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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如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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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秦月国亲王。
薛逸为了国泰民安,与戎狄公主完颜宁月和亲。
新婚夜,掀盖头,交杯酒。两个人平分床铺各自躺好,宁月侧过头眨着大眼睛观察他,薛逸意识她在看,而宁月又立刻转回去,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但那是不可能的,薛逸礼貌地用戎敌语问她,她是不是有什么要说?宁月摇头,害羞地躲在被子里,说没有话。既然没有,薛逸也不再问,闭眼睡觉。宁月躲了一会儿,发现旁边这家伙竟然没有动静,大概是个很无聊的人吧,自讨无趣,索性也盖被睡觉。之后的每一夜也几乎如此。
薛逸的生活一如往常,早起早睡。平日里忙着很多事情,上朝面圣张罗生意会客谈事,闲暇时看书写字画画弹琴练剑。而对于宁月,仿佛她是王府的一位客人。对客人要以最周到的礼数,他只要保证她吃好穿好睡好,没有什么磕了碰了的,其他的都无所谓,就像帮远房亲戚养了个孩子。
他们语言不通,宁月会说的日常汉语屈指可数,和她更多地交流需要通过她的仕女,所以他们也很少说话。薛逸不屑于学习更多的戎敌语,而且事实上基本的已经够用,除了这些也没什么好说的。而宁月经常咿咿呀呀念叨一些汉语,仕女平时会教她一些,她学到几句,会兴奋地主动和他找话说,而谈话内容基本都是矫正发音。
不得不说,宁月对他却报以相当高的好感,让薛逸感受到了那种少女青涩的情意。宁月喜欢他,因为他一向温和耐心的好脾气,他对宁月周到体贴的以礼相待,还有相对于戎狄那边豪放的长相,薛逸有着汉人俊朗秀气的容貌。而薛逸平日里那些文人嗜好,宁月会好奇,但了解一些后感到兴趣缺缺。她起很初喜欢尝试,但琴弹不好画也画不好,没有成就感也就没有动力,而最关键的是她无法理解汉人审美的韵味所在。薛逸并不介意,很多东西不可急于求成,而且常对宁月报以鼓励。这些在薛逸看来是乐趣,但在宁月看来是技能。要练习很多年才可以成为乐趣的技能,对宁月来说有些遥远,她不想在薛逸面前出丑,又忍不住想通过这些让薛逸多和她接触,她强迫自己去学,可这些是终究是强迫不来的,需要持以真心。
然而不喜欢,何来真心。
薛逸朝务归来,午膳后在亭中独自对弈昏昏欲睡,宁月却等着薛逸带她去骑马。让赵岩带她去好不好,宁月说好,但表情明显的失落,看起来很可怜,还是去吧。
大家一起跑比赛,在马场她玩得很开心,薛逸陪她追了几圈然后就一直躲在阴凉里歇着,剩下的交给赵岩和马场的伙计们。而赵岩又是个特别务实的人,宁月跑赢他不容易,终于宁月跑赢了,双手脱开缰绳骑在马上欢呼,让薛逸从午觉中恍惚醒来,鼓了鼓掌。
宁月感觉到了薛逸隐藏的冷漠,也知道他其实一点都不喜欢自己,从嫁过来开始,她就知道薛逸并非真心,但宁月很乖,不开心的时候不说也不闹,只有忍受,折磨自己。宁月私下苦练那些汉人的技能,她希望自己变成一个汉人,这样就能让薛逸喜欢她,可几个月过去,薛逸对她还是那个不紧不慢样子。同样的道理,不喜欢,何来真心。
婚后恋爱对宁月来说是一种向往,并且她已经不知不觉沉醉其中,她想的很多,想了又不敢说,希望薛逸会懂,却又害羞。薛逸确实懂,可不想表示他懂,这份纯情他不愿接受,也无法拒绝,他只能按部就班地对她好一些,却只会让宁月想更多。
政治婚姻对于薛逸来说只是在演戏。演给皇兄看,演给戎狄看,演给自己看。他扮演着一个为了天下民生而献身的良心王爷,而民众却认为他是个因献身而得到美丽公主的幸运王爷。很多人都这样说。宁月漂亮又乖巧,是戎狄那滩污泥里的一朵白莲花,娶到这样的公主,是薛逸为百姓着想而积的福分。的确是天大的福分,薛逸苦笑着。
