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世之材》逆霓

32、鱼儿 这味道他再

　　夕阳隐没在山另一头，山谷内部，飘飘袅袅的雾气盘踞山林，渐成一势。
　　少年仰脸，看了眼云彩后只剩轮廓的圆月，将双手放在火堆前，问：“九娘，他们还能回来吗？”
　　九娘温和地看了他一眼，说的却是冷冰冰的话，“回不来就回不来，他们自找的。”
　　“但是……”少年皱起眉头，阴郁让长满青鳞的面孔瞬间狰狞起来，心底的想法却柔软异常。他想，那多可怜哪。
　　……
　　刚跳崖的两个可怜人还在巨大的深潭边摸索。
　　颜洛渐渐习惯深渊的虚假处境，不再拿手捂耳朵，但还是被各种乱七八糟的声响吵得脑壳疼。
　　崔彧回头见他一直敲太阳穴，转过来，“有这么难受？”
　　“嗯。”他应了声，不止难受，还很烦躁，十分想找个人打一顿。
　　崔彧在怀里摸了摸，这次出门带的东西不多，他拿出先前观风向的丝带，一把扯成两截，揉成一团给他，“塞耳朵里，看会不会好点。”
　　颜洛蹲下，缩着肩膀，把两截布条规规整整卷成两球，发现这种布料既比丝光滑，又比棉柔软。但此时也顾不得这是多不可多得好货，直接就塞进耳朵里。
　　布料到底是布料，无法堵住所有空隙，但好歹不歹还是堵了点，跟蒙了层薄被似的，起码不像之前那般山呼海啸的架势。
　　崔彧瞧他憋在原地一脸不自在，拍他后脑勺，“别闷闷不乐了，你这也是得天独厚，别人求都求不来。”
　　声音传过来有些闷，他走得离他近了点，说话嗓门不自觉放大，“我是在想，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放眼四周，除了他们掉下来的断壁，其余几面都是深不见底的树林，虫鸣骚动不少，但活物一个没见着。
　　带着个小孩，崔彧不敢贸然进这危险莫测的林子，起码这种月黑风高的晚上不行。他仰头望了眼浓雾外模棱两可的云彩，遮天蔽日的压抑，真让人不爽。
　　一把火烧了得了！
　　他深吸一口气，自暴自弃地想，不过这山里水汽重，能不能点起来还是个问题。
　　安定下来的颜洛跟着四处观望，走到水潭边，漆黑的池水映出一个虚晃晃的影子。
　　天还不算太黑。
　　“离远点！当心又栽进去！”崔彧回头发现他不见了，目光一扫见他蹲在水潭边。
　　颜洛抬头，“这水是活的死的？怎么能这么干净？”
　　“你管它呢，反正没有能给你吃的。”
　　颜洛幽幽斜了他一眼，这人仿佛不知道目前处境是谁的过错？
　　“我们要在这儿待一宿么？”他盘腿坐下，尽可能节省体力。
　　湖边一片空旷，泥地上不少细碎的石子，颜洛捻起一颗，在指甲缝里翻来覆去，一边默不作声等待崔彧迟迟未答的话。
　　“这地方给人感觉不好。起来！我们回去！”
　　“回？回哪儿去？”他仰头一看那峭壁，顿时又头晕眼花，险些五体投地。
　　然而这脑袋一低，惊然瞥见潭中一道幽光闪过。
　　他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眼花，凑过去仔细瞧。
　　崔彧正打量往上的路，他的反应虽然没有颜洛那样大，这一眼看过去，也是望而生畏。
　　断壁的陡峭毋庸置疑，它就像被人一刀竖直切下，虽不是平整的干干净净，突出的着力点却也不多，徒手爬有些困难。至于侧方的林子……他刚把目光投过去，就听见“扑通”一声，重物入水的响动。
　　再瞧，颜洛去哪儿了？
　　……不省心的小孩！
　　崔彧对他的印象渐渐改观，有种自己当初瞎了狗眼的挫败无力，连忙大喊：“颜洛！”
　　山间源源不断传来回声，他跑到潭边，平静无波的水面，静静倒映着他虚晃晃的影子。
　　他犹豫片刻，也一头栽了下去。
　　水深不见底，他憋着一口长长的气，竭力向下，而越往下，他发现，竟然有了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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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洛呛了好几口水，趴着岸边不停咳嗽，脑袋里很多余地想起年幼时，他娘亲禁止他到河边井边玩耍，说什么五行多水，多不益善之类的鬼话。这两天看来，他真和水有不少缘分。
　　爬上岸，他抖抖衣服，把耳朵里的布拿出来，随手一扔，全然忘了还有崔彧这个人，自然顺着岩洞往里走。
　　很亮……现在确实该是晚上。
