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相逢 相逢不过是 ...
-
初夏。天气微凉，夜色沉沉，星光黯淡，烛光点点，印着影子在窗上跳动，就像伊尹月的心一样，烦燥。
终于还是一声轻叹，心中的愁思不减，这声叹息倒扰的心更烦了。不如出去透透气吧，这屋子里堆了太多烦躁，出门让夜里的小虫们吵吵，说不定还有安神的功效。出门来，院里确实比屋子里舒服，让这墨色的夜浸透，思绪被扑灭了不少，心也静了。
把玩着凝禾，伊尹月再次回想之前同秦敏的谈话。
夕阳西下，秦敏终于带着护卫回来了。伊尹月坐在驿站靠近门边的桌子旁，一边看书一边等秦敏回来。见她出去了一个多时辰，现在终于回来，哪里还坐得住，立马弹起身子，奔到跟前。秦敏疲惫的神色，让伊尹月实在心疼，心急想问她到底发生什么事，但又知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只得把话憋回肚子里，拉了她的手，扶着她走回屋里。
“敏敏。”伊尹月焦急的喊着秦敏。然而秦敏却并不理她，脱开她的手，缓步走到床边，扑倒在床上，“月儿，我现在很累，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好吗？明天你问什么我答什么，今天先容我睡下吧。”
“敏敏。”伊尹月心疼她如此疲惫的样子，似乎自从确定婚期之后，便有什么阻隔在两人之间。以前无话不说的亲密朋友，现在却没法诉说心中的想法，人长大了就一定要变吗？不论自己怎么靠近，敏敏还是离自己远远的，虽然知道她这么做一定有她这么做的理由，可是敏敏，我们是朋友啊，难道我不能陪你一起承担吗？
“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伊尹月黯然道，关上门，蹑手蹑脚的走了。
秦敏知道，自己又让她难过了，可是啊，自己不愿让她知道也是为了保护她。月儿就应该是那个单纯的小孩子，不要被这些现实的东西所污染，伊宰阳还有自己，会好好保护你的。
“哎，凝禾啊凝禾，到底是我不明白他们，还是他们不懂我啊？”白玉透着寒气，不论怎么焐，总是暖不起来，夏天带着倒是不错，冬天便不能贴身，即便隔了一层汗衫，依然还是感觉到凉意。
“借我瞧瞧。”纤纤素手，覆在凝禾之上，俨然同凝禾化为一体，似玉微凉，这人才当得起这玉。却不想竟落到自己手里，不过还好，有更好的玉配她。
“喏。”伊尹月摊手，那人便取了凝禾，细细把玩，又寻了光盯着看。
“倒被你养得很好嘛。”那人满意的微笑，轻轻点头，把凝禾还了伊尹月。伊尹月接过，自然在手里把玩起来，回她一笑。“不敢负人所托。”
“哈哈，那你可要瞧瞧我的玉？”
“当然要。”不知是思念这玉更甚还是这人？
这次倒不像上次那么直接，或许是在院子里叫她没那么自在，或许确实是因为现在是大姑娘了，她只是伸手在怀里摸索一会儿，扯出玉佩，解开，放在手里托着。伊尹月揣回凝禾，双手接住，也认真的瞧。
透过光，墨绿色的块，翠绿色的团，都像是由一个一个绿色的小点集结在一起形成的。转动玉佩，刹时分开，又在别处集合。这玉确实美极了，比出赠之前更甚，显然是有了灵气，想必是沐浴过真气的。感受到她的用心，伊尹月抿嘴一笑。突然，伊尹月的眼前被血色盖住，透过这颜色，整个世界都妖艳起来，伊尹月心中一阵烦躁。赶紧离远了些，不知是不是错觉，这玉佩上的红丝颜色似乎更深了？又细细的瞧，似乎在玉佩的各处都可以看见红色的斑点，这红丝竟然蔓延开了？！
“怎么？不满意？”眼见伊尹月这眉头越皱越深，这和自己想看到的赞许的表情好像相去甚远啊。
“没有不满意，只是有些诧异。这玉上的红丝好像有点奇怪？”伊尹月决定还是要问问，因为刚刚心中的烦躁，这玉，总觉得有古怪。
“近血色了是吗？”知道她是问这个，反倒放心了。
“对，而且我记得之前红色并没有分散在各处。”
“我也注意到了，起初两年还没有什么，这两年倒也似乎没有变化了。”
“也就是说，变化是在四年前开始的？可有什么不对劲？”已经这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听她的意思，这两年倒相安无事了？
“没什么不对劲呢，而且这两年再瞧，倒没什么变化了。”
“那就好。”伊尹月还是隐隐觉得不安，去问问哥哥吧，他或许多少知道些，不去求证一下，总觉得不放心。
“想不明白的事，就暂且不去想它了。我倒是有一个问题，你正好可以解答。”揣回玉佩，突然想起还带着面纱，便将耳发顺到耳后，解了面纱的一角。白纱轻飘飘的坠在耳边，现在再没有什么隔着，叫伊尹月看不清颜敉的脸了。虽然伊尹月并不反感这面纱，但现在得见她容貌，的确是幸事。
