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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荒山 破庙 女鬼 王尘走在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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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尘走在崎岖不平的山区上,抬眼望天,水阴阴的,好像要下雨了。
离牛头村还有一段距离。他必须要找个地方过夜。
他没有钱,没有食物,甚至连身上的衣衫都是破烂不堪的。他看了看脚上的芒鞋,蒲草虽韧,却也变得稀稀拉拉的。明日,待得明日,一定要再编一双。
小时候娘亲教过他,他还记得。他居然还记得。可见他有多么思家。
若是不下雨,风餐露宿倒也无妨。只是他害怕下雨。
记得那是天雷滚滚、大雨淋漓的一天,他才十五岁。爹爹用牛车将他载到县城里,带他去看了戏、吃了红烧肉,那是多么快乐的一天。
他忽略了,忽略了呀。娘亲追着牛车,追了好远好远,一直地抹眼泪。或许是雨帘太大,蓑衣下娘亲的脸模糊不堪。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被所有男人视为奇耻大辱的极刑。
他躺在冰凉的木板床上,红烛摇曳,净身的师傅磨刀霍霍,他像是待宰的猪羊。
害怕......绝望......
难堪......怨恨......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亲生的父亲就这样将自己卖了。他仿佛看清了,雨帘下母亲已哭成一个泪人儿。他好恨,好恨。
他又有什么办法?
其实那时候并不是所有近侍都要净身的。可是,帝太后她,居然为嫪毐生下了两个儿子!
始皇帝恼怒愤懑,将两名尚在襁褓的婴儿摔死在帝太后与嫪毐的面前。那嫪毐被处以宫刑,车裂而死。帝太后从此远禁深宫,沦为木偶人。
宫廷秘闻,原本是与老百姓无关的。然而,王尘恨透了嫪毐。若果没有嫪毐,也许,他可以保留原身,也许,他的父母也存了这一丝侥幸。
这个一统天下的秦始皇,这个残暴不仁的秦始皇。在他手里,谈什么侥幸?
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从此成为了不男不女的妖怪。卑躬屈膝、奴颜媚骨。稍有不慎,人头落地。
人头虽然没有落地,但大大小小的伤痕却遍布了全身,他挨了七年,整整七年,今年二十二岁。最终还是难逃厄运,被当成了试验品。
他找到了一处破庙,拢了些枯枝,打着了火。这两块火石,是他帮人做了三天工换来的。
世道不济,营生自是十分艰难。还好,他不用吃饭,省下了好大一笔钱。难道是元阳丹的功劳?
火堆不大,足以取暖。他如今并不畏寒,只是为了照明,心中慌兮兮的觉得可怕。
深山的破庙,往往住了一个冤魂。树影浮动,风声鹤唳,有凉风从大门口掠进来----这破庙的门,不知去了哪里?
这样的恐惧,两个月前也有过一次。他仿佛做了一个梦,梦醒时分,发现自己躺在了乱葬岗,数不清的白骨,数不清的腐尸。他在尸山尸海里惶乱无措地爬行,爬来爬去,还是尸体,永远都看不到边似的。
死人一发生腐烂,便会产生尸瘴。那瘴气,是致命的。他不在尸堆的边缘,想是“死”了有一段时日。周围的尸山越堆越高。遥遥望去,边缘处还有褐色的灰。是骨灰。
白色的骨灰,被焦土染成了棕褐色。尸林太大,烧也烧不过来。
他漫无目的地爬着,碰烂了他人的眼珠子,碰断了他人的手脚。他吓得要死,口中不住地祈祷,将尸体拼装回去。然而越帮越忙,尸体一碰就化,流出腐臭的脓水,密密麻麻的蛆虫蠕动着柔软的腰肢从眼鼻喉耳中钻出......
他几乎要呕吐,生生地忍住了。
他还得爬,但愿这是一个梦。
一个噩梦醒了,又是一个噩梦。因果轮回,生生不息......
庙里有山神的雕像,是泥塑的。泥坯子干燥破烂,略有残缺,他还是潜了心去叩拜。夜半的深山雾雨,是每个人的噩梦。
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
窗口飘过一个白影,火堆扑闪了几下就灭了。周遭一片漆黑。
王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桀桀”的笑声越来越近。
原来鬼也欺善怕恶,看你孤身一人,连装模作样的恐吓都不屑去做。
那鬼是个女人,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她阴晴不定,一时兴起,吹了一口气,又将火燃着了。看见王尘一个大男人怕成那样,心里无比的愉悦。
王尘抬眼看她,只见女鬼的眼睛向上翻起,尽是眼白,长长的舌头拖在外面,猩红潮湿,滴着涎水,脖子上一道触目惊心的勒痕----是个吊死鬼。
看得清楚了,反倒不怕了。城西的乱葬岗上,见过的死尸还少吗?这女鬼的样子,算是“温婉”的了。
她为什么会死在这呢?这孤山,这荒野,没有人烟,哪个人那样闲,跑这么远来上吊?王尘的思绪飞啊飞,转啊转。
这下轮到女鬼惊诧了。一个凡人,竟然不怕她。她觉得索然无味,于是道:“我要吃你,你知道吗?”
王尘想:长生药在我肚子里,你要是不怕,只管来吃。在他眼里,世界上比鸩酒更毒、比鹤顶红更恶的东西,就是长生药了。
当初他闭着眼睛咽下去的时候,全身的肌肤在刹那间腐烂。始皇帝又惊又怒,叫人扔去了乱葬岗,他才保得一命。
至于凤阴丹由谁试吃,灵不灵验,芦笙竹有没有被砍头,始皇帝是否实现了夙愿,这些他都不得而知,也不想知道。
若是知道了真相,会不会比此时更加痛彻心扉。答案是肯定的。
幸好他不知。幸好他不知!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他只道自己是万毒之体。他将胳膊伸出来,伸到女鬼的唇前:“吸血还是吃肉?”
女鬼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吓得后退了两步。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为了挽回做鬼的尊严,她向前两步,轻启血红的浓唇,一口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