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吾有心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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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明已经在这个无人小镇里游荡了两个时辰。
师门一行十人进入秘境后就被分散开来。罗盘显示距他最近的西面二十里处有一位同门，也不知是哪一位。奉天明衷心希望这位同门足够聪明，能够注意到他已经在这里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并且可以找到进出小镇的传送阵，否则他就要在这里待到秘境关闭了。
“唉。”再次长长地叹了口气，奉天明取出方才绘制的小镇地图，打算再仔细搜寻一番。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罗盘，心中满怀期待，却在下一刻被吓了一大跳！罗盘上，除了代表他自己的红色光点和代表同门的黄色光点外，又出现了一个绿色光点！手一抖，黄花铜的罗盘“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奉天明急急忙忙捡起罗盘，定睛一看，那绿色的光点又消失不见了。
他仔细回忆着方才所见，那绿色光点分明离他极近，观其方位，应当也在这小镇之中。然而此时罗盘上已无绿色光点，奉天明晃了晃罗盘，试图说服自己那绿色光点不过是眼花所致。他被困在这小镇中已有两个时辰，金丹初期的神识扫过，不说处处了然，却也知晓镇中并无什么可藏人的好去处。若非他眼花，那定是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藏了两个时辰。能让一个金丹初期都察觉不到行迹，这样的修士岂非元婴化神一流？
奉天明越想越觉得可怕，他虽自忖此身并无法宝招人觊觎，却也知晓并非所有修士都如小寒山的和尚们一样克制隐忍、少造杀戮。真水界正道修士虽多，名门弟子之中却也不乏诡思嗜杀之人。真修高门大派之间也有弟子互结仇怨，或为夺宝，或为情仇，屡造杀戮。就连本界公认的“老好人”浩然门，其门下弟子也能笑得一脸平和，一面对敌人痛下杀手。佛修虽有“慈眉善目”，却更有“金刚怒目”，天龙寺行事霸道，更是与天魔宫结下了深仇。妖修、魔修中的大部分都修杀戮之道，以杀养杀，若劫难来临之前不能一朝顿悟，身死道消、魂飞魄散便是唯一的结局！
奉天明此时再看这小镇，只觉得处处都暗藏杀机。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只觉一阵阴风从身后吹来，激得他汗毛倒竖、脖颈僵直。
“我……我还是找个地方藏起来吧。”奉天明哆嗦着去看罗盘，又给自己套了一个防御阵。一低头，他整个人都被吓傻了，只见罗盘中，红色光点之上，绿色光点闪闪烁烁，无比醒目。
一股凉气从脚底升起，奉天明一脸绝望，已经没有勇气再回身去看那是何方神圣。灵气被压缩在脚底，又在极短的时间内爆发，他衷心希望这门许久不用的初级蹑云步可以在此时发挥出神效！
……然而他心中的期望注定落空。左脚绊右脚，奉天明以一个脸朝下的姿势摔倒在地，金丹真人的灵力爆发让他整个人都深深地砸进了青石板的路面。四周尘土飞扬，奉天明一嘴千年黄土，已经说不出是什么心情了。
……九真的心情简直和奉天明的一样复杂。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能够不露面就把人吓成这样。“抱琴”可是重火殿女修中数一数二的美人，容颜清雅、秀丽绝伦，在一众妖艳妩媚的女修中更显超凡脱俗。便是她此世真身，不说国色天香，也能称得上是眉目如画。前前后后活了四百余年，她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
“前辈……呜呜呜前辈饶命啊前辈！”奋力吐出嘴里的泥土，大头朝下、身在坑中的奉天明以一个高难度的动作艰难地抬头转身，两条腿还在泥中挣扎。
