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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九点一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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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青婉艰难把碗里的米饭往嘴里送,泪水又控制不住地往下淌。这时却有一片海参迅速从对面送过来。抬头,泪眼模糊中,见他一种深情的目光,隔着满桌子的菜向自己投望。
木青婉再一次把眼泪偷潸。突然觉得这是因为那目光来得是如此突然,不是隔了一桌子,而是隔了千年,万年,似乎是一辈子的时间。
二人不禁都痴了——这世间的情色,竟是踏越流水的寂寞万千,几人可渡的千年万年!
他又拿起一个小碗,盛了一勺汤,正想说话,身上的电话铃声就响了。
他接了。
“喂,嗯。”他说。
不知道那边说了句什么,木青婉听他回道:“去哪里?今天晚上,我没空,你们玩吧。明天?也说不准。嗯,必须吗?……那我只有两个小时的时间……我不去,那里太远了。好吧,可以,不过,必须只有两个小时的时间……到时准时结束。”
他叭一声挂了电话,把燕窝汤盛好了放在木青婉面前,却低头还不说话。
木青婉看他,却发现他也在看她。二人再次把目光相撞,这回竟谁也都不躲避了。
黝黑的窗夜,雪花在空中飘动下来。睡梦中永远都挥之不去的眼睛却在真实的生存中撩望,直到把她的泪珠儿望得又轻自滚落。
“吃些吧。”他对她说。
她无言。
他又说了一句:“吃些。”却捂着脸骤然站起,头也不转,快速地走回楼上去了。
……
饭罢,木青婉就开始教明明弹奏钢琴。
许伯掀开黑绸绒布覆盖着的钢琴架,微笑着说:“木老师,你的琴一定弹得很好。”
木青婉说:“不,我胡乱学一些,但是不好。”
许伯说:“木老师不要谦虚,你弹琴,明明一定喜欢听。这孩子别的不行,音乐细胞却很浓。”
木青婉见琴架亮如黑色的湖水,可以照出人的倒影。于是非常喜欢,就坐下来,弹了一段渔光曲。许伯点了点,说:“木老师,你弹的真好,很有味道。我去抱明明过来。”说着,就走了。
木青婉就接着弹了起来。
她纤长的手指如晶莹的水滴挑起了柔软的湖面,转眼就让整个屋子都弥漫在一片水色之中。空中闪烁着水钻一样的光芒,湿润了听琴者的脸庞。
激昂的贝多芬第九交响乐章。
忽然抬头,木青婉看见郑恺峰坐在靠近北墙前的沙发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这屋子特别大,即使在屋里,他们的距离也隔了很远。他的面前放着一张宽大的桌几,茶几上放着牌具,看起来,他似乎在等人,然而又象是在倾听。
一曲奏罢,木青婉停下。而他似乎无动于衷,但又象已经完全深深沉湎于其中。这时,明明已经被许伯抱着走了过来。
木青婉赶紧接过明明,亲自抱在怀中,把着她的身子,一只手在琴键上按动米的音符,轻轻说:“明明,好听吗?以后我会教你学渔光曲。”
明明永远都是沉默的,她没有任何反应。然而木青婉依然在她耳边说:“月光曲。有很明亮的月光,洒在窗子上,美丽的一幅画。来,让我们来一次。”
木青婉拉着她的手向琴键上伸,可就在这时,忽然门便开了。闯进来三个风风火火的年轻人,旁若无人地向郑恺峰直接飞快走去。
“恺峰,你今天是怎么了,好难请!我们在你的场子里岂不是玩得更痛快!今天,松松可是带了五百万过来。”
木青婉听到这里,愣了一下,眼角却蓦地里猛跳。目光情不自禁地飘忽,竟看见墙上的大吊针指到了七点一刻。
她深呼了一口气,竭力平静自己的情绪,抱着明明在琴上弹起来。
“来,明明,不要害怕,我们一起来学这首曲子。明明一定会成功的,将来做一名优秀的音乐家,是吗?”木青婉尽管平静地说着这些话,心中却跳得厉害,一时心乱如麻。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他们已在牌桌上开始赌牌。
郑恺峰虽然背对着她,然而青婉可以看到他娴熟洗牌的样子。那牌在他手中象一条完整的游龙,上下翻飞,却牢牢被他控制在手心中。啪地一下,他将牌推在放满了钞票的桌上,然后几个人就兴致勃勃斗了起来。
雪花又在眼前飞舞了。
木青婉屏住了呼吸。她觉得自己被一种奇怪的心情所完全控制,就象暗夜里看到了神秘的鬼怪,漆黑中难以摆脱。接着她竟然还看到那些跳跃在空中的晶点慢慢幻变成了一些凄凉的景像,不由得满腔愤懑起来。于是再也难以控制,竟伸出手去,抱着明明弹奏出了一些奇异的音符。
这些音符组成一支奇怪的曲子,她从来就不曾听过。但是这些从心底里萌生出来的东西却驱使内心最剧烈的感动,一点一点从玫瑰花旁流动出来。
郑恺峰已经忡然变色。
他的手在轻轻颤抖。
有一个人问:“恺峰,怎么了?今天心情不好吗?”