　　他一手扶着墙，习惯身上覆盖的冷意，走到一个圆弧状类似转角的地方，再往里，是黑的。
　　向前还是向后？这是一个永久困扰人的问题。
　　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阴影里冒出个小脑袋，半张脸罩在黑暗中，琥珀色的眼珠直溜溜盯着他。
　　小孩儿？
　　看样子还算正常。
　　颜洛开口：“这是……”
　　“不能进去。”他话没出口就被对方打断。
　　这小孩的声音有些尖，莫名让人想起尖嘴的猴子。
　　“为什么？里面有什么东西？”颜洛转过身，“你出来，我不是坏人。”
　　小孩犹豫了一下，扒着岩壁走出来。
　　原本刚放松的颜洛却后背一挺，磕到岩壁一块突出的尖石上，疼的一激灵——却不丝毫不敢动弹。
　　小孩走到他跟前，一脸无知地盯着他，问：“你怎么了？”
　　颜洛咽了口口水，与他截然不同色彩的两颗眼珠子对视，目光又锁在他两半不同风格的脸上，一时语噎，忘了从何说起。
　　小孩子看了他会儿，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说话，半晌，歪了歪头，“你长得真好看，像他一样。”
　　仿佛强加的禁锢被打破，颜洛还是觉得，这孩子除了长相和一般孩子没什么差别，放心大胆说了话。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在这儿？”
　　“名字？他叫我小鱼儿。”他看了眼阴暗的洞中，回头。
　　“鱼？吃的那个鱼？”
　　“吃的鱼？好吃吗？”
　　颜洛：“……”
　　“你怎么在这儿？这里是什么地方？”他蹲下，彻底把这当成一个普通的小孩对待，说完，往里望了眼，“还有，他，是谁？”
　　大概他问题太多，小鱼儿被问蒙了，想了好久，吐出几个令人失望的字，“不知道。”
　　颜洛在滁州就不大会和小孩子相处，一来他性格比较呆，不似一般人那样活络，与他们相处不起来；二来，他自己就是个孩子，不大会顾及更小孩子的想法，只讨长者喜欢。
　　在他左右为难之际，崔彧爬上来了。
　　难为俩人同甘共苦一次都做了落汤鸡，相视一眼莫名还挺亲切。
　　小鱼儿看到生人提高了警惕，虎视眈眈盯着崔彧。
　　“是我朋友，我们在这边迷路了。”颜洛解释。
　　崔彧看到小鱼儿也吃了一惊，转眼看颜洛的态度，大概是没什么危险性。
　　他走过去，没好气地说：“再一声不吭乱跑，我可不管你了！”
　　颜洛当耳旁风，别过脸，问小鱼儿，“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从这里出去？”
　　“去哪里？”
　　“山外面。”说话的是崔彧，他一边看四周，一边自言自语，“这地方什么构造？亮堂堂的。”
　　颜洛则想，直接进去看看得了，反正崔彧也在，再乱也出不了大乱子。
　　小鱼儿拦住往里走的两人，“不能进去！”
　　崔彧嫌弃地垂下眼睛，大有一把将他拎开的架势，小鱼儿察觉到他不是善茬，愈发虎视眈眈。
　　颜洛回头和他对视一眼，崔彧伸手，抓着小孩衣服后颈拎起来，大步进了岩洞。
　　“啊！放开我！你骗人！你们是坏人！”小鱼儿不停挣扎。
　　岩洞很深，有小孩的吵闹声反而不可怕。两大一小一路往里，走了许久，看到了一点光。
　　“有风。”崔彧心里一喜，好歹不是白下了蹚水，加快步子。
　　“好臭！”颜洛则是捂住鼻子，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是死人的味道。
　　小鱼儿眼见东窗事发，情急之下狗急跳墙，缩起身子对着崔彧狠狠踢过去。
　　崔彧赶紧放手，一把将他扔在地上。
　　摔了个屁股蹲，小鱼儿迅速爬起来，跑进光下。
　　光下，是绝路，
　　一个栗子形的山洞，周边岩壁寸草不生，光溜溜的深棕色，泥质，有些潮。光是从顶部透出来的，没有多亮，但非常柔和。
　　小鱼儿站在中间，母鸡似的护住身后躺着的人。
　　颜洛上身一斜，想看后面那人，小鱼儿跟着斜，刻意挡住他的视线。
　　崔彧无语，两个小孩儿，直接走过去。
　　死人，死的不能再透的人。衣服很破烂，身上有不少被什么啃咬的伤口，斑斑驳驳，已经开始溃烂，唯有脸部还算完整。
　　盯着尸体下巴的胡渣，崔彧摸了摸自己下巴，目测这人四十上下，练武的，惯用右手刀，看指腹的厚茧来说，资质再差也不至于太没出息。
　　他脑子里过了遍江湖上这个年纪的刀客，奇迹般冒出俩字——常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