两国联姻,子嗣的问题倍受关注,但他们却一直没有迹象,戎狄来访时,宁月的母后特意带来家乡的秘方,给这位看起来就不太行的女婿,而宁月碍于颜面,也只能隐瞒真相。薛逸根本就不碰她,府中尽人皆知。她真的不招人喜欢吗?宁月常常这样问自己,可问自己又有什么用。
薛逸放下书卷时已是深夜,他总会等到宁月已经睡下时才肯回去。但这夜月光里有一双大眼睛等着他,那样的目光似能袭来寒意,注视他的一举一动。薛逸厚着脸皮选择无视,脱下外衣,盖好被子闭上眼,以为一切都会结束,但这才刚刚开始。
“你是不是讨厌我。”宁月的声音很轻,而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这句话的发音也似乎特意练过,已经完全捕捉不到戎狄的口音,让薛逸不由一惊。
“早些睡吧……”薛逸不想回答,讨厌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没有感觉。
但为什么不喜欢她,宁月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她一直很努力融入这里却得不到回应,她在这里无依无靠,渴望一个幸福甜蜜的夫妻生活,但事实并非她憧憬的那样。是不是她做错了什么惹他烦了,是不是她的汉语还没有学好,是不是她太活泼好动了,是不是她……
她怯怯地问着,和他说话的语调小心翼翼。
薛逸默然,他知道宁月一直很努力,但努力不能解决所有事情。薛逸可怜她,可同情不能当爱情,他又何尝不是也在尽力维持着这样可笑的婚姻,伪装一份发自内心的情感,终究是太难了。
他不说话,宁月就这样望着他,看起来依旧很可怜,小手搭在他的被子上,然后又缩了回去。
哭泣,哭得很伤心,整个人蒙在被子里掀不开,薛逸在被子外边轻轻拍着,没有效果。
但怕她闷在里边透不过气,再哭坏了更不好,强行将她连人带被子翻过来,好言相劝止住眼泪,然后点灯倒了热水给她擦脸,抱在怀里才终于安静下来。夫妻之间最平常的举动现在看来十分奢侈,因而罕见的亲密接触用来安顿情绪相当有效,但对于薛逸来说这与哄女儿无异。
而次日恢复往常。
薛逸在林子里弹琴,宁月便在不远处看鱼,惊蛰之后新蝶初醒,引开了宁月的视线。薛逸透过竹叶看着她叹气,纵然夫妻理应真情相待,但他有什么理由,要喜欢一个毫无共同语言的人,一个无辜且单纯的孩子,一个帝国交易的牺牲品。
他也是牺牲品,可他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也没有人可以改变他的处境。
但宁月还小,还活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心智还停留在别人是不是喜欢她的阶段,又如何期望她会考虑过那么多的事情。
薛逸每日独处的时间越来越长,在书房写写画画,或者抱着琴弹一些不知名的曲子,最后捧着壶茶靠坐在花园里的石桌旁放空自己。他受够了,不想再继续演下去,却无能为力。
他思念一个人,一个本可以无话不谈的人,他知道那个人还在等。
竟然还在等!
他以为这么久足够让柳暮雪忘了他,甚至可以恨他,然后继续她自己的生活,就当从来没遇到过他这个骗子。
他与柳暮雪在江都相识,志趣相投知交定情,薛逸答应她去京都推掉这门亲事去回江都找她,然而他自那一别薛逸再也没回过江都,他没脸回去找她。
但她确实还在等,赵岩的消息不会错,而这也是更让薛逸无法面对她的原因,让薛逸一直拖到现在都未曾给过她消息。
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让暮雪继续空等下去,不想耽误她,但那样绝情的话说若出口,心如刀绞。
薛逸索性写了封绝情书,里边放上他的那枚姻缘扣,交给赵岩。本想着就此恩断义绝,再不给自己任何余念,但等赵岩刚出王府,他又立刻追出。
他们约在湖畔茶舍曾经初见的地方,暮雪也依旧是干净清爽的男装,和以前一样。
薛逸没有再避讳,将他的经历与处境如实相告,暮雪似乎也知道薛逸这次回来,会带给她最不希望听到的消息,当薛逸说起他的身份与和亲,暮雪也只是安静地望着他。
薛逸有心带她回京都,但王府中若有了柳暮雪,毫无疑问会生出很多事端,只因她对于薛逸太特殊,女人之间的事本就说不清,国家之间的事更难处理,如此薛逸接下来的境况会更加复杂,她不希望让他为难,更不希望让他惹祸上身。
