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雪集》丙三道人

1、寒香引

　　元节将至，大街小巷热闹非凡，就连桥上也摊满了商贩，沿着桥侧栏杆排成两列，默契地挤出中间一条道来。京都对于她并不陌生，但在冬日来却是第一次。路边的吆喝声穿透寒气传进轿子，她忍不住掀开挂帘，然而吸引她的却是桥下汴河中，连至天际的船舶。

　　新帝继位后，三年来首次大朝盛典将于元日举行，依制命五品及以上臣入京。正逢佳节，并设国宴于上元。江都知府柳元翁，官四品，于其列。

　　想来要在京城小住，柳暮雪便提前找好了一些打发时间的去处。其中最令她期待的，是京都北郊的山人茶社，近年最知名的雅集之地。相传太国舅爷当年特选山中梅林之畔，建一山房雅舍，赋诗抚琴，品茶会友。如今每逢上元，茶社的咏梅诗会，可聚天下文人雅士，伴梅香千里，续佳词千句。

　　一如暮雪所闻，待到上元时，茶社之内宾客满座，饮茶赋诗，甚至有些人已即兴墨书于纸上。然而相应的梅，唯有院中簇拥几株，至于所谓梅园，早已忘之何在。这些人纵然文辞精道，也无非是赞叹梅姿盛艳争春，再附上对新年的期许之类，并没有什么新奇之处，她只看了几联，就已失了兴趣。
　　咏梅诗会，竟也不过尔尔。
　　也许真正的文豪大家，根本不懈于此，诗会也就没有让她留步的意义。加之与会之人多为男子，她与冬春出现在这样的场合，未免显得有些尴尬，索性不再久留。她暗自想着，以后若能制几身男装，必会大有用处。
　　时辰还早，柳暮雪离开茶社，准备就近一游，至少要寻到一方梅林，才不枉此行。

　　出茶社百步，有一座精巧院落，此处厅堂前后的门扇均敞开着，阳光透过屏风照进来，可以隐约看到这厅堂之后的曲径游廊，一路蜿蜒到寻觅已久的梅林深处。柳暮雪轻叩几声，也无人来应，便大着胆子踱进去。厅舍并不宽阔，但因昨夜初雪，映得十分敞亮，陈设布置简单干净，更显清雅悠然。
　　这里才是山林仙隐之地，真正的清净所在。

　　屏风后设有一桌，桌上有一琴，琴旁随意叠着几张谱子，字迹飘飞，许是作曲之人灵感乍现，顾不上其他了。她细看两行，发觉此曲甚妙，竟忍不住想就此一试。琴，是绝世好琴，纵然外观平平，音色却让人为之惊叹，她初试几音便爱不释手，一时忘了此琴此曲皆是他人所有。而琴的主人，就在另一侧的厢房，拦下意图制止她的侍从，默默倾听，似是要醉在自己谱的曲子里。

　　薛逸，是他少年时便启用的化名，薛姓取自其母后，当年的嘉德皇后薛氏。
　　近年来他苦心营商小有成就，薛逸之名，反倒比其真名更为人所知。皇兄大朝，将他召回京都，当日正逢除夕，他索性给府里的侍人放了假，自己跑到风景宜人的郊外，亦可免去朝中的阿谀。他的外祖父，内阁学士薛居正，三十年前便在此建有茶社，此处也算是他童年一隅。

　　山鸟晨啼，朝露清凉。忽闻前堂琴音流转，扣人心弦。虽是自己的琴曲，在他人手中弹来似乎别有一番韵律。今日上元诗会，有雅士前来并不稀奇，他吩咐了赵岩不要打扰，然后放下昨夜没看完的账目，披着衣衫一个人静静地靠坐在窗边。

　　几页谱子所记的并不多，只是一些片断而已，如薛逸所料，此曲之后，琴者一游未尽。随之一曲梅花三弄，以敬阳春白雪。
　　相比方才那首新曲，此时的弹奏颇为流畅灵动。同一首曲子，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琴音所描绘的意境也由此千差万别。恰逢此人琴风清妙，甚合他意。

　　待到琴者似已离开，一曲三弄，余音犹绕。而此时窗外，隐约有女子说话的声音，从前堂移到廊上。他不敢相信方才的琴音，竟出自少女之手。薛逸推开棱窗一角，明阳晴雪，一束金色映在颜侧，他的视线由曲廊一路引到尽端小亭之中，暗香疏影之间。

　　至梅亭才知，此处院落和方才的茶社已在高处，自此亭坡至山下皆是梅林，白梅融于雪色，远看与其它树木无异，难怪上山时来并为发现有梅在此。

　　此亭名曰“香岸”，有内阁学士薛老前辈亲笔匾额于亭内，虽时日已久却不掩浑厚流畅之笔，方知此处远在传闻所述之前，便已营建。足下方寸是为林海之滨，此亭便是梅香之岸。柳暮雪自亭中向远望去，群山环绕梅林千顷，更有霞光映雪，恍若梦幻仙境。

　　但往往有些人赏梅，常要选出一支最精美的，然后用尽毕生所学评论一番，以张其才，这在她看来不过是俗人造作,与其说寒梅争春，倒不如说人在争名。

　　梅，从未争过春色，她们只是静静地开，悄悄地落，即便无人问津，不减半分清姿。回想此时还有不少人挤在茶社描句，竟无一人有觉悟来探寻如此美景，不由唏嘘，斗室之内如何赏得千山波澜。

　　白梅若雪，雪亦落白梅之中，冰心馥郁。用落在梅中的雪化成的甘露煮茶，向来是爱茶之人的奢靡之想，然而现下暖阳已然将其溶得只剩星点，唯有少许晶莹。柳暮雪踏出梅亭，似是兴致乎来，提起裙角在梅间雪地上舞起步子，随之埋在雪下的黛墨草色于足下划出。

　　她低着头似乎是在雪地上划着什么，在薛逸看来犹如翩然起舞，仿佛仙踪仍在。见她垂眸，兀自欣赏片刻，随后牵着她的侍女消失在梅林中。薛逸也就此合上窗子，似是一梦初醒，拢了衣衫，回过头来拿起账册……却已无心再看。
　　他终究耐不住好奇，就此披起外衣，穿过回廊，去那梅花香岸一探究竟。只见亭外，清秀端庄的雪书二字。
　　“知音…”薛逸不由念出，一时间竟觉怅然若失，难掩悸动。
　　世间芳华尽，奈何无知音。
　　后悔方才没有及时打扰，若现在去追恐怕也十分冒失。他在亭中远目，梅林千雪，绝非凡尘景致，但又有几人肯来此一观。想来她的才学也如同这梅林，纵然芳菲一世，花开花落，却从未有人真正欣赏过，不免让人心疼。
　　梅林之彼，一辆马车移入他的视线，车尾的两只灯笼在山间覆满白雪的路上摇摇晃晃，随后又不紧不慢地消失在转角处。

　　若有缘，以后自会相见。

　　—————————————————— 寒香。

　　晓霁行香岸，空山御素琴
　　凌寒清几许，踏雪遇知音

作者有话说

　　此篇出自同人《秦月记》往事四番。
后文若干篇目皆为独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