九真实在忍不住了。于是她笑出了声。
还在坑中挣扎的奉天明呆住了，这……这跟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啊……说好的神秘莫测的前辈呢？
“这位……道友？”九真看着坑中的少年，发冠歪斜、尘土满面、衣衫不整、姿态……扭曲，刚刚压下的笑意又冲了上来，“咳……请问你需要帮忙吗？”
奉天明反应神速地点头，下意识地腰部一拧，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他满心悲痛地发现自己扭到了腰。倒吸一口冷气，在九真含笑看来的眼神中，他委屈地瘪瘪嘴，终于忍不住嘤嘤嘤地泪崩了……
琴姬看着对面一行二十余人的队伍，心底十分焦躁。信号已经发出去了，只盼望姬无极能够快一点来，单凭她一个人，是无法拦下十余个与她修为仿佛的真修的。
“怎么样？你可想好了？是就此退去还是顽抗到底？”说话之人手握一册《藏兵》，着儒衫、戴方巾，显是浩然门弟子，然而言语之间却并无《藏兵》之锋芒尽敛之意，反而十分之咄咄逼人，正是浩然门领队卢胜明。
“哼，此地分明是我与师妹先发现的。若论先后，也该你等离去，哪有我让路的道理？！”立在琴姬左手侧的朱姬按捺不住，开口相讽道，“浩然门弟子满腹经义，想必不用我等相请吧？”
“大师兄，还等什么？这三个妖女分明是在拖延时间，我等还是速战速决，进入密室要紧。”说话的乃是一筑基大圆满弟子。琴姬一眼扫过，见他腰间别了一支笔，檀木高冠、白玉腰佩，宽袍广袖，脚踩木屐，便知是元悟宗出门历练的筑基弟子。
陈谨言摇摇头，刚想开口，蓦地神情一凛，下一刻，破空之声由远及近，尖锐的风声携势扑面而来。众真修随领队的陈谨言与卢胜明的目光看去，只见天边一线黑色滚滚而来，魔气冲天。元婴期的威压如同阴云般压下，筑基弟子只觉如同直面凶兽，煞气与血气翻涌奔腾，纷纷呆立当场。
琴姬三人面上露出欢喜与如释重负之情，却并没有放松警惕，反而再次摆好了阵势。
黑云落地，化为一行十人、身着黑袍的天魔宫众修。姬无极一人当先，立于众人之前，神情冷淡，目光如电。
“姬师兄，”陈谨言眼神扫过这一行人，竟上前一步，微微一笑，道，“多年不见，君可安好？”
姬无极负着双手，神情平静至极，并不因遇到了从前相交甚好的师弟而有所波动：“尚可。”此刻若有外人在场，定会发现场中气氛无比诡异。一众真修面带愤然之色，怒视着姬无极，反观那众人目光所视之人，却是十分坦然从容。
陈谨言还不曾开口继续寒暄，倒是站在他身后的师弟陆云已然按捺不住，喝一声姓名，语带不满，直冲姬无极而去：“姬无极！你自甘堕落也就罢了，入了魔宫，难道连礼数都不知了吗？！大师兄屈尊向你问好，你怎地如此敷衍？！”
“小娃娃，说话可小心点儿！你说谁自甘堕落呢？！”自姬无极一来，琴姬的目光便一刻也不曾离开那个玄衣伟岸的身影，此时见他受辱，自是主动出言相护。觉察到两位师妹讶异的目光，芙蓉玉面不由得晕红，衬着白玉耳垂上银红色的坠子，更显娇美。
“魔道妖女，不知廉耻！”陆云神情轻蔑，显然是见她出言维护，看出她心系姬无极，又道，“难道我还说错了不成？姬无极原是我元悟宗首席弟子，前途大好。未曾想一朝背叛、改投魔宫。你等魔修乃嗜杀残恶之人，他既与你等为伍，自是弃明投暗，自甘堕落！区区不才，乃姬无极叛出师门后拜师之人，耻于与这等败类同行。尔等还不速速退开？！”
姬无极依旧面无表情，仿佛那被人骂为“逆徒”、“败类”的人并不是他。陈谨言面上的笑容早已收起，他眼神深邃，望着那个如万仞冰川一般沉默的人，无人能够得知此时他心中在思量什么。
“小辈委实太过无礼！区区金丹初期就敢大放厥词！待我出手好好教训你，让你知道有些话可不能随便乱说！”琴姬冷笑一声，怒而出手。只见她身周腾起一阵水雾，随后温度骤降。水化冰、冰化剑。阳光投在那剔透的剑身上，反射出道道寒光。
冰剑去势如飞，一化十、十化百，直向陆云而去，仿佛要在这短短的一段距离中将他射杀，陆云身旁诸人只觉眼花缭乱，寒气杀气一并袭来。
“来得好！”陆云一步踏出，手中捏决，同样以飞剑应对。只见半空中，冰剑与飞剑齐齐相撞。飞剑势轻、冰剑气寒，二者相撞，一时间只见得冰屑纷纷、剑光闪烁。一个照面，琴姬所发冰剑便被毁去九成，留有残势的冰剑冲入人群，被诸人纷纷以法术击碎。陆云剑诀一变，召回飞剑，却也均是光泽暗淡、身有裂纹。真修魔修两方均取出法宝，一场争斗已是无可避免。