薛逸说起那时他本可选择,和亲与征战,若他能打赢戎狄,或许他现在还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但即便赢得战争,也会有相当多的消耗与牺牲,更不用想战争失败将会怎样,因而暮雪认为他的选择是对的。
暮雪相信薛逸对她的真心,也相信他的痛苦难言,她理解他,所以需要帮他而不是给他添麻烦。
不论她多想和薛逸在一起,都不能和他回京都。这就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
他们在湖畔走累了,吹台亭中并肩而憩,暮春柳絮翻飞,暮雪为他摘下那些栖在发间的星星点点。薛逸握住她的手,他掌心温存沁人心神。两行泪潸然而下。
薛逸慌了,而暮雪即刻擦去泪痕,只他在手上回握得更坚定,似是永远不愿放开。
暮雪转开话题聊些其他的事情,但绕过一圈最后还是回到了他们自己身上,说起薛逸为何这么久不回信,她笑了“让我伤心好,还是担心好呢?”薛逸无言以对,愧疚难当。暮雪甚至担心过他的人身安全四处寻找,而薛逸却一直躲着她。谁都会困在感情里迷失方向,他也不必笑那小宁月。
谈到宁月,暮雪希望薛逸回京以后用心待她,纵然难以交心,但日久生情可为解方,这样他以后也会活的自在些。
“薛郎可盼,然家国待安。”这是柳暮雪给薛逸的答复,纵然儿女情思难舍,但男儿职责在身,当为天下尽心。
相视无言,薛逸思虑良久,允诺。
渡口再送,由此一别,永世为友。
他们承诺彼此走自己应走的轨迹,各自安好,誓约相盟。
薛逸此去江南运营生意,带回了一些新茶,名为琼浆玉酿,宁月一直喝不惯茶水,但薛逸坚持让她尝尝。
当初薛逸在那湖畔茶舍,以此茶与暮雪结缘。以酒韵命名,自然有别于一般茶品,他希望宁月可以慢慢体会,理解茶中内在。
回而生甘,久而留芳。
确如暮雪所说,王府的生活逐渐有了起色,感情需要两个人一同赋予真心,他不应放弃对宁月的接纳与引导。但不论他与宁月如何进展,暮雪永远占据着薛逸最重要的部分。后来他们有几次书信来往,而在后来也渐渐失了联络。
一年后薛逸接到暮雪离世的消息,竟是因相思过致而心力交瘁。她原本答应薛逸会找个好人家,却仍是未嫁。
她心里终究未曾放下,当初甘愿割舍大义敢为,却远比他看到的脆弱。
记起那日渡口临别,暮雪将绝情书中的玉扣取出,放回薛逸掌心,愿永不相忘。
一世之交,自当永不相忘,而知音难觅,再无良人。
一生挚爱,也就此封存。
薛逸每年都会带着宁月去看她。
直到西盛国帝位之争,引发与秦月国旧怨再起,兵戈相向如火如荼。
护国将军萧焱难挡西盛攻势,秦月请求戎狄支援,但戎狄声称连年灾旱,只出三万骑兵,无奈之下薛逸受皇命调配二十万禁军亲征。
萧焱被西盛皇子尉迟烈击落山崖,军心涣散。禁军成为主力,薛逸与军师江离会师联手苦战月余,却落得两败俱伤,西盛被迫退兵休整,而秦月几乎全军覆没。
是报复,还是报应。
接到薛逸的死讯,宁月揽着孩子泣不成声。
只叹他二人永远逃不过牺牲品的命运。
只怨世间无情。
“王爷是王爷!王爷还活着!快来帮忙!”
薛逸认得这姑娘,她是萧焱手下的军医,也是江离最器重的弓兵军长,一个女中豪杰,叫余小鱼。“这附近山上有个医庐,快跟我来。”
军营在几里之外,残兵旧部也是寻了他三天。薛逸不知道自己身上中了几支箭,他被士兵抬起的时候只觉全身麻木,意识迷离,却仍是忍不住思绪翻飞,他想到萧焱和江离,一个与张氏联姻稳固朝权,本可在朝中谋禄颐养天年,另一个与自己的表妹连理相结,也本可与江南苏家共营商利富甲天下,但此二人坚持参军征战,却是为了同一个人,为了这个女中豪杰。
天命难违,姻缘注定又有几人情愿。而这两位毅然选择了追寻本心,他现在是否也可以选择去找他的暮雪了。
而或许,他从最初就选错了,错了一辈子。
箭上的毒让人神志迷乱,但薛逸敢以性命担保他确实看到这位医者颈子上挂着一枚玉扣,和他的那枚是一对。薛逸用尽全力将那晃在眼前的玉扣抓在手心里,再也不松开。
“暮雪…暮雪……”
“我在呢,薛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