他再次尝试站起来，弯着身子往前挪了挪，碰到一排铁栏杆……又往上，碰到穹顶，“这是个山洞吗？”
　　“不知道，外面看着挺宽敞的，”李鑫站起来，尽力眺望视野尽头，忽然转头看到墙面，说：“但我没见过这种红色的山岩……”
　　“红色？”
　　“嗯……棕红？不知道是不是蜡烛的原因。”
　　颜洛坐回地上，李鑫凑过去，“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啦？”
　　“不确定，但听人说，半月山的土地是棕红色的。”
　　“半月山？没听说过。”
　　“半月山上聚集着很多邪派，我现在看不见，就算逃出去也很危险。”颜洛忧心忡忡，心里过了一遍可能招惹的人物，他爹那边的应该属于朝廷，其他……就只有鬼门那批人了。
　　“邪派？是江湖上那种帮派？”李鑫的口气莫名兴奋起来，“我就说不是我爹的仇人！你是不是想到谁啦？快告诉我！”
　　“我不知道！你别闹。”颜洛有些不耐烦，这小孩怎么没一点置身险地的意识，非要人刀架在他脖子上才知道害怕么？
　　两人正拉扯，听到外面脚步声进来，顿时安定下去，直挺挺地端视前方。
　　进来的是两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分别被一左一右两人搀扶着。到这个简约的牢狱跟前，身后的人还帮忙办了把椅子来。
　　李鑫歪头看着，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
　　其中一个老人呵呵笑了两声，那调子就像铁片在铜钟上划过，干涩而凄惨。
　　“别来无恙，小公子。”那人说到。
　　颜洛皱了皱眉，“我无恙，你听起来不大好。”
　　“哦，”老者动了动僵直的脖子，扯出一个人鬼莫辨的笑脸，“原来小公子就是被误伤那位。”
　　敢情他们就是在茶坊搞鬼的人，鬼门为何要散布星禄阁的谣言？颜洛心里念头一过，等着他说下文。
　　“这药是失传多年的，治好不容易。我还是老要求，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我给你解药，然后把你们放了，可好？”
　　颜洛是打从心底不信任这个老妖精的，但现下处境容不得他犟嘴，便道：“星禄阁的事？我知道的不多。”
　　“星禄阁向来隐秘，我等查访多年也未能得知其具体位置。小公子前段时间从华城到络州，又北上，期间是去了哪里？”
　　星禄阁好歹也有上百年历史了，竟然没有江湖人知道在哪儿。颜洛心里思忖着，同时诧异他们竟然对自己的行程了如指掌，抬头道：“我当时受了伤，神志不清的，醒过来是几个姑娘在照顾我。”
　　“姑娘？”老者困惑。
　　“嗯，都是年轻漂亮的姑娘，崔彧说是他妹妹，我觉得可不像。不过崔彧那厮癖好与他人不同，瞎眼也是正常的。”
　　“那里只有姑娘？”
　　“我只见着了姑娘，哦，还有个大马场，围栏圈着，也不见人管，应当有其他男人的，不过我没见着。我伤得不重，休养几天就离开了。”
　　李鑫盯着老头，他一直觉得人越老越可怕，脸上的表情永远是僵硬的，眼睛又呆又狠，谁也看不出那些大人心里想着什么。
　　“那地方，在哪里？”
　　“桐安往北，或者西北一点的位置，我记不清了。”
　　颜洛总是满嘴胡说八道，不知是和谁学来的秉性。但他的胡说八道又不全是胡说八道，毕竟还是孩子心性，过于遵从本心反应，因此，并不如何懂得衡量后果。
　　老者听完他的话后一言不发，不久，方才扶他进来的人又将他扶了出去。
　　颜洛叫道：“你说好要放我们出去的！”
　　老者头也没回，径直走了。
　　李鑫拽住颜洛胳膊，“大人怎么这么无耻，一把年纪说话不算话，不怕下地府进油锅吗！”
　　几个人能好好信守承诺？颜洛心里烦躁，推开他手，“那是他死后的事，我们管不着也看不着。”
　　李鑫皱鼻子，在他旁边坐下，“你脾气怎么这么差，我要是总这么说话，我爹早抽我了。”
　　他心说，我爹连我死活都不管，我娘顾着自己还来不及，谁得空来教训我，也就崔彧那个游手好闲的人，没事在他耳边唧唧歪歪，最烦人。
　　想到崔彧，颜洛心里更气，要不是他去窑馆，自己也不至于落单被人抓到这儿来。
　　李鑫觉得他的表情比刚才更可怕了，情不自禁缩了缩脖子，不过颜洛这种能看出情绪的比那种无悲无喜的老妖怪好多了。
　　两人坐了许久，一声突兀的“咕噜”打破沉默。俩人不约而同低头，颜洛翻了个白眼，问：“这边不给吃饭的吗？”
　　“有的。”
　　他话刚说完，外面走进来一个小丫头，手里端着饭菜。
　　李鑫爬到栏杆前，转头对颜洛说：“她来了。”
　　这丫头大概十二三岁，瘦瘦小小的。她将饭菜放在栏杆外，用仅有的一只眼睛瞧了颜洛一眼，起身退了出去。
　　“这丫头是个哑巴，一只眼睛还是瞎的，”李鑫递给颜洛一个馒头，“帮不着咱们。”
　　颜洛不说话。
　　岩洞内不辨昼夜，李鑫来这儿就没合过眼，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墙上的蜡烛，那是一根特别长的蜡烛，从他被抓到这儿到现在都没烧完，但是现在见底了。
　　会有人来换蜡烛吗？烧完了这可就黑漆漆一片了，李鑫心里想，虽然旁边有人大活人，这大活人也派不上用场。
　　墙上烛光的影子慢慢小下去，颜洛问：“蜡烛烧完了？”
　　“你能看见？”
　　“能看到一点光。”颜洛说完，觉得头有点疼，那药该过十二个时辰了，还有药性要发作呢。
　　李鑫没看出他的异样，继续盯着墙面，在火光灭下去的瞬间，一阵风吹进来，光又亮了起来。
　　此时，外面多了一个穿着一身黑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