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舞娘》江涟滟

57、第五十六章 哭泣的灯笼 “

　　“她早走了，木小姐。”他说：“想知道原因吗？你想啊，她是你的亲妹妹，你是她的亲姐姐。妹妹快要和姐姐换身，而且要剥她身上的皮做灯笼了，妹妹还怎么有脸见你呢？哦，顺便说一下，木小姐，她之所以跟你换身，也实属无奈。一切全都为了我。因为依现在的情形来看，她不得不做为第十三盏美人灯出现。否则的话，我和小峰是不能换身的。当然，我肯定也舍不得她走。毕竟跟了我这么长时间。但是，现在有一种情况解决了我的难题，那就是……木老师，您一定听明白了吧？”
　　“我明白了。”木青婉竟很镇静地点头：“我愿意。赌王。”
　　时间仿佛一下子静止下来。
　　魔鬼与天使都安静地站在那里。
　　风声晰沥，吹得树梢刷哗作响。
　　“木老师，对于你这种视死如归的态度，我真是佩服至极。”
　　“但是。请你饶了秋姨。”木青婉用坚定的口气说。
　　“可以。”赌王说道：“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不过是有条件的。喏，这树上现在画了很多蔷薇花，还有十字架。相信这些对你来说并不难破解。但是往下，就需要你很不一般的智慧了。是黑桃三，黑桃三的四周是太阳与月亮的图案。月亮与太阳的图案上却印着黑桃三。一把剑，穿过黑桃三。最下面是一双眼睛，然后再密密麻麻，就都是太阳与月亮了。木老师，怎么样？你觉得你能破解这些密码吗？如果你能破解，你就会从我这里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也就是，你所说的——我的罪恶感。”
　　“我能！”
　　“哦，很好，那么我给你五分钟的时间。”
　　“不！”木青婉惊叫：“五分钟的时间怎么够！”
　　“那就由不得你了。”
　　“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吧！”木青婉终于疯了。一声声重重惨叫，回身疯狂扑过来，然而，她很快便再次跌倒在地。
　　“你杀了我，杀了我吧，魔鬼！杀了我！杀了我！”木青婉的声音由于愤怒而变得沙哑，她不知疲倦地呼叫，声调一声比一声高。突然，她被一只大手捂住嘴唇。渐渐，在失去意识的一瞬间，她仍然坚强地发出最后一语：“杀了我，杀了我！”
　　木青婉在成为一个真正的瞎子之后，又真地疯了。
　　狂意骤涌。
　　“杀了我，杀了我！”仍然嘶喊。
　　一片混沌。
　　只觉脑海中红彤彤一片，所有意识全然消失，只是飘然来到浑浑噩噩的世界。我死了吗？我死了。是的，我死了。但是为什么，居然还能听见一声声真切的呼唤：姐姐，我好冷。好冷！
　　我死了吗？
　　死了。
　　那么我是否来到了天堂？这一直都是我向往的地方。那样纷纷扬扬的雪帘子，还有鲜艳的红灯，映红了花一样可爱的脸庞。
　　我要选择谁？我的爱人！我那站在雪地里挑着红灯与我微笑的容颜？
　　哦，我曾经犯过滔天的罪恶，死了定要受到神灵最恶毒的惩罚。
　　忽然轰轰烈响，此前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夜的凄喊又重新响彻耳旁！还有晶莹剔透闪着泪光的红灯……
　　清脆的鞋声把黑色乳燕般的身影飘成木青婉茫然想像中的黑白，她，在自己床前站近了。
　　“告诉我，你想说什么？”她伸出手来，忽又缩回，最后在桌旁无声地坐下了。
　　一帘夜幕在默然中静静陷落，忽然飘浮若梦，悄悄笼罩了楼阁之上一个正在镜前梳妆的俏丽身影。
　　寂静。
　　梳妆台上红色的玫瑰花儿，细长的手指缓缓地伸向它，伸向它……
　　珠泪暗洒。
　　镜中，是夺人眼目、光华四射的容颜，却又怎禁得两道柳眉深锁住的痛楚，无时无刻不向美丽的躯体一阵又一阵袭来。
　　良久，令人断肠的笛声呜咽，如泣如诉。伴随着妹妹把一朵艳丽的玫瑰沉重举起，想要把它戴在发间，却中途抽回，又把它放在木青婉的面颊前。
　　清香暗栩。
　　这是魔鬼赐予的面具，深藏了十五年的面具，带着魔咒的面具，却隐匿无限的真爱，被她锻造出逼人的光芒，虚伪戴在脸上。
　　“我已经饶了秋姨。她走了。”妹妹轻轻说，在姐姐跟前拈花莞然一笑，立刻又转变他种千般情丝，低沉地说：“可是，她的代价是……成了一个哑巴。”
　　轰！
　　激昂的钢琴奏鸣。乌鸦盘旋着在头顶乱飞。