颜敉完全是个美人了。虽然那时就看得出来是个美人胚子，可毕竟是稚气的孩子模样，现在已然是让人看上一眼便神魂颠倒的。她不笑，就叫人心疼，便想起曾经那为博红颜一笑烽火戏诸侯的君王，想想自己若有那权力，必然也是不管不顾只求她展颜开怀一笑吧。
“你不请我坐坐，就在这院子里站着闲聊？”伊尹月脸一红，立马低头，请颜敉进屋坐坐。颜敉想起她在街上遇见时愣住的样子，还是那么可爱。
“说起来，在街上遇见的时候，有人并没有认出我吧？”颜敉进屋后四处打量，瞧见那把折扇，便打开来看，花开正艳。
“你是知道我来了沧州吗？”伊尹月确实想知道，她是怎么认出自己的？
“猜到你会来，但是并没想到会在那里遇见你。见你男装挺可爱的，就打了个招呼。倒像是吓到你了？”
伊尹月当时确实是吓到了，但是现在回想，那时更多的是一种很奇怪得情绪，说不清。
“不是说脸盲吗？我还想，我们再见，说不定你已经完全不记得我了呢。”伊尹月开玩笑的转移话题。
“我是脸盲啊，但是和我记不记得你有什么关系？我是用心记的，就算眼睛没认出来，但是见到你，我的心就知道是你了。”
我去。伊尹月觉得刚刚心跳好像是漏了一拍。脸又感觉要红了。颜敉要是男人，她完全就是在调戏自己了。不过她一脸正气正儿八经的样子，又完全不像。这，这，就当是自己没有认出来的惩罚吧。认罚了。
“啊，对了，你刚刚说有事问我，什么事啊？”转移话题，赶紧转移话题。
“你在那哀叹什么呢？”
颜敉感觉到她的情绪，低沉了下来。“是因为敏敏。”
“因为和林家的亲事？”
“你知道？”伊尹月转瞬又明白了，当然是知道的，秦林两家已经发过通告，邀请天下英雄到场参加酒宴。洛兼虽然超然，但是江湖上的动静，不可能完全不关注，甚至，之所以能做到超然，是因为知道得更多也知道得更早吧。
“愁嫁了？”伊尹月看她，颜敉眼里全是调笑的神色。
“当然不是。敏敏她不开心。她并不喜欢林贤，却又马上要嫁给他了。而且。”伊尹月低了眉眼，叹口气。她沉溺自己的思绪中，颜敉也不催促她。只偏了头瞧她，眉头又皱到一起了。
“而且敏敏她是为了帮她大哥，才答应林家的求亲，让林家助她大哥继任秦家。”伊尹月压抑着声音，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大声喊叫出来，“我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尽管努力克制，但是在压抑了这么久之后，还是爆发了，在她承认的另一个好朋友面前，虽然两人已经六年没见。“她以为我不知道秦家的这些事，所以就藏着掖着，不告诉我。可是我都知道，早就知道，一开始就知道，所以不想去秦家，因为那里已经完全不像原来的样子了！所有见到的人都戴着可笑的面具，以为只要和颜悦色就能讨好别人，以为这样别人就看不出自己的野心。太恶心了。我不喜欢大不了不去那地方，可是敏敏不行啊，那里是她的家，她永远摆脱不掉的牵挂。我想办法保护她不受那些人的影响，可是我又怎么能阻止敏敏她自己的改变？她做的决定，我即使再不赞同，我也不能要求她什么，只能以朋友的身份陪着她，在她犯错的时候，提出一些建议，希望多少能帮上一些忙。”
伊尹月沉重的吐出一口气，这些情绪在心里堆积了大半个月，终于可以一吐为快，虽然并没有改变任何事实，可是心里的思绪感觉，轻一些了。
“可是，今天看到她那么疲惫的样子，真的好心疼。多想替她挡去所有烦恼，或者至少为她分担一些。”可是这些，我都没做到。
“感觉自己真的好没用啊。”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哭了？大滴大滴的泪呼啦啦的往下掉。把颜敉吓了一跳，赶紧扯出手帕给她擦泪。好言安抚，好一会儿，终于止住了眼泪。
这孩子还真是意外的信任自己呢，完全不设防。虽然自己确实没想害她，可颜敉对于她莫名的信任还是不赞同，就算信任的对象是自己。
“好好和敏敏谈谈吧。把你的想法告诉她，你们是这么多年的朋友，如果因为这样的事就分开了，未免太过可惜。而且照你的说法，敏敏现在不正是最需要你的时候？若她背离了你们的友谊，你却不去纠正她，难道你就真的一点过错都没有吗？”既然她信任自己，那多少说些关切的话，也是现在的她所需要的吧。
“我会的。会的。”伊尹月见手上擦泪的手帕已经湿透了，“这手帕我洗过再还你吧。”
“没事。呃，好吧。”哎哟，这小眼幽怨的，我是不想麻烦你。“你们到沧州来，想必是为了羲和祭吧？”
