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舞娘》江涟滟

10、第九章 白千层 他

　　他把香烟立刻放在桌上，抱起她，非常温柔地再吻了一吻，说：“你先睡。今天先告诉你这些。你要是还想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明天晚上，我会准时在这里等你。我会满足你的。”
　　郑恺峰温和地对她微笑。
　　木青婉则在他手中睁大了困惑的眼睛。
　　他从沙发上站起，却一下子倦怠起来。眉头皱着，忽然用手抚着头说：“对不起，我有些头痛。”说着，不等木青婉说话，很快起身走出去了。
　　木青婉脑中一片苍白。
　　………
　　青婉因为夜里失眠，次日清晨从床上苏醒，看见一缕明晃晃的白光从窗帘的缝隙中射进来，那时已是八点钟的光景。青婉有些惊讶，因为有一棵白树深深地吸引了她的视线。她呼地掀开被子，趿了鞋，几步过去刷的一声打开窗帘。
　　青婉大吃一惊，这时她想起了昨夜郑恺峰口中所说的白千层。
　　眼前这颗树的确是她从未见到过的。只见这树沐着晨色，宛若松针的枝叶上驮着数点白雪。树身很高，很直，披着冬日的白光，冷冷地，怎么会有一种惊心的感觉。因为最让青婉感到恐怖而又不可思议的是，此树的树皮好似不是树皮，而是灰暗的伤疤，重重叠叠，一层一层，正在脱落。
　　青婉捂了嘴，她看得差一点叫出声来。这时有人敲门，外面很有礼貌地说道：“木老师，起床了吗？少爷让我送化妆品给你！”
　　青婉忙走过去开门。果然，女仆小寒端了满满一盘子口红，粉盒，眼霜，洁面液，甚至面膜之类的东西走了进来。
　　小寒是一个年轻而又可爱的姑娘。她的脸很精致，一双眼也很明亮。青婉让她把化妆品放在桌上，然后随手拿了一管口红和一盒面霜送给她。小寒非常惊喜，推辞了几番，终于收下了。
　　于是青婉赶紧趁机问她窗外那树的名字，小寒就说：“哦，那树叫白千层，又叫脱皮娘，是太太生前最喜欢的东西。老爷为了她专门从澳大利亚运过来的呢。听说这树的叶子最能让人的皮肤变得白嫩光滑，可是我们谁都没有试过。不过太太最能证明。她的皮肤又白又嫩，一定就是这白千层洗出来的。但是后来，她死得那么惨，怎么会和白千层一样呢。所以，又都说白千层是很不吉利的树。我们这些一直渴望用白千层洗澡的妹子，就再也不敢想了。啊，木老师，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小寒蓦地里惊叫，过去扶住青婉。木青婉已经完全软倒在那层薄雾似的纱帘上了。脸色如纸一样苍白，两只眼睛空洞洞地，再没有一点水色。
　　“木老师，木老师，你怎么了？”
　　……很久，很久，木青婉才得以黯然醒转。头脑昏沉，忽强自镇定，咬牙相问道：“我没什么。小寒，敢问，你们这里的太太，她，已经不在人世了吗？”
　　这个问题一直都是木青婉不敢问，压在心底很久的，如今不问恐怕已是不行了。
　　“对啊。”小寒脱口而出，点头道：“死了大约有一年多了吧。说也奇怪。老爷死了之后，她就也跟着走的。我也是捡着听的。都说是她害死了老爷，老爷被称为赌王，有多厉害啊。所以，她好歹也就不能活着了。而且，就是因为她的皮肤好，老爷喜欢这一点，所以，她就被人扒……”说到这里，小寒立即紧捂住了嘴巴，半天不敢说话。
　　木青婉的眼睛已经直了。她想：我是不是已经死了呢？是不是！如果没有，我为什么不死！
　　“木老师，你知道了。看来这富人家的太太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弄不好命就搭上了。还不如平常人家。这不，这些天，又听说灯笼闹鬼，许伯就吩咐院子里各处都挂桃前呢。”
　　“桃前？”
　　“对啊，就是用桃木削成道士用的尘帚一样，放在屋檐下面驱鬼。说来也真是奇怪，就在下雪天的前几天，太阳很好，这白千层就开起花来了。哪有冬天开花的树，真稀罕。这颗白千层，就是春天也难见一星半朵。偏偏那一天，明灿灿乳黄色的一片，小瓶刷似的茸花，看得人眼都花了。许伯立刻命人挂了桃前，做了很多桃木手串让大家戴。第二天就下了雪，一直不停地下到现在。小花立刻不见了。你说奇怪不奇怪呀，木老师！”
　　“小寒，你在胡说什么！”小寒刚说到这里，忽然从门外走进一人，对她斥道：“不知道的事，不要乱说，小心你的舌头。”
