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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一大早季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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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季泞上馆子吃早餐,点了三个馒头和一碗热茶。他没别的爱好,只是早饭必吃馒头。
清晨的空气还夹着凉意,吸进鼻子里,像嚼了薄荷叶一样清凉。已经有老先生摆了摊子开始讲故事,都是邻里生活琐碎。崔家的媳妇特能生,第九的一胎还是两个臭小子;蔡氏老爷出远门三年才归,发现媳妇儿肚子大得已经快要临盆;胡四的幺子六岁时还不会说话,十岁那年摔了一跤脑子倍儿灵光,参军没几年就升了不小的官;姓贾的穷小子入赘到了小镇最富有的姚家,头胎儿子就跟了女姓……
“呵,原来你喜欢听这个……”声音轻飘飘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是玩笑,还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季泞扭头看向他,正对上男人乌黑的瞳仁,还有他似笑非笑似喜非喜的模糊表情。
“小子越长越俊俏了。”男人擦了嘴笑道。
季泞双目大瞪,再要说什么,那人竟凭空消失似的,不见了。
江湖上喊得出名号的和喊不出名号的,陆陆续续在小镇聚集齐了,风度翩翩骑白马大侠、满脸麻子缺门牙老汉、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爽朗女侠、终年不洗澡臭气熏街的沧桑大叔……从来只闻传说不见真人,这几天坐楼上一打望,满大街都是名人。
鹤祁连与友人重逢彻夜喝酒未归,香菱迷上了风度翩翩骑白马大侠至今未归。
晌午的人比清晨多了好几倍,每张桌子都超员,季泞这一方却还空着两个位置,他正对面就是终年不洗澡臭气熏天沧桑大叔,即便不是为了食欲也没人愿往这里坐。大叔蓬头垢面,一张脸跟他身上的衣服一样黑,浑身散发着浓郁的酸臭气味,伙计捏着鼻子将碗筷一丢逃得飞快。大叔捧过碗,洁白的瓷碗上便留下一个鲜明指印。
老先生这次讲的是江湖琐碎事,不管真假,观众听得一乐一乐。
“这次,我要讲的是我从前想讲不敢讲,大家知道又不清楚的事。七年前,季氏本家为何所有人要连夜从王城赶到夷凉,为何又在夷凉边境被杀……”
季泞低着头垂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修剪整齐的指甲把手心扎破了皮在流血都没发觉。
“你是说,七年前的惨案只是开端?”问话的人惊奇不已。
老先生开了个头,已经没有人能静下心听他说话,所有人七嘴八舌议论起当年的事。
一壶酒被对面的男人推了过来,季泞不自觉抬头看他,男人看着季泞还来不及掩饰的、胀满血丝的双眼和骇人的暴虐神情时,明显一怔,然而他的眼睛依旧像一口古井深沉无波,“小子,你该多喝几口酒了。”
“你看,这里不正好有两个空座吗?”
“不要,这个人臭死了,我们去别家吧!”
两个男人一出现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有人取笑道:“哟,斯年公子这小美人儿是您第一千零一号小妾?”
顾斯年有个风雅名号——天下第一公子。天下风流第一。
前几日还是青楼花魁,今日又是美少年陪伴在侧。顾斯年眯着眼笑得欢喜,那少年却立即阴了脸,一支短刀自他袖□□出,直直向开他玩笑的那人飞去,正中他胸前的水杯,只听极细微的一声“咔”,白瓷杯分作两半,从中间漏出水来,再看那道切口,光滑整齐干净利落。
顾斯年挑了挑眉,语气颇是无可奈何的宠溺:“不是我不想,实在是越美的美人儿刺儿越多。”
称这个少年为美人儿,他确实担得起这个美字,脸型狭长线条柔和,眉目秀丽眼神明亮,鼻梁自眉心慢慢高出,鼻尖圆润微翘,嘴唇鲜美色似桃花,一点唇珠更添销魂。
“赶紧过来拾掇拾掇。”顾斯年指着季泞这处四方桌道。
立即有人噔噔噔移步走来,十几个婢子一走进,大堂里的空气都变了味,每个婢子都生了副如花似月的绝美样貌。着一水漾蓝,一头青丝只用了一根夕雾紫四蝶步摇挽了斜髻,形状慵懒娇媚,举手投足间,皆有大家闺秀的端方大气。
不顾季泞和臭气熏天的男人,将桌椅反复擦了干净。铺上流霞锦绣白牡丹桌布,端来炉子点上上等香料。又摆开两盅茶盏,两只青釉瓷碗,两对象牙筷子。围绕着四方桌子,落下的帷幔若隐若现,恰巧与外头的繁杂隔了开。
且不论一列物什如何肆无忌惮的昭示自己很有钱,这些个美貌婢子动作起来行如流水一气呵成,每一处抬手每一处转身,都似精心设计过一般,美不可言。
“我不说去别家吗,这里臭死了!”架子摆得再阔绰少年也无动于衷,捂着鼻子满眼嫌弃。
“里头点了香,香着呢,走,我们进去吧。”顾斯年好气哄道。
“你一个堂堂……这两个乡巴佬哪配和我们一张桌子。”少年蹙着秀气的眉一动不动。
“真不进去?”