最后,木青婉停下了。她静静地抱着明明坐在钢琴边,静静地望着窗帘缝隙中幻景中的雪花,一点一点慢慢飘落。
牌局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郑恺峰终于将身子往巨大的沙发上一靠,说:“这局我认输,到此为止吧。改天我请你们吃饭。”
一个人说:“那怎么可以呢?说好了两个小时的,我正输。”郑恺峰却把面前一堆钞票推过去说:“你都拿去吧,算我补给你的。今天,我头好痛。”说完站起来,向他们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上楼去了。
几个人哄笑了一阵,随即便也散了。
接下来,木青婉就是紧张地坚耳谛听时钟滴滴嗒嗒的走叫声了。
空旷的屋子突显得萧索,使木青婉瞬间落入低谷。她昏昏沉沉,一时不知自己将要做些什么。许伯走过来说:“木老师,好了,你是不是该休息一下。把明明交给我吧。”
木青婉的眼睛不由就瞟向了钟表,时间已指向八时一刻。她的心骤然再次狂跳,本能地抱紧了明明说:“没事,许伯,现在天还早。我再和明明弹一会儿吧,这琴真地好。”
说罢又弹起来。
许伯走开了。
这次木青婉几乎没有停顿。她弹了好多曲子给明明,甚至不管她是否能听懂。她的手指象小燕的轻尾一样在飞快跳动,但同时也在企图以音乐安抚自己跳动的心。
可眼前这个女孩却仍然木讷着她弱小的身躯,她的脸庞没有任何表情。
木青婉快要绝望了。
不时地望着钟表上的指针,似乎直到现在才感觉到那永恒的东西是如此短暂,又是如此漫长。然而最可怕的却是它的恐怖,象尖锐的刀子,在麻辣地切割自己整个的全身。
九点一刻终于来到了。
木青婉一直都展开的手,在悄悄握紧。
从楼上响起了缓慢的脚步声。
木青婉不敢抬头仰视,只是佯装继续和明明讲琴。然而手心,却已湿透了。
“木老师,”耳边忽然响起的是许伯的声音。木青婉松了一口气,抬起头,看见许伯慈眉善目,站在面前。
“木老师,恺峰请你上楼去一趟,他要和你谈一些事情。”
“哦。”木青婉低低答应了一声,俯下身来。
许伯说:“木老师,今天明明学得很好。我看,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明明其实很聪明。”木青婉把她抱在怀里,疼爱地看着她说:“她能听懂我说的话。而且,她有音乐上的天赋,我想,她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好孩子。”
“是的,木老师。我也觉得我们家明明在您的指导下,一定会一天比一天好起来的。”
木青婉笑了笑,却仍不放手。
“木老师,明明该睡觉了。把她交给我。恺峰在楼上等你。你过去看一看,他好象真地有什么事情。”
木青婉又哦了一声。
许伯说着从她怀里接过明明,恭敬地点了点头,同时向她笑了一下,便走去了。
雪花又在红灯的映照下一朵一朵飘下来了。
木青婉一步一步上楼。
在很远的地方,就看见完全敞开的屋子,闪耀着明亮的灯光。郑恺峰躺在屋中草绿色的沙发上,闭着眼睛,好象已经睡着了。
他的睡姿安祥地象一个孩子。
木青婉轻轻站在屋子里。
他没有发现自己吗?他睡着了吗?木青婉心中猜测着,抬起头,又看见墙上悬挂的相片。那一张清纯雅丽的脸仍然在空中静静地遥望,令她感到一阵阵突如其来的心酸和狂喜。
“郑先生。”她开始呼唤。
郑恺峰突然动了一下。他的眼里明显有几分红意,立刻坐起身来,低头说:“我刚才睡着了。”但随即又看了看墙上的钟表时间,轻轻说了一句:“九点十九。”说着回头,把目光射了过去。
木青婉低首。
郑恺峰快速地系上一件宽大的睡袍,说:“这个时间有些吉利,我看不如以后就改这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