　　“哦，秋姨。”小寒忙变了脸色，惊惶失措起来：“我错了，秋姨。”
　　“快走吧，以后千万要管好自己。我们只不过是个下人。”
　　“嗯，秋姨，我知道了。”小寒点了点头，匆匆忙忙离去了。
　　秋姨转过身，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青婉看着那果然是一挂桃木雕镂而成的手串，不禁脑子轰的一声，就炸了。
　　“木老师，刚刚许伯吩咐，让拿桃木串给你戴。因为这几天，的确是不安静。”
　　“哦。”木青婉只说了一个字，头痛欲裂。然而她抚了抚前额，强自镇定，忽然竟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秋姨，你说……不安静？”
　　秋姨听闻，长叹一声，想了一想，说：“木老师，你先稍等一下，我来告诉你。”说着过去仔细关门，走回来拉了青婉坐下，这才细述起来。
　　“木老师，你是新来的，当然不知道，一年前老爷和太太突然都去世了。当时只觉得很突然。对于我们下人来说，也无可奈何。可是最近，却闹起了鬼了。”
　　“唔。”
　　“老爷生前是备受关注的赌王，谁想他的死很特别。他是从九层塔楼上掉下来摔死的。太太的死就更特别。据说……怎么说呢，只是据说。迷信这东西最让人不解，有时候不得不信。她生前最爱白千层。死的时候，居然跟白千层一模一样。剥皮，千真万确，有人亲眼看见的。非常吓人，身上一块一块，跟白千层一样。她之所以有这样的死法，当然跟老爷的死有很深的关系。但是里面具体到底为什么，除了许伯和少爷，谁也不知道。”
　　“唔。”木青婉无力，只是来回重复这一个字。她甚至怀疑自己已经被鬼魂勾走了。但她一点也不感到奇怪。因为，说实在的，很想去见一见那一个用白千层洗澡的太太。同时，她到底想问一问她，你是怎么了？你，你……你疼吗？疼吗？你疼吗？疼吗！
　　“说起这件事，不是特别，而是离奇。万分地离奔。太太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美女。老爷非常喜欢她。专门从澳洲移来白千层，供她洗澡专用。太太的皮肤也真地好，白嫩光滑。听说她沐浴的时候，浑身上下就象玉缎子一样。可是我们也都只是听说，谁也没有见过。她的脾气很古怪，饭菜稍有不可口就会掀桌子打碗。她很会骂人，可骂出来的话从来不带脏字。不过老爷宠她，谁也不敢得罪她。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太太，有时候竟然也有很温情的一面。她喜欢白千层，常常坐在窗子前面一个人看。白千层会开出乳黄色瓶刷一样的小花。太太最爱说的话有两句，一句是冬天：雪花来了，做成棉被一定很暖和。一句是夏天：路，太漫长，我们可能都走不到尽头。所以，请离我最近一些。夏天那一句她说得最多，而且是自言自语。后来，她就死了。听说她死得那么惨，我们有一阵子都很害怕。甚至常常聚在一堆谈论，说她今天会不会变成恶鬼来报仇。其中有几个在背后还曾悄悄骂过她。但是说归说，谁也不会想着能变成现实。不过最近这些日子，让人想不到的是，太太真地变成鬼来找我们了。”
　　“唔。”木青婉的脸也竟像一个失去魂魄的鬼，开始勉强从僵硬痴呆中动了一下，说：“鬼。”
　　“是的。太太估计，是变成了一个灯笼鬼。”秋姨继续诉说着：”一开始，有几个做晚班的人听见扑扑的声音，就象灯笼里燃烧的火苗，非常可怕。抬头看见外面的桃枝上果然挂着一支红灯笼。走近了去看，开始不怎么，后来里面起了烟雾，竟变成一个跳舞的舞娘。那眉眼，那皮肤，仔细辨认，原来就是死去的太太！很多人吓得嗷嗷乱叫。我原来想着，可能是幻觉吧。世上哪儿有鬼？这些人一直都害怕太太，所以才会这样。因为我从不相信鬼，所以也从来不怕。我丈夫大江是院里的保卫，他也不信这些。但是有一天，是我亲眼看到的，所以，也就让我不得不信了。
　　那天我出去买药，刚走到那片桃树林，风吹起来，有扑扑的声音在响。眼前一亮，果然看见树枝上挂着一盏红灯笼。我不怕。说真的。我一点都不怕。为什么呢？这里面是有原因的。因为太太生前对我很好。她也曾说过让我离她近一些的话，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