　　“不！”木青婉奋力挣扎上去，再次紧拉住了她。接下来，木青婉觉得自己竟不能喊出一个字来。她张大眼睛，惊愕地看着，全身血液如火一样沸腾喧嚣。她命令自己再次狂猛相扑，想要在这一刻拉住她日思夜盼的亲人好好质问。于是，妹妹被她的突然痴狂吓倒了。
　　“你杀了我，你杀了我……”
　　声音逐渐吃力，可身子仍竭力挣扎。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灯……”
　　“灯！”
　　“你怎么不杀了我！”
　　眼前已是漆黑一片了，仿佛掉进无底深渊。鲜红攸然远去，木青婉忽然间竟吐出了一口气。
　　妹妹微笑了，伸手竟在眼角抹了一下，顿然沾了鲜红的血液：“看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怎么会杀你。你有那么美丽的眼睛，就是最厉害的魔鬼见到你，也不舍得拿去。”
　　那朵玫瑰花依然在她手上托举着，这样映衬得她的脸更加明丽。此时，姐姐仍然看不到人与花的容貌，不分上下。
　　“我看见从我的眼睛里流出了很多血，这些血汇聚成一盏很漂亮的灯。现在，我要把这盏灯送给你。因为，这是我用背负十五年的心债凝聚而成的。”
　　“你说什么？”听见这样的话音，妹妹觉察到不祥。
　　果然，木青婉便开始她的诉说：“很久以前，那时候，我在孤儿院。院子里有一个很大的花池，那是我最喜欢的地方。每一天早晨，从床上起来，我都会去花池旁看望盛开和凋谢的花。从春天的迎春，夏天的月季，秋天的□□，一直到冬天的腊梅，每一个早晨，无论刮风下雨，我都不会遗忘。你一定不会知道我站在花池旁干什么。”
　　“嗯。”她随便应了一声，但即刻笑了一下，说：“你喜欢花。”
　　“我在清夏玫瑰花瓣上的露珠上哭泣，在小花伞下看着那些被风刮落的残花哭泣，在冬天的雪花纷扬下哭泣。也许你不会相信，十五年来的每一天早上，我就是这样在哭泣中长大。我慢慢发现我的生命里已经不能没有眼泪这个美丽的词语。最多的原因是在我的泪珠里，我看到了很多我想要看到的东西。
　　后来，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有一个冬天的早晨，百花颓败，花池里堆满残枝败叶。枯树孤零零地立着，再没有红花的芳香。这样的影像引起我多么巨大的伤感。因为那些红花曾一度在我面前慢慢变大，变得更红，最后成了一盏美丽的红灯。可是冬天来到的时候，我的眼前顿时失去了光彩。我再也看不到那些红。
　　于是我不停流泪。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个早晨，醒来的时候，竟然发现眼睛刀割般地疼痛。我本来想去找校长，但是最后，我竟然安静地穿好了衣服，想要去到花池旁边。一路上，什么都在摇晃。可我却不想把我的痛苦讲给任何人，因为就仿佛有人在前面悄悄地呼唤。我循着那声音穿过漆黑的走廊，朝着微亮的天空走过去。最后来到花池旁。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木青婉轻声说到这里，声音抖了起来。
　　“你看到了什么？”妹妹脸色大变。
　　“我看到了花池中央那个长着白色翅膀的天使雕像不见了。雪花在我眼前慢慢洒落，白茫茫的雪天雪地，一盏巨大的红灯笼温和地站在我的眼前。灯笼，那么慈祥，充满爱意地望着我，让我觉得和她离得那么近。
　　灯笼说，你天天哭，是为了你的妹妹吗？我说，灯笼，你一定知道她的下落，请你告诉我吧。灯笼说，冬天，百花凋谢，没有花的影踪。但是如果用人心铸成一盏红灯，就会使百花尽开。但前提是，必须心诚。
　　我就象是在黑暗的洞穴里忽然看到了呼喇喇突然刺来的一线光明。真地很兴奋，真的！对于我来说，不管做什么，只要能够拯救我唯一的亲人，哪怕是死，我都会心甘情愿。所以，从那天开始，我一直奋斗到现在。我愿意用我的鲜血在冰天雪地铸成一盏红灯，让百花尽开！静薇，静薇！”
　　木青婉说到这里，心情更加激动。双手在空中乱抓乱摇，猛然，握住妹妹早已冰凉的细手，说：“你必须要弄清楚一件事，为了找你，我付出我全身的力气，去铸造一盏红灯。现在，心诚则灵，我终于失去了我的双眼。这个结局不是现在，而是很早，很早我就已经知道。我全身的血为你流干，可是，你怎么这样，这样地把我成全？你去杀别人，还不如杀了我，杀了我！你杀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