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之所向》遥珈

2、第 2 章 程嘉星心里

　　程嘉星到大风娱乐上班的第一天，出师不利。
　　出门的时候，她本想好好化个妆，让自己能够更好的融入环境，哪知廉价的眼线液晕染厉害，在公交车上她抹了一把汗，结果抹了一手的乌漆嘛黑。眼线液晕染之后反倒变得顽固，不费一番功夫很难卸掉，程嘉星知道自己那副样子像足了一只从动物园落跑的熊猫，下了公交车，她几乎用百米冲刺的速度杀进大风娱乐的大门，看见卫生间的标识就冲了进去。
　　这儿连卫生间都是美人的天堂啊！
　　作为H市最高档的娱乐场所，佳丽们自然与外面那些妖艳贱货有着极大的区别，程嘉星扫视了一眼来来往往的莺莺燕燕，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本来论美貌她就输了，谁知连气质都拼不过这些小姐。
　　程嘉星在梳洗台上摊开化妆包，找出化妆棉和卸妆液开始清理眼睛。一个女孩正好走过来洗手，斜眼瞥见她，热心的凑上来。
　　“你不要用这种网红化妆品，国产的，很容易晕。推荐你用cpb的彩妆啊，我整套都用的，你看我的妆，到凌晨下班都没问题。”
　　程嘉星当然知道cpb，迅速的算了算整套cpb的价格，在心里长叹一声：好吧，论财力她更是输的渣都不剩。
　　“我副业就是做代购的，帮你买，我有亲戚在日本，保真，你要不要？”
　　嗯，在上进心方面，每天吃饱了就躺在床上刷微博的程嘉星又败了。
　　女孩不由分说加了程嘉星的微信，挥了挥手，出去了，摇曳的裙摆风情万种，程嘉星看的有点呆。
　　这个地方，果然是卧虎藏龙。
　　上班的时间快到了。
　　她迅速将脸上的妆清洗完毕，原原本本的一副素颜，穿过花枝招展灯影昏暗的包厢走廊，推开防火门，走进大风娱乐的办公区。
　　赵哥仍旧坐在那张桌子前，嘴里叼了根牙签，抬眼看见她，懒得开口，只用下巴努了努身后财务室的方向。
　　财务室里端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从层层叠叠的文件之后支起头，将程嘉星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然后开口问道，“你，准备做多久？”
　　“一直做下去啊。”程嘉星像只小菜鸟一样的表决心，“我学会计的，虽然什么证都没考到，但我会用心做。”
　　“得了吧。”胖女人哼了一声，“在你之前的的七八个女孩子都这么说。”
　　“然后呢。”
　　“然后都下海了。”
　　胖女人发挥本职技能，迅速给程嘉星算了一笔账，“咱们在这干财务，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三四千块钱，人家一晚上陪着喝喝酒玩玩骰子，就八百！碰到大方的，还不止这个数！你之前几个女孩子，想明白了就都转岗了！”
　　程嘉星苦笑了一下，“可是，做人还是要有点底线吧。”
　　“底线几毛钱一斤？！”
　　胖女人限于自身条件无法弃暗投明，内心充满不忿，情绪十分的不稳定。程嘉星低头整理文件的时候，她在絮絮叨叨，程嘉星打开电脑开始查看过往单据时，她还在絮絮叨叨，程嘉星打了个哈欠，她仍旧在絮絮叨叨。
　　此时，一个女孩走进来，黑直的长发掀起一阵香风，是dior红毒的味道。那种香水藏身于红色的玻璃瓶里，极度性感，极度魅惑。
　　她的光芒太耀眼，以至于程嘉星几乎看不清那张绝美的脸庞，就先被她凌厉的气势压下了头。
　　美人的声音有些沙哑，“怎么说？我的单子不能报？”
　　胖女人装懵懂，“什么？什么？小芝没给你报么？哎呀她这个人就这样，事情没做完就一走了之。”说着用手指向程嘉星，“你找她。”
　　美人默默将一张填好的单据压在程嘉星面前。
　　大风娱乐的管理可以说是相当程式化了，与正经的大公司不相上下，单看财务这一块，有出有进，有凭有据，各项名目都清清楚楚，程嘉星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这是胖女人的功劳。
　　美人递来的单据是一张酒水报销单，按照公司规程，私人请客的酒水并不在报销之列。
　　“你们看清了，我已经找卫总签了名，还有什么话说？”
　　仔细一看，单据底下果然龙飞凤舞牵着一个人的名字，程嘉星一时间没看懂，胖女人却迅速冲过来，笑开花，“潇潇，你早说啊，既然卫总都签了名，我们肯定按卫总的意思办。”
　　被称为潇潇的美人扯起嘴角笑了笑，扭头就走了。
　　在这个空档里，程嘉星看清了那个龙飞凤舞的大名：卫洵。