“不进。”
“好,你不进我进!”
顾斯年一走进来就认出了季泞,一边坐下一边亲热地跟他打招呼,“少侠,我们又见面了!”
季泞自顾吃着碗里的饭。
他搬了椅子挨他坐得更近,伸长脖子直盯他瞧,一双眸子灿如星子:“越往近看,少侠的皮肤越好,脸也更俏。”
“少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门派的,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来找我,我现在住的地方是……”
话还没说完,一支短刀穿透了帷幔携着劲风疾飞而来,险险擦过顾斯年的鬓发,“啪”地一声,半截身子扎进桌子横亘在两人之间。
那少年恶狠狠地掀了幔子走进来,走到顾斯年身旁居高临下冷冷看着他,少年身形高挑挺拔,面庞白净就算生气也好看至极,站在那里像一颗玉树般。
“姓顾的,你敢拈花惹草试试!”
顾斯年抬眸看他,眼神专注又亮又黑,斜斜勾起嘴角模样邪气得很。
他拦过少年的腰,半推半就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拂着他一头青丝,温柔说:“有你在,我哪有心思,我刚才是存心气你,你看你不是已经进来了吗?”
季泞看了两人一眼,表情怪异得像踩了狗屎。
外头人透过帷幔看不太清,只能看到两道交叠的影子影影绰绰,暧昧而掉人胃口。
一个观众话里有话道:“老先生,江湖上的事你比我们都还清楚,不如给我们说说天下第一美人是个怎样美法,与里头那位公子相比又如何?”
第四章
其实,点了熏香效果反而更糟糕。男人身上的味道连苍蝇都能吸引一大波,一点熏香是压不住的,落下来的帷幔又让它们挥散不去。季泞是个一根筋的,顾斯年也跟没事人一样,少年武功虽好憋气憋了这么久脸蛋涨得通红,再看顾斯年,他一听到什么天下第一美人,两只耳朵都竖起来了,根本听不进他的话。
老先生罕见的沉默了一会,继而“嘿嘿嘿”笑起来:“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据说那位爷的相貌态度,连仇人见了都心神大乱舍不开眼,诸位若好奇大可直入苍山窥其真容,老头子眼睛瞎了,要是能亲眼见见这位人物,就算死了也心甘情愿啊!”
他自顾自发了一通感慨,满堂鸦雀无声,好半天才有人说:
“老爷子,直入苍山,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
“天下第一美人的噱头确实让人心痒痒,可苍山那地方可是结冰百里,终年不化。但凡武功差点的,还没上山就给冻死了,就算侥幸走到山脚,苍山那么大,谁知道他们老巢在哪,没找对地方就先被人毙了命。”
“苍山那地界邪乎得很,当年雁子楼前任楼主率领百多号好手上山,最后怎么着,就一个傅绒华活着回来了,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谁也不说!”
季泞的手一直握着酒壶却一口也没喝,突觉手背麻麻的发痒,耳边传来顾斯年轻得像棉花团落在地上的声音:“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一边说着一边细细摩梭着季泞的手。
季泞手掌飞快一翻抓起一边的筷子,就往顾斯年手背刺去,季泞内力不济下刀的功夫却很快,没有一点犹豫眼看就要扎进那人皮肉,却戳了个空。顾斯年缩成一团捧着手委屈的看他,“我不过关心关心你,你居然要废我的手,幸好我躲得快。”
一边双脸憋得通红又死不肯离开的少年郎,冷哼一声:“活该,戳不死你。”
季泞第一次认认真真看了一遍顾斯年,那厢已经捧起少年葱白修长的手,一根一根细致描摹,讨好的说,“只有你,怎么看都不腻。”
季泞毫不避讳直视了他半天,开口道:“你刚才躲得很快。”说完又看了对面男人一眼搁了银钱径自离开。
拎开少年的手,顾斯年眯起眼玩味地瞧着季泞离去的背影,身边人道:“你对那种木讷小子也有兴趣?到底瞧上了他哪点?”
