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相思 花开两生面 ...
-
八、
花开两生面,人生佛魔间。
薛洋困于梦境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冬日的义城冷的不像话,又死气沉沉,晓星尘是魂魄,并不在乎冷暖;可是云常是个正常人,普通人该有的五感他都兼备着,更何况云常修为很弱,无法抵抗冰冷的寒气,他只能靠着入睡来忘却寒冷。前几日他实在冷的不行,出城偷了一家农户的大袄当做棉被披着,还被晓星尘嘲笑了一番。
“我做了这么多恶事,偷一件袄子有什么?”
他不以为意,然而看到晓星尘嘴角掩饰不住的笑意时,心里还是不禁染上了几分暖意。
就算二人已山穷水尽再无转圜余地,有那么几个瞬间,他还是云里雾里,抱着几分希望。
晓星尘呀,你要是永远不恢复记忆,咱们就这么过下去罢。
晓星尘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笑道:“你生前那么有本事,如今却沦落到要靠偷别人的衣服才能维生,心里定是不舒服的吧。”
薛洋没有不舒服,嘴上却说:“是。我也知道,只要我不舒服,你就一定高兴了。”
他语气里带着些幼稚,似乎在赌气,脸上却在笑,嘴巴微微张着,两颗虎牙露了出来,晓星尘一怔,问道:“我那么恨你?”
薛洋点头,“可不是,恨不得活剐了我。”
说着,他裹紧了袄子,缩在置放着晓星尘骨灰的棺材一角,头微微歪着,眼睛不自主地闭了起来。
“那你不怕我恢复记忆活剐了你?”
薛洋闻言笑了一笑,声音却渐渐低下去,“你生前我尚且不怕你,我会怕你现在这一抹孤魂?”
晓星尘心想也是,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薛洋均匀的呼吸声,这么一会儿功夫,他竟已经睡熟了。
近日来薛洋的睡眠时间越来越长了,有时候一天只醒个五六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睡眠,就好像进入了冬眠状态。
人也是会冬眠的么?
晓星尘听着他的呼吸声陷入了沉思,不禁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在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薛洋身边待久了,竟也变得莫名其妙了起来。
他端坐在桌旁神游了一会儿,随后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
今夜月色很好,他能感觉得到,凉风阵阵,吹起他的衣摆,他仰起头来,静静对着天空中那轮圆月,突然想起这样静谧的夜晚,他的身旁,曾经应该有过人陪伴。
是谁?
薛洋?
不可能。薛洋与他仇怨甚多,又怎可能会和他一起赏月?
是……宋岚吗?
那个薛洋甚少提及的人。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沉思,他循声回头,感觉到一个人正站在他面前。
脚步声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停住,他皱了皱眉,问道:“阁下是……”
来人没有讲话,亦没有再往前走,晓星尘双眼缠着绷带,不知对方是谁,但他本能地感知到对方没有恶意,于是上前两步,手一伸,触到了对方手中的剑。
剑鞘冰冷,纹路复杂,晓星尘却感觉在哪里曾经见过、碰过这把剑。
他手一抖,脱口而出,“子琛?”
宋岚动了动嘴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低垂着眉眼,一袭黑衣在夜里十分隐蔽,就好像一只木偶。
晓星尘本能地喊出了子琛两个字,对方却没有任何回应,他几乎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正要道歉,只听门内缩在棺材里的薛洋突然大喊了一声:“晓星尘——”
那道声音尖利而急促,就好像在沙漠中渴水的人寻到了绿洲却发现只是海市蜃楼。
惶恐而又不甘。
晓星尘匆匆赶过去,行到他身旁,蹲下,伸出了手,薛洋却先他一步死死抓住了他。
薛洋手心里尽是冷汗。
晓星尘皱了皱眉,问道:“怎么了?”
薛洋额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脸上惊魂未定,直直盯着一脸茫然的晓星尘,几乎要把他盯进自己的眼睛里。
过了许久他才回过神来,蓦地松开他的手,垂头,“没事,做了个噩梦。”
做了个什么样的噩梦,让他这样什么也不管不顾的人大声喊出他的名字,就好像,他就此消失了?
晓星尘刚要说话,薛洋就看见了他身后跟着进来的宋岚。
“你来做什么?我不是让你离我远点的么?”
薛洋眼中尽是敌意,宋岚却始终垂头不语。
晓星尘定是已经碰到宋岚了,却没有认出他。
“这位先生适才过来,我叫他,他也没反应。”晓星尘站了起来,道。
薛洋嘴角一勾,“他自然是没有反应的。他已经被我做成了一具凶尸。”
晓星尘的身影一顿。
“他……他是……”
“宋岚。”
晓星尘脚下一踉跄,几乎跌落。
这种几近窒息的绝望忽然如藤蔓一般缠上他的全身,挣脱不得。
细小的、零星的片段慢慢被拼凑起来。
“道长,你自恃正义,那你可知,你杀的那些人都是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吗?”
“你知道你昨天晚上杀的那个人是谁吗?”
“他到死都没能告诉你……”
就好像一张巨大的网,突然向他撒过来,他无处可逃。
晓星尘难以承受这巨大冲击,甚至只是记起来的这些微片段,就把他折磨得死去活来。
他转头对上薛洋,眼上的绷带隐隐现出血迹,他却不觉。
这世上,怎么会有一个人,像他这样,邪恶时可践踏人命,无辜时的样子又可瞒天过海?
可他从醒过来薛洋就不停的告诉他,他不是个好人。
那这满腔悲愤和被欺骗的屈辱失望又从何而来?
他支撑不住,直直倒了下去,连一句质问都没来得及说出口,薛洋就把他收进了锁灵囊。
薛洋冷冷盯着宋岚。
他的魂魄在一天天削弱下去,连宋岚都可以抗衡他的力量了。
招魂阵的反噬作用太大了,金光瑶所言非虚。
你要修补一个魂魄,那么必要以另一条魂魄为继。
更何况,你这魂魄,本就受过一次摧折。
“下去。”
宋岚恍若未闻,随后身形一顿,默默退了出去。
薛洋睡着的时候,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那天晓星尘的声声质问,梦见晓星尘用他的霜华自刎,血蔓延开来,蔓延到他的脚底。
那一刻,他仿佛置身冰窖。
云常的愿望是要他永远也得不到他想要的东西。
可是连薛洋自己也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似乎无论什么期望,于他而言都是遥不可及的奢侈。
晓星尘,晓星尘。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