陈谨言叹了一口气，道：“姬师兄果真半点情面不留？”话音未落，便已将凌虚笔执于手中，元婴威压缓缓推向对面，与姬无极的元婴威压稳稳对上。
姬无极仍旧少言：“无需多说。请！”长枪在手，枪套一除，锋锐的枪尖上血光一闪。众人只觉得鼻端传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耳畔似也有凄鸣哀吼。金丹期及以上境界的真修大多都出门历练过，知晓这是杀戮了众多妖兽才会有的血煞凝集之象。还未经受过心魔历练的几个筑基弟子却已自觉心境浮动，耳边仿佛听到兽类临死的凄惨悲鸣，不由得赶紧默念清静守身诀。
陈谨言一声清叱，笔尖一点，一圈圈透明的涟漪便在空气中荡开，其中清灵之气遇魔气而显，如水浪一般欲要扑灭这四散的血煞之气。
姬无极一掣长枪，破魔枪尖已凝住一团黑光，轰然向陈谨言射去。琴姬等三名女修对视一眼，各自挑上了对面三位修为相当的金丹修士，冰、毒齐出，两两对轰。
浩然门的修士早已取出所持经卷，一时之间，场上诵读之声不断，微言大义化作金色符文，携带着充沛的灵力，势要将其余魔修一网打尽。众天魔宫修士不再看热闹，也是手段齐出。魔气冲撞、血气弥散、煞气化阵，与那一众真修来来往往，打得甚是热闹。
陈谨言一支凌虚笔使得翩若游龙，灵力凝于笔尖，写下一个“缚”。那墨色的篆字便似活了一般，迎黑光而上，在相遇之时蓦地变大，一个扭动，便将那黑光结结实实地缚住。金光一起，二者一同湮灭。
姬无极一击被拦下，却并不意外。他本就是自元悟宗而出，自然通晓元悟宗弟子的手段。只见他一步踏出，身化黑光，一刹那间穿过众法术爆开的光焰，枪如游龙，直冲陈谨言咽喉而去。
陈谨言面色沉静，手臂轻抬，似慢实快地以笔尖点住破魔枪尖。相撞的刹那，强大的力量自两者接触点爆开，凌虚笔笔尖一荡，采自啸月狼头狼额端毫毛制成的的笔头猛地炸开，陈谨言一声闷哼，握笔的指尖煞白。而姬无极仍是面无表情的模样，破魔端得极稳，一幅衣袖却已炸开，玄色丝线绣成的阵法在一刹那被急涌而入的灵气与倒灌的魔气直接撑爆了！
这一击并未分出胜负。姬无极再踏一步，长枪横扫，势如雷霆，带起阵阵虚影，若被击中定是重伤！陈谨言面色凝重，急速后撤，长枪却如影随形，并不因迟迟不中而减其攻势。陈谨言指尖一抖，一道符文激射而出，他趁此机会执笔再书，此次却不是一字，而是两字。
罗！网！
字符方成，枪影又至。“罗网”二字拆分成无数玄色丝线，倏忽间织成细网。那墨色的网线看似极细，却有着无比的韧性，枪尖击打时暴起层层金光，极力消磨着那雷霆般的势头。又是一息，字符湮灭，网线消失，破魔进攻之势又缓上一缓。
二击不中，姬无极又踏一步！长枪横扫之势立止，姬无极右臂一振，枪似毒蛇，枪尖闪闪烁烁，欲刺陈谨言右腕。
陈谨言右腕一侧，凌虚一横，那昆山玉石打磨而成、真龙金血描纹的笔杆便抵住了破魔枪尖。只听得“咔嚓”一声细响，那上好的玉石上便裂开了一道一寸长的缝隙——枪尖极为精准地避开了金色的游龙纹饰，点在了那龙腹下方。
——凌虚已破。
陈谨言一口血喷出，面上气色暗淡不少。姬无极竟也持枪而立，并不再出手。
场中霎时一片安静。魔修面露讶异，似是想不到二者之战竟会结束得如此之快。元悟宗弟子却都纷纷上前，护住陈谨言。陆云面色焦急，眼神关切，他取出一瓶伤药便要陈谨言服用，被陈谨言拒绝了。后者擦去唇边鲜血，对上浩然门卢胜明投来的关切眼神，不由得摇头苦笑。
卢胜明神情一正，挥手集齐了众真修，看向那场中一身黑衣、面色如常的男子，不由得心中怀有十二分的复杂情绪，道：“姬道友，我方战败。如此，我等退走，汝等自可前往密室，一探究竟。”
“可。”姬无极颔首，诸魔修不再说话，只是各个抛来挑衅的眼神。卢胜明也大感意外，他抱拳一礼，道一声“走”，便带领这二十余人离开了。队伍中，陆云搀着陈谨言，面上愤愤。后者面色平静，唇色苍白，眼中似有潮流暗涌。
看着那群真修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树林里，姬无极唇线绷直，眼神深沉。
吾有心魔，不破不立。
“入密室。”
“是！”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