顾斯年捏着他脸:“吃醋啦?放心,我眼里一直都只有你一个。”
……
季泞盘坐了两个时辰,师傅说内功修行得好的,体内无处不丹田,光是勉强在体内运行一周天,就花了一个多时辰。招式剑法或许可以靠后天弥补,内功的修行除了悟性之外还要有基底。母亲说,才怀了他七个月,他就迫不及待的要钻出来,以致他天生脉弱,及至七八岁胳膊肘稍一用力就会脱臼。
到底,怎样才能成长、变得强大,随着年岁渐长,他不仅没学会沉稳,反而越加焦躁。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个模糊得分不清谁是谁的人脸,连幼年的记忆都只记得零碎的几个片段。
唯有父亲的声音一直忘不掉,他的嗓门很亮,中气十足,骂他的时候好像山川都在震颤:
“窝囊废!”
“扶不起的阿斗,在女人怀里睡死算了!”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门外急促得跟催命似的敲门声,让季泞清醒过来。
一开门,就看见香菱狼狈不堪的站在门口,她急匆匆往屋里瞧:“怎么只有你一个,门主他们呢?”
“一大早就走了,”季泞看着她脸蛋上被划破的一道血痕,“你破相了。”
香菱一愣,摸了摸脸气得直跺脚,“那个死老太婆!又连忙说,“哎呀,不能站在这了,快去救人,刚才师兄为了救了我一个人拖住了那几个乌龟儿子王八蛋,他肯定顶不了多久,我们赶紧过去!”
他们赶到的时候,鹤祁连还在苦苦支撑,尽管遍体鳞伤但也重创了其中一人。这样形势反而不利,其余四人见同伴受伤无不震怒,齐齐上前与他过招,招招致命。鹤祁连被人从后背偷袭一掌,身子一僵双脚虚浮,已经是到极限。
“师兄!”香菱双足一点,连忙飞身过去扶住他,季泞后脚赶上去,替他们接下就要劈下来的一掌。
几人看到香菱冷笑道:“好你个小贱人,还以为你怕死逃了,你来得正好赶紧把东西还回来!”
香菱扶着重伤的鹤祁连靠石头坐下,低低道:“师兄对不起,连累你了。”
听到他们的话,冷哼道,“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还,你们敢打伤我师兄,我要让你们偿命!”说罢提起剑冲了上去。
这五个人的功夫并不怎么样,也许是一起行走江湖有些时候,互相之间培养得相当默契,一个锁喉一个就扫下盘腿,还故意露出破绽待猎物上钩后立即反扑。季泞尚且看不清他们的来路,这几人出手阴损狡猾,尽管刚劲不足,但招式闪烁变化,让人看不清出手方向。
香菱被锁住下盘,头顶又有人攻来,她持刀挡去,以致前身后背全是漏洞,腹部狠狠挨了一脚,不待喘息身后那人两指点来竟是要扣住她颈上命脉,她身子一掖,像条泥鳅似的滑溜溜躲过了。
雁子楼有九门,每一门因其门主的脾性,武功路数都有些不一样,有的甚至南辕北辙,红门讲究刚健沉稳每一招每一式亮堂得让人一目了然。香菱性情乖张红门的武学并不完全适合她,从各门师兄弟中骗得一招半式,东拼西凑,一时让人拿捏不住。但到底初出江湖经验不足。
“咔擦!”锁住她下盘之人两腿一扣,绞向她的膝盖骨。香菱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几次想站起来都没成功,咬牙切齿骂道:“乌龟儿子王八蛋,老娘腿要是断了,死也不告诉你们在哪!”
“小贱人,还有力气说话看来是没弄疼你。”那人说着又要往香菱身上招呼,身后同伴急忙喊道,“小心!”
一直冷眼观望的季泞突然自他身下仰身倒刺而来,直直刺向他的下颌,这人两手空空行步速度又是几人中最慢的,眼看就要被捅穿脑袋,双掌一拍按在剑上抵住了来势。哪知季泞剑锋一转,两边剑刃又薄又厉,挑破了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