　　在方凌坚持不懈的催促下，纪桓之终于注册了微信。
　　微信名称：纪副局长。微信头像：办公楼下随手一拍的小松树——还给拍歪了。
　　方凌颠颠的第一个加了上司的微信，随即扶额，领导，你真的只有35岁么？连59岁的王主任，头像可都是吴彦祖的摆拍照啊！
　　纪桓之本人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反正都是为了工作，进工作群连备注都不用改。大家一起给纪局点赞，纷纷拍马屁：纪局头像人如其名，如青松一般刚正不阿，万古长青啊！
　　微信自动关联了手机联系人，纪桓之拖动长长的列表，找到程嘉星的号码，正要发出好友申请，想了一想，又停住了。
　　他直接拨通了程嘉星的手机号码，一阵彩铃之后，那边响起女孩子懒洋洋的一声“喂”。
　　“你还没起床？”纪桓之诧异，墙上的挂钟已指向十点。
　　“唔……”
　　“晚上有时间吗？”
　　“没有啊。”
　　“没有？你忙什么？”
　　“我要上班。”
　　程嘉星迷迷糊糊的讲完才发觉大事不妙，天啊，她拒绝了纪桓之给她提供的各种正经工作，却跑去夜总会管账，明摆着是脑袋进水了。
　　果然，那边追问过来，“晚上？你上什么班？”
　　程嘉星睡意跑了，却只能继续装糊涂，“唔……”
　　“程嘉星，你在家等着，晚上六点，我准时过来找你。”
　　好吧，挂了电话，程嘉星深吸一口气，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纪叔叔教育了。

　　15岁那年，父亲生死不明。作为一个将近五十岁还窝在基层派出所的老民警，这样的失踪，并未引起太大水花与声浪。区局的领导尽了最大努力，只为嘉星争取到每个月1500元的生活费。
　　父亲失踪4年后，程嘉星去法院，替父亲申请宣告死亡，那一年嘉星19岁，上大二。
　　从法院出来之后，她看见停在法院门口的警车，纪桓之从车上下来，丢掉了手上的烟头。他穿着警服，跟所有干警一样剪着短短的板寸头，眼睛仍旧黑的发亮。这距离他们第一次见面，也是整整四年。
　　四年里，他只是在她每年生日时打一个电话，顺便问她，生活有没有什么困难。
　　程嘉星总是说：没有。
　　纪桓之也不说什么，默默的挂掉电话。
　　是在法院外的这一次见面，程嘉星才知道，这四年里，除了父亲单位固定给的生活费，自己其余的大宗支出，比如大学学费、房屋的物业管理及水电费、还有妇联几个阿姨每到换季时固定拜访送来的衣物……这些费用，都是纪桓之支付的。
　　包括她有一次自行车被偷了，第二天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就停在楼下，居委会大妈出来说，这是社会主义扶贫济困的基本表现——其实那车也是纪桓之买的。
　　他帮了她这么多，于是她也只好默默承受来自纪叔叔紧张严肃的教育。
　　“你们大学里的女生都穿成这样子？”纪桓之无法接受女生的裙子短过膝盖。
　　“裙子这么短，上面又穿着长袖毛衣，你究竟是冷还是热？”纪桓之也无法接受这样的打扮。
　　“叔叔。”程嘉星叹口气，“我穿了长筒袜好不好？肉色的，俗称光腿袜，你看不出来而已。”
　　纪桓之正想凑近去看程嘉星的腿，忽然想到什么，脸热了起来，只好扭过头。“唔。”他清咳一声，避重就轻，“你的会计资格证，考到了没有？”
　　程嘉星仰头打哈哈，“哎呀，叔叔，我们说点别的。”
　　“你别转移话题。”
　　“哎呀，叔叔，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都怪你没有提前几年来督促我，现在我已经是朽木不可雕也啦！”
　　提前几年？
　　纪桓之心下一动。
　　十五岁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一年吗？
　　那一年的纪桓之，从警校毕业之后就进入公安队伍，一路顺风顺水，二十五岁已是市局最年轻的副科长。他行事克制而冷静，不知道的人，都说他靠老爸靠的得意，知道的人，才说他的确不负此任。
　　那一天，他其实并不愿意去向一个小女孩宣告噩耗的。
　　可以替代他去的人，其实也有很多。
　　事到临头，他还是决定自己去。毕竟这事件里的细枝末节，如果不亲自去解锁，恐怕还会在之后的日日夜夜里压得他难以喘息。
　　正是这个决定，几乎改变了他之后的命运。
　　“叔叔，其实，我爸刚失踪那会儿，我真的很希望有人陪我说说话。”程嘉星托腮回忆，“要是那时候你在就好了，哪怕是像唐僧一样在我耳边喋喋不休，也好。”
　　说这些话时，他们站在大学的田径场看台上，青春无敌的程嘉星站在一身正装的纪桓之身边，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像她的叔叔。
　　所以，纪桓之没有告诉她，对于她，他是费了多大的努力才做到克制冷静这四个字，在她孤独如风的那些日子里，他一直站在身后，默默的，等她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