“是，随秦家的车队来的。”伊尹月抽嗒抽嗒。
“那我带你去看羲和祭好啦。”颜敉完全是诱哄小孩子的语气。“我带你去大殿，在那看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祭礼的所有过程尽收眼底。到时你可要好好装扮装扮，不过不用担心，我在卿苍有认识的人，这个小忙他们是绝对帮的。”
“真的？这么棒，太好了！”虽然最初对于祭礼的执念是因为朋友之约时听颜敉所说，但后来在书中读过又听人说过，就非常想见识见识了，何况是天下颇负盛名的羲和祭。秦敏说想来看羲和祭，不能说没有自己的影响，毕竟她对祭礼可是一点不感兴趣。
“所以不要伤心啦，明天和敏敏好好谈谈心，我晚上再来找你。”颜敉起身，伊尹月也起身。“那我怎么能联系上你？”伊尹月不想颜敉走，拼命找话，却搜不出一个好句子。这话问出来，可不要叫她误会自己不信任她，怕她失约，所以有此一问。其实自己只是想知道更多关于她的消息。
“我现在借宿卿苍，你没法联系我的，所以等我来找你，好吗？”又是安慰小孩子的语气。伊尹月觉得有点泄气，只能乖乖的回句“好。”
然后颜敉就直接跃出围墙，踏着清风，飘走了。伊尹月突然觉得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之前的烦躁，没有颜敉出现的惊讶，没有能去看祭礼的喜悦，什么都没有，就只是空。想去捕捉这空，却觉得连思绪也陷入这空中。或许是太累了吧，这些俗世杂事乱了心。罢了罢了，还是快快歇息吧，不论何事，明日再议。
秦敏的厢房。门大开着，桌子上摆着点心粥食，秦敏正喝着早茶，抬眼见伊尹月来了，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招呼她来吃早点。
“诺，你最爱的米糕。”“喝碗青菜粥吧。”“南瓜饼可要？”
“这沧州的吃食倒也还算美味。你可还喜欢？”
秦敏倒像是恢复了精神，一个劲的说话，就不愿停下来，怕停下便尴尬。倒是伊尹月安静的由她摆布，说吃什么便夹什么吃。连不喜欢的青菜粥也不及平时难以下咽。
“还行。”不咸不淡的青菜粥。
“月儿。可是在和我置气？”秦敏暗了神色。连你也不能理解支持我吗？
“没有，我是在气我自己，帮不上你的忙。”气自己不能替你挡去这些麻烦事，叫你深陷其中。
“月儿这说的什么胡话，我知道你想保护我，可是我也同样想要保护你不要卷入这些俗事中，徒增烦恼。”我们是从小就相熟的，一起长大，这份情谊，对于你重要，对我哪里又是不弥足珍贵的呢？
“怎能不烦？你深陷其中，难道我还能置身事外？”伊尹月和秦敏对视了好一会儿。秦敏终于舒了一口气，抬手抚平了伊尹月皱起的眉头。冲她欣慰一笑，缓缓道来。
“我昨天去见了林家的人。虽然早就料到林家会派人来见我，但确实没想到会来得这么突然。恐怕在沧州，林家的势力也不容小觑。林家下帖来请，若是不赴约未免太不给他们面子。想着天色还早，便别了你，带了随从和暗卫赴约。约见地点是沧涧居。后来。”秦敏抿嘴，不知是什么情绪在心中翻滚。有些莫名。“后来见了林家的来使。是林贤。”
“林贤！是他本人？！他怎么能在成亲之前见你？”伊尹月气得简直要跳起来，“未免太不尊重你了！未免太失礼了！”
“月儿！你为何这么讨厌他，就因为他要和我成亲？你都没有见过他！还有说什么失不失礼，尊不尊重，就算他想，我难道还能愿意吗？我是不会在成亲之前和他做那种事的。”男女双方定下婚约之后，是要避讳不能见面的。防止双方干柴烈火，弄出人命，也同样保护女方免受侵犯，而且也方便在洞房时检验女方贞洁。
秦敏确实说到重点了，伊尹月就是对于林贤很没有好感，原因也确实是因为他即将和秦敏成亲。在伊尹月的认知里，秦敏要嫁的人应该先通过自己的评判，要自己这个从小的好友首肯他，他才具备了资格，有可能，娶敏敏。但是显然，自己是太过高抬自己了，听秦敏的意思，昨日一见倒颇为倾心，已然帮着他挑自己的不是了。
“敏敏，你说的对啊，是我不好，太多管闲事了！”伊尹月拍案而起，快步走了出去。到门前站立，心中不断嘲笑自己居然还妄想秦敏会不会出声留下自己，拂袖，跑走了。
伊尹月的离去叫秦敏不知所措，随即是生气难过。不论如何伊尹月这次都太过分了！即便是这么多年的朋友，又哪里能就这么耍小孩子脾气，完全只顾自己的情绪需要安慰，却一点不顾及她呢？实在是太过分了！
眼见着伊尹月跑远的身影，秦敏也气愤的转身回屋。
两人分别离去，只余一桌冷掉的点心，半盏茶，一碗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